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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镜面森林-灰烬与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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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滇南边境小镇
小镇的名字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人们叫它“雨寨”——因为一年有八个月都在下雨。青石板路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光滑如镜,两旁是歪斜的木楼,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草药和熏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炊烟味,还有一种边境地带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游离感。
虞晚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着下面巷子里一个女孩在洗衣服。女孩大概十六七岁,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装着简陋的义肢,但搓洗衣服的动作熟练有力,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那是两个月前从金海棠救出来的女孩之一,叫小禾。其他女孩被陆骁接手后,有的送回家,有的安排了新身份重新生活。只有小禾,没有家可回,又因为腿伤需要长期治疗,虞晚就把她带到了雨寨。
脚踝的伤已经好了,留下阴雨天会隐隐作痛的旧疾。但比起小禾,这不算什么。
“虞姐,”小禾抬头看见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陈叔说晚上吃菌子锅,让你别又看书看忘了。”
虞晚点点头,关上半扇窗。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摊着几本旧书——是她从镇上的废品站淘来的,有地方志,有植物图谱,还有一本残缺的《本草纲目》。这两个月,她白天在客栈帮忙,晚上就看书,试图从这些泛黄的书页里,找到一点关于“正常生活”的线索。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下来了。张老七死了——军火库爆炸时他在三楼VIP室,整层楼塌了,挖出来的尸体烧得面目全非,靠DNA才确认身份。虞正鸿被判了十五年,罪名是走私和非法持有枪支,但军火交易的证据被“意外”毁掉了,算是轻判。虞琛因为“不知情”且积极举报(他把沈寂陈屿的信息卖给了警方),被判三年缓刑,现在带着母亲和弟弟搬去了另一个城市。
陆骁立了大功,升了职,调去了省厅。他履行了承诺,给了虞晚新的身份——一个在洪水灾害中“失踪”的女孩的档案,年龄相貌都差不多。新名字叫林小雨,籍贯是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
但她没用那个身份。在雨寨,她只是“虞姐”,一个带着受伤妹妹来这里养伤的年轻女人。
沈寂和陈屿在爆炸后的第二天就和她在边境碰头,三个人分了张老七保险柜里的一部分现金——不多,够生活一段时间,但不够重新开始。陈屿想拉虞晚继续“干一票大的”,被沈寂制止了。
“让她选。”沈寂说,然后看向虞晚,“你有两条路。一条是跟我们走,去南洋,那里有我们的关系和资源,可以做新的生意。另一条是留在这里,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虞晚选了第三条路:她留在雨寨,但和沈寂保持联系。不参与他们的“生意”,但提供信息和分析——用她的脑子换一份稳定的“咨询费”。沈寂同意了。
于是这成了新的平衡:沈寂和陈屿在南洋活动,偶尔接一些“安全”的运输单子。虞晚在雨寨,通过网络和加密通讯,帮他们分析情报、规划路线、评估风险。她不问货是什么,只问路线怎么走最安全。沈寂也不多说,只给需要的信息。
这是一种微妙的信任。他们都清楚,这种信任建立在互相需要的基础上,脆弱得像雨后的蛛网。但暂时,它够用。
傍晚,陈屿从镇上回来,背着一篓新鲜的菌子。他这两个月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肩膀的枪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沈寂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条鱼。
“今天运气好,”陈屿把菌子倒进盆里,“碰到个老猎人,教我怎么分辨毒菌子。以后咱们可以自己上山采了。”
沈寂把鱼递给小禾:“晚上加菜。”
小禾开心地拎着鱼去厨房。虞晚下楼帮忙洗菌子,陈屿蹲在她旁边,一边择菜一边压低声音说:“老沈接到个有意思的活。”
“什么活?”
“运一批书。”陈屿说,“旧书,线装的,说是某个私人藏家要运到国外去。报酬不错,而且干净。”
“书?”虞晚停下手,“什么书值得专门走私?”
“不知道。老沈没细说。”陈屿看她一眼,“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反正你在这儿也闷得慌。”
虞晚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盆里五颜六色的菌子,有些伞盖鲜艳得像毒蘑菇,但老猎人说那是可食的。有些看起来朴素无害,却可能致命。
就像人。
“什么时候?”她问。
“三天后。在镇子北边的古驿站碰头。”陈屿说,“对方只来一个人,说是藏家的代理人。”
虞晚想了想,点头:“我去看看。”
她不是对书感兴趣,是想看看沈寂现在接的都是什么样的活。这两个月,她虽然提供咨询,但始终隔着网络,不知道沈寂和陈屿在那边具体做什么。她需要确认,自己不是在间接助纣为虐。
**三天后·古驿站**
古驿站已经废弃多年,只剩几堵残墙和一口枯井。滇南的雨说来就来,虞晚到的时候,雨刚停,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沈寂已经到了,站在残墙边抽烟。陈屿在不远处放风。
“对方还没来。”沈寂说,递给她一把伞,“还会下雨。”
虞晚接过伞,没说话。她注意到沈寂换了装束——不再是之前那种低调但质感的衣服,而是普通的粗布衣裤,像个本地的山民。脸上也做了修饰,肤色深了些,眉骨处贴了一道假疤痕。
他在伪装。为了见一个“藏家代理人”,需要这么谨慎?
