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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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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这是组织里大部分成员对苏格兰的第一印象。
莱伊也是其中之一。
莱伊和苏格兰第一次作为搭档共同执行任务,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连季节和地点都早已模糊不清的夜晚。
当时两人都是组织内刚获得代号不久的新人,所以任务不难,暗杀目标是一家跨国公司的无良社长。
根据组织情报组提供的情报,这个无良社长会在当晚的某一刻离开办公室。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刻”将任务目标一击毙命,并且不能在现场留下任何关于组织的痕迹。
任务当晚,作为狙击手的莱伊和苏格兰,分别早早蹲守在他们提前踩过点的最佳狙击位置,并且随时通过通讯耳麦进行联络沟通,以便计划有变能够及时做出应对。
当任务目标确实如他们提前获得的情报那样,位置精确地出现在莱伊的瞄准镜视野中时,他的指腹已经稳稳搭上扳机,并且随时准备扣下。
“等等。”苏格兰的声音突然通过莱伊耳边的通讯耳麦传来,原本明亮开朗的音色在此刻显得有些失真。
“什么?”莱伊微微皱了眉。
“有一个男孩正在跑向他。”
“所以,”莱伊的眼眸紧紧盯着瞄准镜里那个逐渐展开笑颜的任务目标,而他的指腹依旧扣在扳机上没有动,“这会改变什么吗?”
通讯频道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然后苏格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他说:“并不改变什么,开枪吧。”
任务完成后,莱伊快速拆卸枪支,并装进他用于伪装的吉他包。接下来,他只需要快速撤离这个狙击点,像一尾登上陆地许久的鱼儿重新融入水中般,将自己的身形隐藏进黑暗的世界中。
按照以往和别的组织成员搭档的惯例,接下来他们不会碰面,而是应该各自离开,回到自己的安全屋,销声匿迹,直到下一次任务通过组织内部的邮件派发,才会重新在负责的区域内活动。
但那天苏格兰还是和他碰面了。
在距离任务地点不远处的某个停车场,背着贝斯包的苏格兰静静地倚在莱伊停着的车旁,微笑着看向他:“莱伊,刚才的事,谢谢了。”
莱伊只是冷淡地回应道:“谢什么?”
潮湿的空气中,苏格兰的声音再度变得明亮清澈:“感谢你没有向琴酒报告我刚才的犹豫。感觉你人还蛮好的。”
莱伊沉默了一会儿,果断忽视了依旧倚在车门旁笑意盈盈的苏格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里启动了车子。
但当他看到苏格兰向他挥手告别时,他还是不明情绪地扔下一句:
“下次别这样。”
于是他们的关系从那天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组织里总是传言,行动组里的莱伊冷漠如寒冰,苏格兰温和如春风。但奇怪的是,这对看起来性格截然相反的狙击手搭档,每次执行任务时却异常默契,任务完成率极高。
又一次搭档任务顺利完成后,莱伊侧头看向半蹲在不远处的苏格兰。
对方已经利落地拆卸好枪支,然后全部收回用于伪装的贝斯包里,再戴上用于伪装的兜帽,将自己的大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下。
很有组织顶尖狙击手的专业素养。
但莱伊知道,这并不是属于“苏格兰”的全部。
他所见到的“苏格兰”,只是苏格兰愿意展露给他的“苏格兰”。
“喂,”于是莱伊忽然叫住他,“苏格兰。”
此时此刻,苏格兰已经站在楼梯的边缘,闻声便微微侧身看向他,并投来一个问询的眼神。
“下次有机会的话,”莱伊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苏格兰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他好几秒。
就在莱伊以为他会被拒绝的时候,苏格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紧接着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楼道口,没入向下延伸的黑暗里。
那杯酒,最终是在组织名下的一个酒吧据点里喝的。
由于当天的任务临时取消,两人难得空闲下来,也就有了一起坐下来喝杯酒的时间。
彼时的苏格兰坐在吧台前,摘下了他兜帽衫的兜帽,显露出额前的碎发,和那双灰蓝色的好看眼眸。而他的手里正转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杯身轻轻摇晃,冰块就在盈满了酒液的玻璃杯中叮当作响。
苏格兰的手指很细长,握着枪把时很稳。此刻搭在玻璃杯上,更显得好看。这是一双适合弹琴的手。莱伊看着他,无端这样联想。于是他给自己倒了杯波本威士忌。
尽管他也爱喝苏格兰威士忌,但在眼下这种场景再点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的话,似乎容易引起旁人一些不必要的遐想与误会。
两个人都不是善于找话题的人。他们也没怎么聊有关任务的事,毕竟有关上一次任务的报告书已经提交,现在这种“下班时间”也没必要再谈工作。
其他的,似乎也无从谈起。
