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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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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月城坐落在伊丽川腹地,背靠天山,面朝广袤草原。城墙由巨大的土坯砌成,历经百年风沙侵蚀,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汉人的丝绸、吐蕃的香料、回纥的玉器在此交汇,各色语言混杂成一曲奇异的市井交响。
我的戏台搭在城西的广场上,对面就是吐蕃使团的驻地。
冬祭首日,我演的是《兰陵王入阵曲》。伶影身着唐代明光铠,手持长戟,在战鼓声中跃马冲锋。丝线在指尖飞舞,木偶每一个腾挪转身都充满力量感。广场上聚集了数百观众,汉人、回纥人、吐蕃人,甚至远自大食的商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三尺木偶吸引。
曲终时,掌声如雷。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傀儡无情,却演绎出如此鲜活的英雄气概,难得。”
我转身,看见一个身着白袍的女子。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头戴银饰编织的花冠,面容被轻纱遮掩,只露出一双湛蓝如伊丽川天空的眼睛。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恭敬地低下头。
“弓月圣女,图依古。”李昀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低声提醒。
图依古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伶影上:“我听说,中原有一种技艺,能用丝线赋予死物生命。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顿了顿,“只是不知,这技艺若用于战场,该是何等景象?”
我的心猛地一跳。
“艺术只为娱人,不为杀伐。”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图依古笑了,笑声如风铃:“是吗?可我听说,五十年前,无相楼曾有一位弟子,用傀儡术一夜之间取走吐蕃十三名将领的性命。那人后来叛出师门,不知所踪。”
她的话像一把冰锥刺入我的心脏。我想起《幽罗引》最后一页的朱砂字迹,想起班主眼中深藏的悲凉。
“那是叛徒。”我听见自己说,“不代表无相楼。”
“叛徒?”图依古重复这个词,意味深长,“那么江班主,你认为艺术与杀戮的界限在哪里?当你的家园面临毁灭,你是选择坚守艺术的纯粹,还是拿起武器?”
她没有等我回答,转身离去,白袍在风中翻飞如雪。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窗外,弓月城灯火通明,远处传来库布孜琴苍凉的弦音。那是游牧民族的乐器,琴声讲述着草原上千年的征战与离别。
我突然想起临行前,班主站在无相楼的戏台上,手中操纵着一具普通的书生傀儡。木偶在丝线牵引下挥毫泼墨,写下“天下”二字。
“菱歌,你看这傀儡。”他说,“我动一丝,它动一分。可若丝线另一端系着的是万千生灵的性命,这手指,还动得下去吗?”
我当时不懂,但现在可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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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祭第三日,变故突生。
清晨,我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李昀一身寒气闯入,面色凝重:“吐蕃使团昨夜遇袭,三人身亡。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截断裂的天蚕丝线。
无相楼独有的天蚕丝线。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全楼上下,只有我和班主能操纵三十六线伶影。班主在泉州,我在弓月城,这丝线——”
我的话戛然而止。五十年前叛出师门的那个弟子,他也曾掌握三十六线技法。
“不管是谁,吐蕃已经认定是大唐所为。”李昀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吐蕃将军论钦陵率三千精兵抵达城外三十里处。弓月城若不能给出交代,战火将起。”
“图依古呢?”
“她在圣殿闭门不出。”李昀盯着我,“江姑娘,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
我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
“用伶影,潜入吐蕃营地。”他一字一句,“找到论钦陵,控制他。不需要杀他,只要让他下令退兵。”
艺术终为杀伐。
班主的质问,图依古的诘问,此刻像两面镜子将我困在中间。
“这是命令?”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请求。”李昀说,“但如果你拒绝,弓月城内外三万百姓,包括你我,都将成为战争的第一批祭品。”
我闭上眼睛。指尖仿佛已经感受到丝线勒入血肉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