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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事 “她生前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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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任迦陵见到是他,声音低下。
萧岐看出她脸上的意外,还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他按下想问她希望是谁的疑虑。
他今日穿着常服,还是从前喜欢的样式,和她在一起玩时经常穿的。
萧岐看到她站起身想行礼,有些烦闷地抬起手,手里还提着几坛酒。
“不用行礼,我今日是以萧三的身份来的。”
萧岐还未登上皇位做皇帝时,在皇子中行三。
空气像是凝固,仿佛在较真。
任迦陵固执地看着他,最终撇过脸,放下了手。
“坐吧。”
像游戏取得胜利一样,萧岐扬起笑意。盈盈月色下,更衬他面如冠玉。
他将酒摆放在桌子上。
任迦陵目光投过去,她认得这酒——叫醉千英,很烈的酒。
也是他们少时爱喝的酒,那时不止醉千英,还有一烧白。
不过,若是提起一烧白,醉千英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不知道萧岐这时突然来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架势,很可能要谈起往事,想到这,她心里添了几分烦郁。
“有什么事吗。”任迦陵眉轻轻皱着。
他要以“萧三”的身份,那就依他所愿。
萧岐自她对面坐下,开了酒坛。
酒布甫一掀开,甘冽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
他倒了两杯出来,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宫中没有这样烈的酒,想要喝到,还真不大容易。”
任迦陵沉默着,其实她也很久没喝了。
自从父母离世,她便很少碰酒了。
萧岐抬眼看她的面容,寡言冷淡。
快要出口的话便止住。
他笑起来,却有些涩:“你便这般不待见我?”
明明……
明明从前还是无话不说,如今却是无话可说。
其实,之前他就有一种感觉,只要提起往事……不是往事,似乎是看到了他,她的情绪便如同被看不见的幽深漩涡通通吸收,只余下冷漠与疏离。
他能怎么办呢,若不提,他们之间便只剩下疏远的君臣。
任迦陵看着面前的酒,杯中澄净清透的水面映出她垂下的眸。
她抬起手,一饮而尽。
“明明是一样的,我却尝不出从前熟悉的味道。”
她睁开眼,出神地盯着手中的杯盏。
听到她这样说,萧岐心中涌上怆然。
“你……果真还在怨我?”
任迦陵摇摇头,终于正面回答他:“我没有不待见你,现在也不怨你。”
她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情绪。
萧岐怔怔的,听到这样的答案,却不觉得欢喜。
……没有怨他?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知道,鸿越大将军和云英夫人的事一直是你心中的刺,我又何尝不是!”
“鸿越”“云英”陡然入耳,任迦陵面上起了波澜,目光一寸寸僵住。
萧岐知道,提起这些,她定然是不快的,可往事尘封,他们还能说什么。
“当年那样的事谁都没有料到,我……只是不愿你再受到伤害。”
按照以往,任迦陵总是不理置之,可今日,她没有像往日提到旧事选择避而不谈,敬而远之。
那件事,不是刺,而是她的逆鳞,是她一生之痛。
任迦陵胸口起伏,面色浮起一丝冷笑,“伤害?呵。”
这么些年来,她从未像今天这般将那些掩盖的、虚伪的东西给撕开,毫不留情。
“当年的事,有多少你自己的手笔,陛下难道不知吗?”
萧岐的脸陡然煞白,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对于他的反应,任迦陵仿若熟视无睹,只说:
“陛下当初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早该想到如今物人皆不由己的样子,一路行至此,早就没了退路。”
她的称呼又变成了“陛下”,语气也变得更漠然。
萧岐再也忍不住,面色几变:“我若不争就会死!”