苏格兰喝酒很慢,尤其是像威士忌这类烈酒,即便在杯中掺了用于缓和的冰块,对他来说照样难以下咽。
但毕竟是和自己代号有关的酒。组织里的人总是这样,想不出喝点什么的时候,就会点上一杯和自己代号有关的酒。
所以苏格兰永远只会点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酒吧独特的灯光下,苏格兰眼眸低垂,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液。过长的眼睫彻底敛去了他眸中的神色,叫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
莱伊也猜不透。
“你的枪法很好。”最终还是莱伊率先打破了沉默。
“谢谢。”苏格兰语气礼貌而疏远,目光却落在了莱伊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你也是。”
莱伊只是举了举杯。
于是两个玻璃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将内部的冰块也撞得轻轻晃动。
在那之后,组织里的任务好像多了起来,他们也就成了固定的搭档。
组织里能力顶尖的狙击手不多,能真正做到配合默契的搭档更是少之又少。事实上......莱伊自觉他和琴酒的搭档任务也完成得挺不错,但对方似乎更热衷于揪出组织内的“老鼠”,而非更有效率地去刷任务提高业绩。
因此莱伊和苏格兰自然而然也就成了行动组最常见的双人搭档......咳咳,偶尔还会带上一个情报组的波本。
一起出任务的次数多了,两人之间的话题里便掺和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一起商讨下次去哪个餐馆吃点好吃的。
毕竟任务时期常吃的便利店里的饭团和便当,就算再方便也架不住天天吃,更比不上新鲜热乎的饭菜。他们只是为组织卖命,又不是真的将自己卖给了组织。
所以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通常会选择一起出门找个不起眼的居酒屋解决食物问题,或者干脆自己买菜回安全屋做饭。
也是在同住一个安全屋后,莱伊发现苏格兰的厨艺和脾气一样好得出奇。苏格兰则发现莱伊虽然自称不会做饭,却也会在他做饭的时候主动帮忙备菜。
“所以,你为什么加入组织,莱伊?”
有一次苏格兰这么问道,当时他正在厨房里用锅铲搅拌着锅里的炖牛肉。这应该是他的拿手好菜,莱伊见过他做过好几次。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莱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锅里香气四溢的炖牛肉,视线却瞥向了一旁袋子里装着的土豆。
苏格兰察觉到他的视线,伸手将锅盖一把盖上:“只是有些好奇。你看起来不像那些为了钱,或者单纯为了刺激而加入组织的人。”
“你就像吗?”莱伊反问道。
苏格兰却忽然笑了,上扬的眼尾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不像吗?也许我们都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
莱伊只得岔开话题:“再加点土豆,或许会更好吃。”
“那就不是炖牛肉了。”苏格兰皱着眉纠正道,“而是土豆炖牛肉。”
“那有什么不同。”一旁的莱伊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开始洗土豆了,“反正调味都是一样的。”
苏格兰很是无语。
于是话题就此终结。而他们的晚餐炖牛肉也成功摇身一变,成了土豆炖牛肉。
又一次任务间隙,苏格兰在安全屋里弹奏贝斯,而莱伊罕见地没有离开房间。
“这首曲子叫什么?”莱伊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放在琴架上的琴谱。
“还没起名字。”苏格兰下意识回答,手指按在几根琴弦上,“是我自己写的,一首安魂曲。”
“安魂曲?”莱伊似乎对他谱写的曲子提起了几分兴趣,“为谁而写的。”
苏格兰的手指突然停住,于是贝斯声戛然而止:“没什么,随便想的主题。”
莱伊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从一旁常背的吉他包里取出了那把从未使用过的吉他,简单调音,然后照着那份琴谱认真地弹奏了一小段。
然后,当他弹奏到第二遍的时候,贝斯声忽然加入了。
要说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也许是发生在一个不那么寻常的雪夜。
那次的任务目标是住在偏僻山庄里的一个军火商。那家伙狂妄得很,不仅招惹了组织,还想坑组织一把,组织当然忍不了。
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使山上的能见度几乎为零。本以为很快就能完成任务回程的莱伊和苏格兰就被困在了山上。
万幸的是他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被废弃的林中小屋。似乎是这片区域的老猎人废弃的屋子,看起来年份久远。所以木屋很是破旧,但好歹还能挡风。里面还有一个满是铁锈的火炉,以及一些勉强能用的柴火。
由于事出突然,他们身上能够用于应急的物资不多。但倘若只是撑过今晚的话,还是绰绰有余。
火炉里燃起的火光映照在苏格兰脸上,犹如心脏一般跃动着。而他靠坐在墙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将大半张脸埋在膝盖处,并伸手拿着烧火棍,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火炉里柴火的位置,试图让火烧得更旺。
