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闭环之外》月汀溪儿

3、相遇2 林凝陷

　　林凝陷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周遭光线幽暗，色调朦胧如幻梦，光点若隐若现，像漂浮在昏睡边缘的星尘。空气里很适合做梦——或遗忘。

　　手握一杯甜酸的酒液，时不时抿一口，一股熟悉的感觉漫上来，安全，又寂寞，只要稍稍停歇，这种心情便无孔不入……

　　但是林凝享受这种状态，唯有在这种近乎停滞的孤独里，她才能清晰地触碰到自己。人终究是孤独的——有人为此拼命填补，用喧闹、人群、事务将空隙塞满。林凝却觉得，能够感知到孤独的人，本就适合与它共处。在这样的时刻，她反而能确认自己，确认内心。

　　她现在的内心就是复仇。

　　无论现在多么平和，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也不会放过她，刚好，她也好恨对方，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她林凝永远没错，这种想法很偏执，又带着极端的自信。

　　她又回忆起过往，她喜欢这样做，人的意志是会被消磨的，只有时时回放，才能保持自己的心，虽然不需要这么做，她的恨意也不会磨灭，明明不是我的错……明明那时候，她也只有十二岁……

　　只要想起过去，就一定还会想起人，一个“穿越者”，林凝星球自700年前起，开始研究的新一轮对宇宙的探索，旨在破解宇宙秘密，自这个世纪开始，这项技术，终于取得突破性进展，另一个宇宙的星球，被他们的能量捕获，这个星球叫，地球。

　　这是被能量影响，莫名获得所谓“穿越”能力的人说的话，他们被这个拥有顶尖科技的星球深深吸引了。

　　有档特别节目请来穿越者，当林凝第一次听到，女性居然是从子宫孕育孩子10个月的时候，她就被深深震惊了，她好奇那个世界好奇的要死，她没办法去想象，什么叫生病，什么叫绝症。

　　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死去呢？她见过小婴儿的，难道他们那里婴儿格外的小吗？不然到底怎么出来？什么叫剖腹产？林凝听着这个词，只觉得这是要切开肚子吗？

　　好恐怖，血腥，落后，野蛮，是她全部的想法，同时也不可避免的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直到唐晓翼出现，这个来自地球的10岁孩子，帅气的小脸，傲娇又善良的性格。

　　林凝当时8岁，跟他成为朋友，理所应当的，他们一起玩，唐晓翼胆子很大，热爱探险，他对林凝世界也很好奇，林凝胆子也很大，很快和他混在一起，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情。

　　这些回忆对林凝来讲有点久远了，但是很动人，她嘴角沁出微笑。

　　林凝的人生急转直下是在十二岁，很有缘的是，唐晓翼的人生也是十二岁生病。

　　对十岁的她来讲，这是第一次见到绝症患者，但是一切问题对于顶尖科技都是小问题，那时候，她已经求了妈妈，找医生，开始研究对他们来讲过于古老的一种病——渐冻症。

　　他们在几万年前早就攻克了基因的秘密，这种病也随之消失在人群里，对于唐晓翼这种非公民身份，他身体的基因对他们来讲就是几万年前的人。

　　由于年代久远，身体不同，这几万年前，中途他们星球还经历过迁徙，有些资料要重新研究寻找，治疗方案也要慎重，虽然，对他们来讲，有前人的资料，治疗他只是时间问题，唐晓翼，林凝很有自信能帮他。

　　可是随着她十二岁开始，一场意外始料未及的降临。

　　想到那个回忆，那个恶梦般的时光，林凝疲惫的合了下眼。

　　睡意随着酒精挥发侵占她，她站起身，决定出去下，体验下酒吧的氛围，可以让身体迅速兴奋，这也是她为什么在酒吧二楼设置个房间的原因，林凝需要安静沉思自己，也需要热闹的氛围。

　　可是，那是谁？

　　林凝的目光陡然定格。

　　——那是谁？

　　还会有别人这样特立独行，穿着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对一切目光浑然不在意的人吗？

　　她站在二楼，像忽然被按进一帧电影镜头里，与他的距离在感知中忽远忽近。早已封存的记忆开始拉扯她，叫嚣着试图醒来。她稳住呼吸，却骤然发现——他竟然不是一个人。

　　枝云起！唐晓翼回来，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找她？

　　一种鲜明的、被背叛的怒意席卷上来。她死死盯向他的眼睛，随即，冲着他脸上绽开一个笑颜，用口型道，上来。

　　唐晓翼其实很不爽她这种叫人方式，好像谁是狗一样。

　　不得不承认，他和林凝之间，总有一种近乎命定的“缘分”。

　　刚刚回来就碰到啊……

　　他倒没被这片陡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气氛打扰，只镇定自若地迎着她紧锁的视线，目光淡淡扫过周围。

　　这里隔音极好，没有楼下那种炸耳的轰鸣，明明是酒吧，却弄的跟她私人的一样，林凝一点也没有变，想到这里，他不禁带出点微笑。

　　林凝向后倒进沙发，双腿交叠，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她完全忽视了枝云起，只死死盯着唐晓翼。

　　——病，是她花钱找人治的。
　　——唐晓翼回来，却不找她。
　　——他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吗？她付出的一切，就值得这样对待？

　　又想起临别时自己那些反复思量、句句真切的话，怒火更盛。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发丝绷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痛不痒。

　　林凝闭了闭眼。

　　不，不能这样。

　　她强行压下几乎喷涌的怒意，让一段回忆覆盖此刻——

　　那是她心情最低落的时候。他发来很多书，她读完，却只对评论区生出一种冰冷的领悟：

　　“世界本来就是结果主义的。”她当时对他说，语速很快，“你看这本小说——主角被死缠烂打追求时，只要最后在一起了，评论就都在等‘追妻火葬场’，说主角傲娇；要是没在一起，同样的行为立刻变成‘讨厌这种纠缠’。”

　　她越说越清明，像在迷雾里劈开一条路：

　　“人们只从结果出发，根本不管当事人当下的感受。小说不过是个缩影。”

　　“所以哪怕我现在被所有人骂，他们看的也只是眼前这个‘坏结果’。只要我将来做出好结果，再次出现，他们又会转头称赞我。”

　　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通了，一种豁然开朗的轻盈感驱散了所有郁结：

　　“这样看来，前一阶段的‘坏结果’只是过程，是整体故事的波折，是为了更精彩片段做的铺垫。只要我能再次扭转，这次遭遇反而会成为让我拥有悲剧色彩的帮助。”

　　唐晓翼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有道理。”他先肯定，随即话锋温和地转向更深处，“但如果只论最终结果——人都是要死的。按纯粹的唯结果论，生命本身就成了徒劳，我们干脆不要出生好了。”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放置一块沉重的基石：

　　“所以我觉得，‘结果’或许更适合评判一个具体‘事件’。人做了某件事，我们可以用结果衡量那件事。但‘人’本身不是事件。人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或者说，人本身就是历史中无法被任何单一结果所定义的那‘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她，眼里有她当时未曾完全读懂的深沉：

　　“但我还是更看重过程吧。对于终有一天会到来的死亡，‘过程’本身——才是人能给自己、也给彼此，最好的安慰。”

　　……

　　回忆退潮。

　　林凝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唐晓翼身上。那个曾教她“过程即安慰”的人，此刻正亲手给她一个充满沉默、尴尬与猜疑的“过程”。

　　她忽然很想知道——这到底算是哪种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