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吻过他》昭明辞

60、第 60 章

　　顾深第七次在客厅转圈找老花镜的时候。

　　林星眠终于忍不住了。

　　“祖宗。”
　　“您能消停会儿吗？”
　　“眼镜头顶上戴着呢。”

　　顾深愣了下。

　　抬手一摸。

　　还真是。

　　“……什么时候戴上的？”
　　“十分钟前。”林星眠翻着相册，“你自己戴的。”
　　“还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像老教授。”
　　“你说要的就是这个气质。”

　　顾深沉默了。

　　然后慢悠悠走到她旁边坐下。

　　“老了。”
　　“记性不行了。”

　　“得了吧。”林星眠把相册推过去，“你年轻时候记性也没好到哪儿去。”
　　“结婚纪念日都忘过。”
　　“生日也忘过。”
　　“连星辰出生那天……”

　　“那天没忘。”顾深打断，“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三点二十分。”
　　“六斤八两。”
　　“哭声响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林星眠笑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

　　窗外天色渐暗。

　　初夏的傍晚。

　　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今晚星星应该不错。”顾深看了眼窗外。

　　“嗯。”林星眠合上相册，“吃完饭看？”
　　“行。”
　　“院里还是天台？”
　　“院里吧。”
　　“天台爬不动了。”

　　林星眠笑出声。

　　“你也知道爬不动了？”
　　“上次爬了一半。”
　　“喘得跟什么似的。”
　　“星辰还拍视频发家庭群。”
　　“丢人丢到国外去了。”

　　顾深板起脸。

　　“那丫头……”
　　“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随你。”林星眠站起来，“嘴硬。”
　　“其实心里美着呢。”
　　“女儿关心你。”

　　“谁要她关心。”顾深嘀咕，“管好她自己就行。”
　　“都快当妈的人了。”
　　“还这么跳脱。”

　　“像你呗。”林星眠往厨房走，“晚饭想吃什么？”
　　“粥。”
　　“又是粥？”
　　“养胃。”
　　“……行吧。”
　　“加点儿山药。”
　　“知道。”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顾深坐在沙发上。

　　看着窗外的天空。

　　慢慢变暗。

　　慢慢有星星亮起来。

　　六十八岁了。

　　他想。

　　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送她星星的时候。

　　才三十四。

　　一转眼。

　　三十四年过去了。

　　那星星还在吗？

　　应该在。

　　星星的寿命长着呢。

　　比人长。

　　饭做好了。

　　清粥小菜。

　　两人坐在餐桌前。

　　慢悠悠吃。

　　“姜雨今天打电话了。”林星眠说。

　　“嗯？”
　　“说她孙子考上北城大学了。”
　　“建筑系。”
　　“问你有没有空指导指导。”

　　顾深挑眉。

　　“我？”
　　“嗯。”
　　“我退休多少年了……”
　　“经验在啊。”林星眠笑，“姜雨说……”
　　“顾大佬的名号在建筑圈还没倒呢。”

　　“……少来。”
　　“真的。”林星眠夹了块山药给他，“考虑考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吧。”顾深喝了口粥，“最近腰疼。”
　　“坐久了不行。”

　　“那躺着讲？”
　　“……怎么躺？”
　　“视频啊。”林星眠眨眨眼，“现在不都上网课吗？”
　　“你躺床上。”
　　“手机一架。”
　　“爱怎么讲怎么讲。”

　　顾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笑了。

　　“像什么样子。”
　　“老不正经。”

　　“正经有什么用。”林星眠撇嘴，“能当饭吃？”
　　“能让你腰不疼？”
　　“能……”

　　“能让你多活两年？”顾深接话。

　　“……”

　　林星眠不说话了。

　　低头喝粥。

　　过了会儿。

　　小声说：“我就想让你多活两年。”
　　“不行吗？”

　　顾深心里一软。

　　握住她的手。

　　“行。”
　　“活到一百岁。”
　　“够不够？”

　　“不够。”林星眠眼睛红了，“得两百岁。”
　　“三百岁。”
　　“永远活着。”

　　“贪心。”顾深笑，“那我成老妖怪了。”

　　“老妖怪就老妖怪。”林星眠抹眼睛，“我陪你。”
　　“一起当妖怪。”

　　吃完饭。

　　洗碗。

　　顾深要帮忙。

　　被林星眠赶出厨房。

　　“去去去。”
　　“别添乱。”
　　“上次摔了我两个碗。”
　　“心疼死了。”
　　“那可是结婚时候买的。”

　　“三十多年了。”顾深靠在门框上，“该换了。”
　　“不换。”林星眠冲水，“有纪念意义。”
　　“摔一个少一个。”

　　洗好碗。

　　两人走到院子里。

　　藤椅是定制的。

　　宽大。

　　能躺两个人。

　　顾深先坐下。

　　然后拍拍身边。

　　“来。”

　　林星眠躺过去。

　　靠在他肩上。

　　“毯子。”顾深说。

　　“忘了……”
　　“我去拿。”
　　“我去吧。”
　　“你坐着。”