“书是什么书?”虞晚问。
“地方志,族谱,还有一些手抄的医书。”沈寂说,“藏家是个华侨,想把这些东西运出去,捐给国外的大学图书馆做研究。”
“为什么不走正常渠道?”
“有些内容敏感。”沈寂弹掉烟灰,“涉及少数民族迁徙史、边境变迁,还有……一些旧时代的‘不宣之秘’。”
虞晚明白了。不是书本身有问题,是书里的内容有问题。在边境地带,历史和政治总是纠缠不清。
正说着,远处走来一个人。打着黑伞,穿着灰色中山装,五十多岁的样子,戴眼镜,像个老学究。但虞晚一眼就看出问题——他的步伐太稳了,肩膀的肌肉线条在衣服下若隐若现,握伞的手指关节粗大,是长期用枪或练拳的人才有的手。
不是学者,至少不完全是。
“沈先生。”来人走到近前,微微躬身,口音带着一点北方腔,“久等了。”
“李教授。”沈寂点头,“东西带来了?”
李教授从随身携带的旧皮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书,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滇南瘴疠录》。
“这是其中一部分样本。”李教授说,“全部共一百二十七册,分装二十个木箱,已经存放在指定仓库。路线和交接方式,按沈先生之前提的要求。”
沈寂接过书,翻了几页。虞晚凑过去看,是竖排繁体字,记录的是滇南地区古代瘟疫的防治方法,夹杂着很多草药配方和巫医咒语。看起来确实像学术资料。
但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插图上——画的是一个祭祀场景,人们围着篝火跳舞,中间祭台上摆放的不是牲畜,而是一个……人形?
她心里一紧。
沈寂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面不改色,合上书:“可以。三天后,货从仓库出发,走水路到河口,转陆路出境。全程需要七天。”
“费用……”
“按约定,□□。”沈寂说,“但如果货有问题,或者路线出问题,交易取消。”
李教授笑了,笑容谦和但眼睛里有光:“沈先生放心,都是正经学术资料。只是……年代久远,有些内容可能不太符合现代价值观,所以才需要低调处理。”
双方又谈了一些细节,然后李教授告辞。等他走远,陈屿才走过来:“怎么样?”
沈寂把书递给虞晚:“你怎么看?”
虞晚接过书,再次翻开那页插图。这次她看得更仔细——祭台上的人形,脖子和手腕处画着锁链,眼睛是两个空洞。
“这不是医学书。”她低声说,“这是……某种仪式记录。人祭。”
沈寂点头:“李教授不是教授。我在南洋见过他,是某个地下拍卖会的中间人,专门倒卖‘特殊文物’——带巫术或邪教色彩的古代物品。”
“那这批书……”
“可能是某个邪教组织的典籍,或者记录了他们祭祀、炼药、甚至是……活体实验的方法。”沈寂说,“买家不是大学,是私人收藏家,有特殊癖好的那种。”
虞晚感到一阵恶心。她以为走私军火已经够脏了,没想到还有更脏的。
“这活不能接。”她说。
“报酬是之前的三倍。”陈屿插话,“而且只是运书,不是运人。书本身不会伤人。”
“但书里的内容会。”虞晚看着沈寂,“你知道买家会用这些书做什么吗?可能会有人照着上面的方法,真的去搞人祭,去炼那些所谓的‘长生药’。”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只负责运输。货是什么,买家做什么,不是我们的责任。”
“那什么是我们的责任?”虞晚反问,“只负责收钱,不管钱上沾没沾血?”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冲突。陈屿识趣地退开几步,假装研究枯井。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虞晚,”沈寂终于开口,“我们不是救世主。在这个行当里,想活命,就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活着为了什么?”虞晚说,“就为了多喘几口气,多吃几口饭?沈寂,我们从金海棠逃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做同样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沈寂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开个书店?当个老师?找个老实人嫁了,生儿育女,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想……”虞晚顿了顿,“我想至少晚上能睡着,不用梦见那些被我们间接害死的人。”
沈寂没说话。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
“这活我已经接了。”最后他说,“定金收了。如果你不想参与,可以退出。咨询费我会照付。”
“我不是要退出。”虞晚说,“我要你取消这单生意。”
“不可能。”沈寂转身要走。
“那我自己去。”虞晚说,“我去报警,或者把仓库地址匿名发给警方。你想运也运不走。”
沈寂猛地回头,眼神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
“我知道。”虞晚迎上他的目光,“我也知道,如果我真那么做,你可能会杀了我。但沈寂,你可以杀我,也可以选择相信我一次——这单生意,不能做。”
雨越下越大。陈屿在远处喊:“老沈!有人来了!”