莱伊坐在火炉的另一边,仔细检查着通讯设备,不出所料,信号全无。
“像不像被世界抛弃了,”莱伊忽然说,大概又觉得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丧气话,有些不像自己,于是他立刻补充道,“我是指这个木屋。”
闻言,苏格兰调整柴火位置的动作稍微顿了顿。
他没抬头,声音也很轻,甚至有些发闷:“这不是很正常吗。一旦被抛弃,就再也不会被这个世界接纳了。”
莱伊看着火炉里欢快跃动着的火焰,好像终于意识到,他们所在的组织是个更大的火炉,他们都是里面的柴火,被火焰燃烧的他们最终也会化作炉灰,然后被彻底抛弃。
“还冷吗?”他问。
苏格兰摇摇头。
但莱伊看见他依旧将自己的膝盖抱得很紧。应该还是冷的。
小屋里温度依然很低,寒气一阵一阵地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
于是莱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感受到两人的肩膀挨着肩膀,苏格兰的身体下意识颤了一下,却没有第一时间移开。隔着衣物,体温的传递微乎其微,却聊胜于无。
“你听说过‘北风与太阳’的故事吗?”莱伊忽然开口道。
“嗯,一则伊索寓言。”苏格兰不明所以,但还是给出了回答。
“那么你觉得谁是北风,谁是太阳?”
莱伊的这个问题其实很突兀,但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夜,却显得异常合适。仿佛像这样的氛围里,就适合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谈论一些晦涩的哲理,再感叹一下这操蛋的人生。
难道不是吗?
听到这个问题,苏格兰终于转过头看他。身旁炉子里燃烧着的火光仿佛就在他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摇曳。而不了解他的人,只能看到一道虚无飘渺的灰蓝色烟雾。
“组织是北风,”苏格兰的声音很轻,“假如只会使用残暴的力量去达到它的目的,最终也只会让人将自己的秘密藏得更深。”
莱伊微微一怔:“秘密?”
是啊,组织里的谁没有秘密呢。苏格兰有,莱伊也有。波本、贝尔摩德乃至琴酒,大家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他想。
“那太阳呢,”莱伊状似不在意地再度开口,“能让旅人放下戒备脱下外套的太阳,真的存在吗?”
这次,苏格兰沉默了许久,久到莱伊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话题已经到此终结的时候,苏格兰才给出了回答:
“太阳也许存在。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直视太阳,眼睛会瞎掉的。”
其实莱伊真的很想在此刻追问他一句,“我们这种人”,究竟是“哪种人”,但苏格兰已经背过身去。
那一夜,他们相拥入睡。他们的背后是漏风的木墙,面前是噼啪作响的炉火,屋外的风雪仍在不断咆哮。
而他们两人,苏格兰的背脊紧紧贴着莱伊的胸膛,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年轻健硕的身体,能够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
于是苏格兰无端地联想到了刚刚接触乐理知识时,摆放在音乐教室里的节拍器。又联想到了自己刚刚成为公安警察时的专业技能培训课堂上,教官指导他如何对着一个节拍器学会控制自己的心率。
此时此刻,苏格兰的心率就稳定在最标准的区间范围内。他身后的莱伊也是。
莱伊的手臂环过苏格兰的腰,而苏格兰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似乎完全不适应陌生气息的靠近。但后来,他还是慢慢放松了身体。
他们只是单纯地紧紧依偎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在风雪交加的夜晚里放松自从加入组织后就一直紧绷的神经,共享这份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天快亮时,暴风雪停了。
没有暴风雪的阻碍,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藏在偏僻山林里的山庄......然后发现他们的任务目标早在昨夜的暴风雪里,就已经被对方积怨已久的老仇人杀死了,死状凄惨,作案手法堪称精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在这几日的报纸上看到关于这个暴风雪山庄杀人事件的报道。
回去的路上,车上的暖气开得很足。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苏格兰就靠着车窗静静地睡着了,那双好看的眉微微皱起,看样子似乎在梦里也不轻松。
莱伊开着车,偶尔会转过视线看看他,没有出声。只是当冬日的暖阳落入车窗内,掠过苏格兰安静的睡颜时,莱伊却莫名再次想起了他们昨夜的对话。
也许他们都不是太阳,也不可能成为彼此的太阳。
他们只是两股在黑暗中相遇的北风,妄图凭借着互相依偎的姿态,以汲取那一点点虚假的温度来温暖彼此。
而这样的他们,明知自己是“北风”的他们......
一旦靠得太近,只会走向更进一步的毁灭。
这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