　　顾深起身。

　　慢慢走回屋。

　　拿了毯子出来。

　　盖在两人身上。

　　“好了。”他重新坐下。

　　林星眠靠过来。

　　手钻进他手里。

　　十指相扣。

　　“手凉。”顾深皱眉。

　　“一直这样。”林星眠笑，“你不是知道吗？”
　　“年轻时候就凉。”
　　“你说像冰块。”
　　“夏天抱着舒服。”

　　“现在冬天也凉。”顾深把她的手握紧，“得焐着。”

　　“焐了一辈子了。”林星眠看着天空，“还没焐热？”

　　“热了。”顾深说，“但放开又凉。”
　　“所以得一直握着。”

　　林星眠笑了。

　　抬头亲他下巴。

　　“嘴甜。”
　　“实话。”

　　天空彻底黑了。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密密麻麻的。

　　“今天天气真好。”林星眠说，“能看到银河。”

　　“嗯。”
　　“你的星星呢？”顾深问，“找找？”

　　“在小熊座。”林星眠指了个方向，“那边。”
　　“不过……”
　　“我好像找不到了。”

　　“老了。”顾深笑，“眼睛花了。”
　　“你也花了。”林星眠戳他，“还好意思说我。”

　　“我戴老花镜了。”
　　“我也戴了。”
　　“那一起找。”

　　两人仰着头。

　　找了半天。

　　“是不是那颗？”林星眠指。

　　“哪颗？”
　　“就那颗。”
　　“亮的那颗？”
　　“嗯。”
　　“那颗是北极星。”
　　“……哦。”

　　又找。

　　“那个？”
　　“那个是金星。”
　　“不是星星？”
　　“是行星。”
　　“哦……”

　　找了十分钟。

　　放弃了。

　　“算了。”林星眠躺回去，“知道它在就行。”
　　“看不看得见……”
　　“无所谓了。”

　　“嗯。”顾深搂紧她，“在心里。”

　　安静了一会儿。

　　林星眠突然说：“顾深。”
　　“嗯？”
　　“我昨晚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年轻时候。”
　　“你冒充我哥去学校。”
　　“被王老师识破了。”

　　顾深笑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拉着我跑。”林星眠回忆，“一路跑。”
　　“跑出学校。”
　　“跑过街道。”
　　“跑到……”

　　她顿了顿。

　　“跑到一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你说……”
　　“‘林星眠，我们私奔吧’。”

　　顾深愣了下。

　　“我真这么说了？”
　　“梦里说的。”林星眠笑，“然后我就醒了。”
　　“发现你睡得跟猪一样。”
　　“还打呼。”

　　“……我没打呼。”
　　“打了。”
　　“没。”
　　“就打了！”
　　“行行行。”顾深投降，“打了。”
　　“像什么？”
　　“像拖拉机。”
　　“……你够了。”

　　林星眠笑出声。

　　靠在他肩上。

　　“顾深。”
　　“嗯？”
　　“如果重来一次……”
　　“你还会去冒充我哥吗？”

　　“会。”顾深毫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不去的话。”他想了想，“就见不到你了。”
　　“见不到你哭。”
　　“见不到你笑。”
　　“见不到你画漫画。”
　　“见不到你领奖。”
　　“也……”

　　他顿了顿。

　　“也娶不到你。”

　　林星眠鼻子酸了。

　　“傻子。”
　　“谁要你娶了。”

　　“你不要？”顾深挑眉，“那我现在走？”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

　　林星眠咬他胳膊。

　　轻轻的。

　　“咬不动了。”她叹气，“牙不行了。”

　　“假牙还咬人？”顾深笑，“够狠的。”

　　“就咬。”

　　两人闹了会儿。

　　又安静下来。

　　看星星。

　　“星辰下个月回来。”顾深说。

　　“嗯。”
　　“说要带男朋友见我们。”
　　“嗯。”
　　“你见过照片没？”
　　“见过。”
　　“怎么样？”
　　“还行。”林星眠想了想，“挺精神的。”
　　“眼睛像你。”
　　“鼻子像我。”
　　“综合一下……”
　　“还行。”

　　顾深哼了一声。

　　“配不上我女儿。”
　　“谁配得上？”林星眠笑，“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怎么了？”
　　“你这样的……”林星眠想了想，“也就我瞎。”
　　“才看上你。”

　　“……林星眠。”
　　“干嘛？”
　　“你再说一遍？”
　　“我说……”林星眠眨眨眼，“我眼光真好。”
　　“才找到你。”

　　顾深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又过了一会儿。

　　林星眠说：“我哥昨天打电话了。”
　　“嗯？”
　　“说陈曦姐腰疼。”
　　“老毛病了。”
　　“嗯。”
　　“让他们来北城看看？”
　　“说了。”
　　“不来。”
　　“为什么？”
　　“说舍不得南城的桂花。”林星眠笑，“老顽固。”
　　“跟你一样。”

　　“谁顽固了。”顾深抗议，“我这不是来北城了吗？”
　　“那是为了我。”林星眠得意，“不然你才不来。”
　　“……知道就好。”