远处确实有几个身影朝驿站走来,看装扮像是本地山民,但行走的队形太规整,而且腰间鼓鼓囊囊的。
沈寂眼神一凛:“李教授的人?来灭口?”
“不像。”虞晚快速观察,“是冲我们来的,但不是李教授的风格。”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她出发前下载了离线地图和资料。她快速翻找,终于找到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古驿站前,背景是几十年前的样子,但其中一个人的脸……
和李教授有七分像。
“这不是第一次交易。”虞晚说,“这个驿站,这个李教授,可能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枪声响起。
不是朝他们,是朝天空鸣枪。那几个“山民”迅速散开,呈包围态势。为首的是个精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喇叭:
“沈寂!陈屿!还有那个女的!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是警察?但口音不对,装备也不像正规警察。
“是张老七的残部。”沈寂低声说,“李教授和他们勾结了,想黑吃黑。”
陈屿已经拔出枪:“怎么打?”
“不能打。”虞晚说,“他们人多,而且古驿站无险可守。撤。”
“往哪撤?”
虞晚指向驿站后面的山坡:“那里有片石林,易守难攻。穿过石林,有条小路通往雨寨。我上次和小禾采药时发现的。”
沈寂点头:“你带路。”
三人迅速后撤。子弹追着他们打在地面上,溅起泥土和碎石。虞晚脚踝的旧伤又开始疼,但她咬牙忍着,拼命往山坡上爬。
石林比记忆中更难走。雨水让石头湿滑,缝隙里长满青苔。他们刚躲进石林,追兵就到了。子弹打在石柱上,火星四溅。
“分开走!”沈寂喊,“虞晚,你带陈屿走小路!我引开他们!”
“不行!”
“听我的!”沈寂推了她一把,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开枪还击。
陈屿拉着虞晚往小路方向跑。虞晚回头,看见沈寂的身影在石林间穿梭,像一只灵活的豹子。子弹追着他,但他总能险险躲过。
小路很窄,几乎被杂草淹没。他们跌跌撞撞地跑,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不知跑了多久,陈屿突然停下,喘着粗气:“老沈……没跟上来。”
虞晚也停下,心脏狂跳。雨已经停了,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水滴从树叶上落下的声音。
“回去找他。”她说。
“你疯了?那些人可能还在搜山!”
“那就让他们搜。”虞晚转身往回走,“沈寂救过我的命。我不能丢下他。”
陈屿骂了一句,但还是跟上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回摸。快到石林边缘时,听见了说话声:
“……搜仔细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大,那批书怎么办?”
“书个屁!张爷死了,我们要钱!姓沈的身上肯定有现金,找到他,钱就是我们的!”
果然是张老七的残部,冲着钱来的。
虞晚悄悄探出头,看见七八个人在石林里搜查。沈寂不见踪影,可能藏起来了,也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石林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那里有几块石头,摆放的位置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匆忙堆起来的。
她给陈屿使了个眼色,两人绕到缝隙后面。轻轻挪开一块石头,里面是空的——是个天然的石窟,不大,刚好能藏一个人。
沈寂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右肩一片血红,中弹了。
虞晚立刻钻进去,检查伤口。子弹没留在体内,但失血很多。她用随身带的急救包给他止血包扎,动作熟练——这两个月在雨寨,她跟镇上的老医学了不少。
沈寂睁开眼,看见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怎么……回来了……”
“闭嘴,省点力气。”虞晚说,“能走吗?”
“有点难。”
陈屿在外面放风,压低声音:“他们往这边来了!”