一旦选择走上这条路,之后的一切便都再由不得他。
“你以为我愿意?”他抬起双手,仿佛那上沾染了世间最邪恶、最污秽的东西,“权势这种恶心的东西……”
曾经这双手也曾抚过琴,执过箫,用过折扇当过悠闲君子,后来,却成了攘权夺利、玩弄朝堂的执棋手。
他也曾有过最自在,最逍遥的日子,他也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表现得不爱权,不弄势,就不会有什么事。
萧岐抬起眸子,里面已经通红一片。
“……可是,我没有办法,你知道么,迦陵。”
他语气悲绝沉郁,像是不堪重负。
“……”
看着他复杂的眼神,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细颤着,对他接下来的话竟有些预感。
萧岐停了片刻,轻声道:“那日我照常去请安,母妃喝了一碗递来的银耳羹,不过几息……”
任迦陵眉骤然间蹙起,苍然阖上了眼。
……果然。
他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疼痛折磨,“……她就那样倒在我面前,前一秒还对着我笑……”
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画面杂乱、无序,人影交错,重叠,错愕的惊呼声,大喊声。
有人大叫,喊着“来人,快来人”“醒一醒”,无数身影走动,在他身旁游弋。
……嗓音恸沉似泣血,最后他才惊觉,那竟是他自己。
他怀里搂着那个自小疼爱他的,几乎一月才见一次的母亲,天家身份颜面全然不顾,手指紧的似抓住深处无间地狱中唯一的绳索,可是,那躯体渐渐失去温度,他再难自抑,痛哭出声。
在那一刻,他不再是身份尊崇显贵的皇子,只是个失去母亲的可怜人。
“她生前最是爱洁,却死得那样凄惨狼狈。”
他眼神呆怔,女人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地躺在他的怀里,那个画面,叫他一生都不敢忘。
兰妃性子最是温柔娴静,向来与世无争,却陷入党派风波,成了那些掌权人们争权夺势的无辜的牺牲品。
母妃走时那样痛苦,他怎能不恨?!
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们分食他们的“战利品”,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还像往日一样不问世事,无欲无求。
他忆起往事,却尽是不堪。
“我知道。年少之时不更事,许多事我知晓并不全面,不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任迦陵眼神机械,下颌绷紧。
那时她也不知道兰妃娘娘是死于夺嫡之争,只听说是误食了汤水,食物相克引得毒发身亡,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天家为全了皇室颜面,对外的说法。
兰妃的母家姓慕,是经商出身,地位不高,没有势力,自然没有多受宠。后事先帝处理的简单,只重重抚慰了丧母的萧岐。
……后来,萧岐便暗自参与了朝堂,对那个至高至尊的位子有了欲求。
再之后,便是他方才说的鸿越大将军和云英夫人的事。
那件事发生后,他们曾吵过一次,往日里他们也吵闹过数次,可独独那次不一样。
任迦陵发现了萧岐在做的事。
她怪他插手权位之争,将往日情分不顾,发生那般大的事却将她支走不告诉她;而他觉得她应该帮他,站在他那边。
萧岐看着如今的她,眼神里尽是掩不住的难过与痛楚。
那时,鸿越大将军和云英夫人战亡的消息传入京城,任迦陵刚刚回京,他也来找过她一次。
那也是个夜,不同于今夜的悬月高坠,那夜暗黑,如同浓稠的墨,无星无月,沉闷,压抑。
还是在这个地方,他推开门,却见她孤身一人坐在桌前,背对着他,周身尽是死寂。
他慢慢走上前,像往日一样叫她的名字:“……迦陵。”
不知为何,声音却有着颤抖。
他抬起手,想碰下她的肩。
回应他的却是“噌”的一声,长剑出鞘。
待他回过神,锋利冷寒的利刃已经架在他的颈间,贴近他的皮肉,一丝血痕溢出,而她的手却像是握不住,剧烈抖颤,再无往日的沉稳。
亭中烛灯已熄,他看不清她的面容,透亮的剑身一闪而过,映出了她通红的眼底和丁点清亮。
“……”
他听见她咬着牙,怒到极点,却依旧稳住声音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没说话。
他们就在静默的亭中无声对峙。
半晌,她颓然地放下手,他眸中像是重新燃起光亮,可下一秒,那点微小的光又熄了。
他看清她的动作,眼神惊惧,出声想要阻止:“——迦陵!”
任迦陵像是没听见,她用力一甩,手中那把剑重击在地,发出钝声,剑身与地面青石发出清脆碰响,“啪”的一声,卡在了石缝当中,竟折了。
剑,断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曾今爱惜非常,如今,弃若敝履。
她声音冷漠,“你走吧。”
如同那把断剑。
往事浮华尽藏眸中,任迦陵将情绪尽数消化。
可萧岐却像沉浸在旧事里,不愿清醒。
“他们有家族,有势力,有党羽,我有什么?”他嗤笑连连,扬起手,一杯接着一杯。
醉千英不像一烧白,它入口倒还行,只是后劲大的惊人,他这样喝,很伤身体。
“我身边只有你啊,迦陵。我没有办法。”
“……”任迦陵皱起眉,“你喝多了。”
“福生呢?”
