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得妾 将军府 ...
-
将军府前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停靠在将军府门口,红绸飘扬,锣鼓声虽歇,喜庆的气氛却仍未散去。四周早已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一场热闹——将军纳妾,虽是妾,却听闻是将军心尖上的人,排场丝毫不输正妻。
只见魏束一身红衣,意气风发地来到花轿旁,亲自掀了轿帘,伸手扶着佟珈月下轿。佟珈月身姿婀娜,凤冠霞帏,低眉顺眼地由他牵着,步步生莲。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柔情,俨然一对璧人。百姓们见状,纷纷啧啧赞叹,有说佟家小姐好福气的,也有替正室夫人惋惜的。
魏束牵着佟珈月,正要并肩踏入府门——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璇一身素衣,发髻端正,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她缓缓走出府门,不偏不倚地站在门槛正中,恰好拦住了魏束和佟珈月的去路。
魏束脚步一顿,眉头微蹙,面上笑意敛去几分:“夫人,这是何意?”他语气里带着疑惑,却隐隐透出几分不耐。
李璇目光如霜,扫过他二人交握的手,最后定在魏束脸上,一字一句道:“将军难道不知道这是正门吗?别忘了,我可还在这府里,一日未去,一日便是这将军府的正经主母。一个妾室若是从正门入府,那我岂不是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围观的百姓听得真真切切,顿时交头接耳,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是啊,妾室从正门进,确实不合规矩……”
“可这是将军的意思,谁敢拦?”
“到底是正室夫人,这一拦,倒也有骨气。”
魏束面色微沉,正要开口,身旁的佟珈月却先一步柔声开了口,声音婉转,带着几分委屈:“姐姐何苦要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刁难珈月呢?珈月自知身份,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心,今日之事,全是……全是将军怜惜。姐姐若是不悦,只管责罚珈月便是,何必让将军为难,让外人看了笑话?”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魏束见状,心疼之意溢于言表,连忙握紧了她的手,转而看向李璇,压低声音道:“夫人,正门入,不是娘应允的吗?这么多人看着呢,夫人还是别闹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他这话虽是低声,却分明带着警告的意味。
李璇闻言,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她侧身抬手一指,淡淡道:“后门我已命人打开了,宽敞得很,一样能进。佟小姐,请吧。”
“夫人!”魏束声音骤然拔高,脸色已然铁青。
佟珈月脸上的柔弱之色也微微一僵,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抬眸直视李璇,声音也冷了下来:“姐姐如此,就不怕老夫人怪罪吗?”
李璇半步不退,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魏束脸上,语气决绝:“将军请吧,带着你的妾,后门。”
四下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三人身上。
魏束的耐心终于被耗尽,面色涨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李璇——李璇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门框上,肩头剧痛,却咬着牙一声未吭。
魏束看也不看她一眼,拉起佟珈月的手,大步流星地便要跨过门槛。
“魏束!”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魏束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只见李璇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匕首,寒光凛凛,锋刃紧贴着脖颈白皙的皮肤,已然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双目通红,却神色凛然,一字一顿道:“你若坚持从正门带她进去,我便当众自刎。我倒要看看,将军今日是迎新妇入府,还是替正妻发丧!全当这将军府,从今往后,再没了夫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百姓们纷纷惊呼出声,有胆小的妇人已经捂住了嘴,几个孩子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躲。谁也没想到,一场喜事竟会闹到这般田地。
“夫人,你、你把刀放下!”魏束脸色骤变,方才的恼怒瞬间被惊慌取代。他松开佟珈月的手,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佟珈月也被李璇这一举动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攥住魏束的衣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璇不为所动,手上力道反而加重了一分,刀刃又入几分,有细细的血珠顺着脖颈滑落。她目光死死盯着魏束,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走后门!”
“李璇!”魏束再也忍不住了,额角青筋暴起,吼出了她的全名——成亲二十载,他从未这样连名带姓地喊过她。
李璇猛地一怔,瞳孔微缩,望着眼前这个与她共度了二十年光阴的男人,一时间竟觉得陌生至极。
魏束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个正门,我是走定了。你给我记清楚了——这是将军府,本将军说了算。”他顿了顿,目光从李璇惨白的脸上扫过,没有半分动摇。
说罢,他转身,重新牵起佟珈月微微发凉的手,头也不回地迈进了正门。
红色的衣摆掠过门槛,像一道带血的刀光,将二十年的夫妻情分齐齐斩断。
身后,锣鼓重新响起,唢呐吹得震天响,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喜庆的热闹重新裹挟了一切,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悄悄望向那个被留在门外的人。
李璇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刀刃悬在半空,却再也没有力气落下去,也没有力气收回。她呆呆地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将军府”三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刺得她眼眶生疼。
她失败了。
不是输给了佟珈月的年轻貌美,不是输给了老夫人的应允,而是输给了这个她嫁了二十年、为他操持了二十年 ——在他眼里,她的命,竟还比不过一个妾室走正门的体面。
匕首“当啷”一声坠地,李璇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瘫坐在地。她低着头,素衣散落一地,肩头方才被撞的地方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就那样失魂落魄地坐在府门前的石阶上,身后是热闹喧天的将军府,身前是渐渐散去的人群。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新婚当夜,红烛高烧。
将军府正院的正房之内,却冷冷清清,与东西两院的喜庆判若两个世界。
李璇独坐桌前,一壶酒已去了大半。她素来端庄,从不贪杯,今夜却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烧进胃里,却烧不暖那颗凉透的心。
烛火摇曳,映得她脸上的泪痕明明灭灭。她抬手抹了一把,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索性不再去管,任由它们肆无忌惮地淌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
成亲二十载。
二十年前,她也是八抬大轿、凤冠霞帔,从正门抬进来的。那一天,魏束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意气风发,满眼都是她。她以为,那便是一生一世的开端。
二十年来,她替他侍奉公婆,操持家务,陪他历经沙场凶险、朝堂风波。将军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一样不是她亲手打理?她从一个娇俏的新妇熬成了如今眼角已见细纹的正室夫人,熬白了鬓边的发,熬干了心里的血。
到头来,终究是比不过一个妾室。
她恨呐。
她恨魏束的薄情,恨佟珈月的做作。
她又灌下一杯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便伏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
“夫人。”
丫鬟的声音在门外怯怯响起,李璇迅速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进来。”
丫鬟推门而入,见桌上一片狼藉,夫人双眼红肿,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却不敢多言,只低着头,轻声道:“回夫人,方才老夫人派人来说,让夫人明日一早去一趟老夫人那。”
李璇点点头,神色已恢复了七八分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只有她自己知道:“知道了。”
丫鬟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越来越低:“夫人,宾客已经都离席了……将军他,已经在佟姨娘房里歇下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璇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许久没有移开。
“下去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让丫鬟都觉得心口发酸。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璇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他终于如愿得到妾了。
如愿了。
她仰起头,望着头顶繁复的雕梁画栋——这间正房,她一住就是二十年,每一根梁柱、每一扇窗棂,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今夜,这间屋子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大得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