虞晚咬牙,扶起沈寂:“走。我知道另一个出口。”
石窟深处还有一条窄缝,勉强能过一个人。她半拖半扶地带着沈寂往里挪,陈屿殿后,把石头重新堆好掩盖入口。
窄缝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爬行。沈寂几乎完全靠虞晚拖着走,血又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肩膀。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出口,外面是另一片山坡,已经远离石林了。
他们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沈寂靠在一块石头上,眼睛半闭。
“得找医生。”陈屿说,“伤口需要缝合。”
“不能回雨寨。”虞晚说,“他们会去那里搜。去镇上,找李郎中——他欠我一个人情,不会多问。”
他们等到天黑才动身。虞晚和陈屿轮流背着沈寂,走山路绕开大路。沈寂时醒时晕,醒的时候会说胡话,虞晚隐约听见他叫“小妹”。
小妹。他死去的妹妹。
到李郎中家时已是深夜。老郎中是个干瘦的老头,看见沈寂的伤,什么都没问,直接动手处理。清洗、缝合、上药、包扎,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千百遍。
“枪伤。”处理完后,李郎中说,“我能治伤,但治不了命。你们惹了什么人,自己清楚。明天天亮前,离开雨寨。”
虞晚点头,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谢谢李伯。”
李郎中没收:“你上次救了我孙子,扯平了。走吧。”
他们带着沈寂去了镇子最边缘的一间废弃木屋——是虞晚之前就找好的备用藏身处,只有陈屿知道。把沈寂安顿好后,陈屿出去打探消息。
虞晚守在沈寂旁边,用湿布擦他额头上的汗。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寂脸上,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在昏睡中显得异常脆弱。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但没睁眼:“……别走……”
“我不走。”虞晚说,任由他抓着。
“小妹……”沈寂喃喃,“对不起……哥没保护好你……”
虞晚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大哥虞琛,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失望又愤怒。但至少,虞琛还活着。而沈寂的小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像在安慰沈寂,也像在安慰自己。
后半夜,沈寂开始发烧。虞晚用草药熬水给他降温,一遍遍换湿布。天快亮时,他的体温终于降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陈屿回来了,脸色凝重:“打听清楚了。李教授确实是张老七的人,那批书也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引我们出来,为张老七报仇。现在他们悬赏五十万要我们三个的人头,雨寨待不下去了。”
“去哪?”虞晚问。
“往西,出国境线。”陈屿说,“我在那边有关系,可以弄到新身份。但老沈这伤,至少还得养一周。”
虞晚看着还在昏睡的沈寂,又看看窗外渐亮的天色。雨寨的清晨很美,薄雾缭绕在山间,鸟鸣清脆。这两个月,她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家。
但家从来不是她能长久停留的地方。
“等他能走了,我们就走。”她说。
“那你呢?”陈屿看着她,“跟我们一起走,还是……”
虞晚没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雨寨的轮廓。小禾应该起床了,会在院子里喂鸡,然后去客栈帮忙。李郎中会在药铺里捣药。镇上的孩子会背着书包去上学。
这是她二十年来,过得最平静的两个月。虽然穷,虽然简陋,但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时刻担心背后有枪口。
但她也知道,这种平静是偷来的,像雨后的彩虹,美但短暂。
沈寂醒了,咳嗽了几声。虞晚走过去,扶他坐起来,喂他喝水。
“书的事……”沈寂声音沙哑,“你对了。不该接。”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虞晚说,“先把伤养好。”
沈寂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该回来的。在石林,你应该跟陈屿走。”
“那我成什么了?”虞晚说,“又一个为了活命抛弃同伴的人?”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活着意味着变成自己讨厌的人,那活着有什么意思?”虞晚把水碗放在一边,“沈寂,我们可以继续做这行,但得有底线。军火不接,人口不接,邪教的东西不接。只接……相对干净的活。”
“什么是干净的活?”
“比如,”虞晚想了想,“帮人运一些真的、不害人的书。或者,帮那些被欺负的小商家,对付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再或者……算了,我还没想好。”
沈寂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你像个理想主义者。”
“我只是不想越活越回去。”虞晚说,“从金海棠出来时,我以为我自由了。但如果自由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做脏事,那算什么自由?”
陈屿在旁边嘀咕:“说得轻巧,钱呢?不接大活,哪来的钱?”
“钱可以慢慢赚。”虞晚说,“而且,我们不一定非要靠‘货运’赚钱。我在雨寨这两个月,发现这里有很多资源——草药、菌子、手工艺品,都可以卖到外面去。只是当地人不懂营销,没有渠道。”
沈寂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她。
“等伤好了,”他说,“我们可以试试。”
“前提是能活到那时候。”陈屿泼冷水。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新的逃亡,新的未知。
但这一次,虞晚心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计划,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模糊的、叫做“希望”的东西。
她帮沈寂躺好,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门边,看着外面渐渐清晰的远山。
路还很长,很险。但至少,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走,也不是盲目地走。
她有同伴,有方向,有底线。
还有,一个终于开始属于自己的,不完美但真实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