　　风吹过。

　　院子里的栀子花摇摇晃晃。

　　香味更浓了。

　　“顾深。”林星眠小声说，“我有点困了。”
　　“那就睡。”
　　“在这儿？”
　　“嗯。”
　　“会着凉的。”
　　“有毯子。”
　　“……”

　　林星眠往他怀里缩了缩。

　　闭上眼睛。

　　过了几分钟。

　　又睁开。

　　“顾深。”
　　“嗯？”
　　“我还记得……”
　　“你送我星星那天。”
　　“嗯。”
　　“你说……”
　　“你是我的宇宙。”
　　“嗯。”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顾深低头看她，“永远都是。”

　　林星眠满足地笑了。

　　重新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顾深看着她睡着的脸。

　　皱纹多了。

　　白发也多了。

　　但在他眼里。

　　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在办公室偷看他。

　　在艺术节同手同脚。

　　在生日时抱着数位板傻笑。

　　在他怀里说“我爱你”。

　　一辈子了。

　　他想。

　　怎么就这么快呢。

　　好像昨天才认识。

　　今天就老了。

　　他抬头看天。

　　星星真多啊。

　　有一颗是她的。

　　有一颗是星辰的。

　　还有一颗……

　　是他偷偷买的。

　　在他名下。

　　准备以后……

　　算了。

　　不想了。

　　他搂紧怀里的人。

　　也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林星眠醒了。

　　迷迷糊糊的。

　　“几点了？”

　　“不知道。”顾深说，“没戴表。”

　　“手机呢？”
　　“在屋里。”
　　“那……”

　　“再看会儿星星。”顾深说，“难得晴天。”

　　“嗯。”

　　林星眠清醒了些。

　　看着天空。

　　突然说：“我找到了。”

　　“什么？”
　　“我的星星。”林星眠指，“就那颗。”
　　“不太亮。”
　　“但一直在闪。”

　　顾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确实有颗星星。

　　忽明忽暗的。

　　“真是？”
　　“嗯。”林星眠肯定，“感觉是。”
　　“它认识我。”
　　“我也认识它。”

　　“玄学。”顾深笑。

　　“就玄学。”林星眠靠在他肩上，“女人的直觉。”
　　“不准吗？”
　　“准。”
　　“那不得了。”

　　两人看着那颗星星。

　　看了很久。

　　“顾深。”林星眠突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你……”她想了想，“谢你送我这颗星星。”
　　“让我觉得……”
　　“自己很重要。”

　　“你本来就很重要。”顾深认真，“没有星星也重要。”

　　“不一样的。”林星眠摇头，“有星星……”
　　“就像有个寄托。”
　　“以后我走了……”
　　“它还在。”
　　“你看着它……”
　　“就像看着我。”

　　顾深心里一紧。

　　“胡说什么。”
　　“没胡说。”林星眠握住他的手，“人都会走的。”
　　“但星星不会。”
　　“它会一直亮着。”
　　“替你陪着你。”

　　“……我不要它陪。”顾深声音有点哑，“我要你陪。”

　　“我陪啊。”林星眠笑，“我这不是在吗？”
　　“我说以后。”
　　“以后也陪。”林星眠说，“灵魂陪着。”
　　“投胎了也陪着。”
　　“下辈子……”

　　她顿了顿。

　　“下辈子还要喜欢你。”

　　顾深眼眶红了。

　　“好。”
　　“下辈子我早点来找你。”
　　“多早？”
　　“你出生我就来。”顾深说，“守着你长大。”
　　“不让你等。”

　　“那不行。”林星眠摇头，“得等。”
　　“等才有意思。”
　　“等得着急。”
　　“等得心跳。”
　　“等得……”

　　她笑了。

　　“等得你冒充我哥来救我。”

　　顾深也笑了。

　　“行。”
　　“那就等。”
　　“但别等太久。”
　　“嗯。”
　　“十八岁？”
　　“好。”
　　“我二十三岁去找你。”
　　“好。”
　　“冒充你哥。”
　　“好。”
　　“然后娶你。”
　　“好。”

　　林星眠满足地靠在他怀里。

　　“顾深。”
　　“嗯？”
　　“我这辈子……”
　　“很幸福。”
　　“嗯。”
　　“真的。”
　　“我知道。”
　　“谢谢你。”
　　“不客气。”

　　“下辈子……”
　　“下辈子也是。”
　　“好。”

　　手紧紧相握。

　　在星空下。

　　在晚风里。

　　在相伴了一生的院子里。

　　后来。

　　林星眠真的睡着了。

　　顾深没睡。

　　一直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说：

　　“林星眠。”
　　“嗯？”她迷迷糊糊应了声。
　　“我也很幸福。”
　　“……”
　　“谢谢你。”
　　“……”
　　“下辈子……”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一定早点找到你。”

　　林星眠在睡梦中笑了。

　　像做了什么好梦。

　　顾深也笑了。

　　搂紧她。

　　抬头看星星。

　　那颗属于她的星星。

　　还在闪。

　　一直闪。

　　像在眨眼睛。

　　像在说：

　　“我在这儿呢。”

　　“永远在这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