福生是萧岐的贴身内侍,也是先前她进宫接待她的人。
她知道他前来自然不会一个人。
“我知道你喜欢自由,不愿被束缚。”萧岐只看着她,嗓音艰涩,“……我那时只是想,你终究姓任,任家还在,你不会……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不再遮掩,面上尽是悔痛。
“……”
“你怪我吧,怨我吧。”
事已至此。
她姿态平静的面具像是伪装不住,出现了裂痕。她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够了!”
“你若只是来叙旧说这些的,那便回去吧,……我累了。”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若是宫中内侍在旁,定要训斥她大胆放肆。
不过,在与不在,于她而言,无甚区别。
萧岐低着头沉默着,却没起身。
须臾,他开了口,嗓音沙哑:“……我听说前些日子里明锦与你有争执,我已经训诫过她了。”
任迦陵目光像是结了冰,一字一顿:“……这才是你今日的目的?”
“不,当然不是,”萧岐皱起眉,“你如此想我?我此前所说皆是推心置腹。”
任迦陵冷着脸,不知道信还是不信。
她手指在杯沿摩挲,气势不退:“怎么,训诫了她,如今便来训诫我了吗?”
“……”萧岐面容涌上疲惫,本来他登基的时间不长,位子坐的也不算太稳,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需要他做的事很多。
今日他得空来找任迦陵,相见的结果却是不如意,两人皆是不痛快。
他低叹一声,像是无奈退步,又像是妥协哀乞,“你知道的,慕家算是我的母家,本就不盛,不过是这两年依着我得力了些……”
他说的不错,慕家现下再如日中天,也躲不开前身商户的身份,萧岐登基后,慕家才在众人面前逐渐露了面,以至如今这般。
提到慕家,任迦陵想到一些事,便不再留情面,她嘴角微扯:“陛下的意思,是我的错?待慕家,我还要依着陛下的情面?”
“我没有怪你,更没有让你妥协退让的意思……”
竟说不清了。
倒是萧岐看她态度如此冷硬,一时竟有些犹疑。
他没再继续说,倒说起了另一桩事。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似是烦忧:“近来,也不知怎的,慕家和庞家好像起了些龃龉,朝堂之上互不退让……”
从前,他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
任迦陵心下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慕唐入营不久后,慕天东便回京了。那时,唐夫人声称养病已经去了京外别庄,慕明锦本就厌恶她,自然不会阻拦,反而还会欢快相送;倒是慕唐,几日不见便没了踪影。
任迦陵前段时间还听了些动静,好像是慕府丢了什么东西,满上京的找。
只怕,丢的不是东西,是人。
慕府要嫁女,定下婚期人却没了踪影,偏生嫡女心有所属又舍不得,硬生生吃了这哑巴亏。庞家没娶到人,觉得被戏耍,一怒之下,掀了桌,两家自然再合不来。
她心下明白慕庞两家是为何事,却不知萧岐说给她听是什么意思。
她淡了眉眼,像是不感兴趣:“朝堂向来如此,昨日好友,今日死敌。”
萧岐抬眼观她面容,眼睛不错,片刻,低声道:“说的也是。”
任迦陵不想再谈,下了逐客令:“夜已深,陛下该回去了。”
“我……”萧岐瞧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应了声“好”。
他站起身,又叮嘱:“夜色深重,你也早些休息吧,别着了凉。今夜,是我扰了你。”
走出一段距离,想到什么,他又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说:“再过些时日便是……那时候我恐怕没机会去,你替我,为他们多上一炷香吧。”
任迦陵身影依旧,不为所动。
萧岐眸中复杂地看了眼她,抬步离开了。
走到小门处,福生迎上来,给他披了件衣服,轻声唤道:“陛下。”
萧岐看到他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缓和,先前的杂情繁绪皆消失不见,不留半点痕迹。
他抬起脚刚走两步,忽地,扭头往侧后方的长廊看了眼,那里离得有些远,没点灯看不清。
只有月色之下,树影微动。
福生疑惑唤他,他盯了两眼,转过身来摇摇头,道了声:“没什么。”
微风拂动额前碎发,他眼睫低垂,眸色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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