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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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屋内已经换上行装的少年正在佣人的帮助下收拾着行囊。
金色阳光洒在他单薄的身量上显得整个人更加飘渺脆弱，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挂着极为认真的神色，仿佛已经下定了磐石般任谁都不可动摇的决心。
年迈的老者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深刻的愁容。
作为山城见川如今唯一可以信赖的老师和长辈，他在少年醒来后便从其口中陆续且详尽的听说了有关「鬼」的事情。
那种只依附于道听途说口耳相传的诡异存在，无论什么时候听到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第一反应是受到刺激后可怜幼童萌生出的妄想，是不接受现实后所营造出的虚构假性敌，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国外更有诸多临床病例可供参考。
但只要多加打听，就能知道日本诸多民谣中都曾煞有其事的提起过类似「鬼在夜中吃人」的故事。
而之后的山城见川更是寻到了带着佩刀的杀鬼人来佐证这一切的真实性，紧跟着又表达了想要就此踏上寻找「培育师」的路途成为「鬼杀队」一员的强烈决心。
年迈的老者不免为其担忧。
他原本是打算将尚且年幼的少年暂时带离这片伤心的故土，远离家族内部的明枪暗箭，继续未完成的游学之路直至他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强大之人。
但少年似乎心意已决，并在他问出因由时如此说道：
“在命悬一线之际，我曾像神明祈愿，无论是谁都好，无论要我做什么事都好，只要能将眼前残忍杀害我家人的鬼拖入地狱……”
捧着苦涩的汤药，山城见川垂眸看着汤碗中的倒影，上面浮现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表情。
——“就算要为此献祭我的生命和灵魂都在所不惜。”
“曾经这么立下了誓言的我，眼前出现了只凭一击就能将鬼斩杀的强大剑士，好像是我的祈求被神明听到并应验了一样。”
“那作为对神明的回报，我自然要兑现我当时立下的誓言。”
“老师，这应该就是神明的指引吧？”
少年抬起头，用那双盛着泪水却仿佛因此泛着真挚高光的眼眸看向他。
“被「猎鬼人」救下一命的我今后也要成为「猎鬼人」去救下更多人的性命，这份责任的传递或许就是我依旧存活于世的意义。”
“您也说过，与其白白浪费自己的生命，不如把它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现在，不正有这样一条路摆在我的眼前吗？”
看着已经已经下定决心甚至因此迸发出觉悟的少年，记忆里那个只会一昧闯出祸事等待家人摆平的小孩已经开始笨拙地将责任背上自己的双肩。
这种一夜之间迅速长大的成长令人心酸，可面对如此决心，即便是年迈的学者也无法说出任何阻止或是劝说之词。
“既然您心意已决，那唯有祝您一帆风顺，武运昌隆。”
临行之前，山城见川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孤身一人来到宽阔的府邸，于客室内等待仆侍们的通传，不多时，门外的走廊里边由远及近的传来虚浮的脚步声，紧跟着传来门被从侧面拉开的声响。
“见川，咳咳、咳咳咳咳，是你吗？”
即便心里已有准备，但听见这熟悉却又与记忆里相去甚远的声音后，山城见川还是愣了一下才慢慢回头。
拉开的房门外，带着病气面色苍白的少年甩开仆侍们小心的搀扶，迫不及待地跌跌撞撞冲了过来，瘦削的手指一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见川，太好了，太好了……”
这么说着，面前之人的眼中闪着溢出来的欣喜，对他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你又来找我了，因为很久没有见到见川，我还以为被见川讨厌了，以后都不会再跟我一起玩了呢！”
左次——曾被他因为好玩一脚踹到池塘里捡手球而被冻出肺病险些死掉，即便全力救治活下来也落下一身病痛的同伴脸上没有任何厌恶或是责备的神情，依旧像从前每次见面时那样，带着诚挚的喜悦和如澄空般真挚的笑容，如此说道：
“来见我就说明见川已经不再生气了对吧？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见川，今后也请带我一起玩……”
“每次跟见川在一起都非常开心，和见川在一起就是最快乐的事情！”
“毕竟，我最喜欢见川了！”
病弱少年那双明亮如火的炽热眼眸就像翠彩夺目的阳光，一下就刺穿了山城见川的血肉，整个人散发出噼里啪啦被烫伤的声音。
像是有股劲风就这么呼啸着重拳般将他砸了个结结实实。
山城见川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脑子也随着对方还在喋喋不休的话响起尖锐的蜂鸣。
——我果然是个人渣！
酸涩在面对如此真诚的同伴时不受控制的溢满鼻腔，眼前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模糊雾气。
曾经的他竟然拥有过这么纯粹的坚固不摧的友谊吗？
即便被他这般人恶劣对待却依旧不含任何怨怼之心，拥有过朋友对他的关照和爱护，对他的珍惜和善意。
而那时的他却弃之如敝屣，把这一切踩在脚下肆意碾踏，可笑的以为这些赤手可得的宝物被端到他面前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知道今日他才恍然明白这么浅显简单的道理，误将他人的宽容当作施加伤害的利器反过来去从刺伤哪些真正待他好的朋友们。
——我真该死啊……
“非常、非常对不起，左次君。”
在病弱少年惊愕的注视中，山城见川跪坐在地上，弯下腰，将额头重重贴紧了深褐色被打磨得闪闪发亮的木质地板上。
“对不起，将你推进水中。”
山城见川言辞诚恳道。
“对不起，害你生了病。”
将身子趴得更低，姿态放得更低。
“虽不起，让你一直被病痛折磨……”
就这么一直道歉，反复不停的道歉，诉说着本就该宣之于口的罪行。
“对不起，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情……”
“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上门道歉……”
“对不起，没能及时对你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为我造成的所有伤害……”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道歉不为了获得原谅，也不借此求得内心宽慰和宽恕。
老师曾经说过，伤害一旦造成，无论事后怎么道歉，说多少遍「对不起」都无法弥补，会在他的身上刻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但该说的抱歉还是要规规矩矩一字一句一个不漏的说出来。
即便不会得到对方的谅解，即便对方再怎么说「快起来，请不要对我这么卑微的道歉」，想要伸手把他拉起来。
该他做的事情一定要不遗余力的全部做到。
毕竟，这是他本就该说出来的，在那个推人落水的下午，在左次君卧病在床，在对方长辈找上门来讨要说法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应该跪在地上深刻反思，诚恳说出来的道歉。
向所有被他伤害之人的道歉。
——对不起。
真的非常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