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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望云(三) 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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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二十年前,姬斩秋救她的那晚,仇若鸿已经记不清很多细节。
姬斩秋抱着她,凉凉的怀抱里,她只闻得一阵玉兰香。
漫天火光之中,她将自己交到了那个人手中,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十来岁少年。
面对同命令相差甚远的普通人的性命,自傲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恐惧,他曾是奉某位大人之命的杀手,可看见泪眼婆娑的老妇怀抱着她的孙子,看见无辜的灵魂在他面前求饶,他意识到,自己利剑沾染的,是活生生的血肉,是同他一般的手足,他失了道心,再也无法举剑。
姬斩秋将仇若鸿交给了他,吐掉那口瘀血。
“若你还有良知,不想再继续深陷下去,那就带着这孩子离开,隐姓埋名,苟活于世,为死去的人赎罪,若你想继续卖命,那从现在起,你便是新的‘叁’当然,我也会用最后一口气杀掉你。”
少年没有行动,就那样呆呆站在血泊之中,这一晚,曾经的那些命令,似乎在一点点碎裂,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信仰,失去了衷心,他和仇若鸿一样,在那个夜晚,失去了一切。
杀掉那么多高手,姬斩秋也已经到达极限,她没有办法将仇若鸿留下,只能赌这最后一把,赌少年被触动的良心。
再后来,少年带走了仇若鸿,为了谨记过去,改名沐三省,他要用一生来反省,一生来忏悔,他们一路跨过血海,走了很久。
仇若鸿恨他,醒来的第一眼,便是不顾一切扑到他身上挥拳撕咬,愤怒的幼狮,所能做的,只有用自己锋利坚硬牙齿,当做唯一的武器。
她的愤怒,她的无助,化作癫狂,仇若鸿不顾一切想要跑回去。
沐三省最终用绳子控住她,任凭少女踢打,还是拖着她逃命。
仇若鸿从未放弃过杀他,也从未放弃过反抗,就算累到双脚全是血泡,累到晕倒在地,她也从未有一刻放弃。
沐三省最终被她的毅力折服。
“我知道你想报仇,你想杀了我,你想杀了那夜围攻仇家的所有人,可现在,你弱的要命,任凭谁来,一只手便能如同碾死蚂蚁那样杀掉你,”沐三省不顾仇若鸿挣扎将她用绳子捆好抗在肩上,“我能帮你,我能帮你复仇,我可以教导你,传授你杀人的诀窍,让你去完成你的复仇。”
“为什么?你也是凶手之一,我凭什么相信你要帮我!”
“因为我后悔了,我想让你杀掉我,我想解脱。”
仇若鸿没有说话,她只是用眼睛盯着沐三省,盯着想看出他的破绽,只可惜,从始至终,她都没能明白沐三省的眼神,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她同沐三省走了很远的路,远到她快要记不清故乡没发生惨剧前的种种。
后来,他们听说徐州的荒山曾经有几户猎户,不过时过境迁,那里已经荒废许久。
于是,望云门诞生了,她跟着沐三省,一阶一阶扫出落叶积满的石阶,她们终于找到了落脚地。
日子还是那样平淡,在日复一日的教习与挑战中,某日下山的二人遇上为重病没有血缘妹妹偷药的沐清风。
望云门多了两个弟子,仇若鸿多了两个跟屁虫,再后来,她们救下了最小的师妹俞然。
望云门越来越像曾经的仇家,仇若鸿多想就这样忘记一切,重新建立曾经的仇家。
可她没有办法,尤其是,后来姐姐还活着的消息传来。
她始终没办法同从前割舍,只要那些血仇还活着,她便无法心安。
终于,一切都到了终结的那日,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沐三省平静的接受自己的死亡。
他的痛苦终于解脱,她的复仇,才刚开始……
醒来时仇若鸿被云岁昭缠的像个粽子,而少女正举着布条往她脑袋上招呼。
仇若鸿一把抓住了云岁昭的手制止她继续,其实她的脑袋伤的并不严重,只是方才打斗时为了不伤害清风凌泉二人躲闪不慎撞到了树上,否则她也不会让李知韫搀扶着。
云岁昭对她的及时苏醒非常高兴,只是嘴角笑意强撑着,那同姬斩秋相像的眉眼之间满是愁绪。
“太好了,”
仇若鸿听见她的声音,“你师弟师妹快把这山头铲平了。”
云岁昭话还没说完,仇若鸿已经腾一下坐了起来。
屋外打的火热,甚至还有一两声树干倒塌巨响。
李知韫拿过院中的长枪,此刻也是疲惫异常,两人是也算是仇若鸿亲人,虽不知她们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可总归是亲人,既不能出手伤害又必须阻止他们杀害仇若鸿。
“住手!快住手啊!你们非得要毁了这里吗!!这是师傅的家!是我们的家!是我的家!”俞然吼的撕心裂肺,她扑在地上一盏盏捡着那些残破灯笼,整个望云山乱作一团,像极了那夜的仇家。
仇若鸿没有说话,可她的气息却变了,云岁昭在她身边,只觉周围有风涌动。
她的双手握上腰侧弯刀,整个人像只纸鸢一般迅捷,出手却似猎豹果决。
一柄弯刀残影似银盘满月,仇若鸿目标明确,武力差一点的清风首先被她卸下武器,弯刀擦过他手臂的皮肤,连带着衣服牢牢钉入泥地。
凌泉飞身袭向她的后背,仇若鸿没有回头,手中另一把银刀却是精准刺向凌泉肩膀,凌泉没有闪避,直直迎接,只听得冷剑嵌入皮肉闷声,鲜血顺着白茫茫剑光落入泥地,受伤的却是俞然,她一手抓住仇若鸿锋利的弯刀,手中鲜血淋漓,另一支手握住刺入腰间的长剑。
“住手,快住手……”俞然的口中仍念叨着,拔出腰间那支剑,身体终于撑不住倒下。
所有人都未预料到,仇若鸿呆呆接住俞然的身体,她的身体好轻,像是梨树上一片落叶。
“师妹——!”凌泉大喊着想要靠近,可目光触及剑上血光,整个人身体僵硬,剑摇摇晃晃掉落地上,她痛苦捂住脸,目眦欲裂。
一切都同记忆里的恶梦重叠,同仇家被灭门那一晚如此相似,手足相残,失去理智。
“阿然?阿然!”
仇若鸿叫着那个名字,双手刺目鲜红让她愈发混乱。
她想要抱起俞然的身体,想要为她止住鲜血,可少女惨白面容像是快要破碎瓷器,仇若鸿僵硬一点也不敢动。
云岁昭已经冲进屋内将俞然药箱端了出来。
“快为她止血!伤口不深,俞姑娘只是暂时晕过去了,”云岁昭麻利掏出伤药,“若鸿?若鸿!”
仇若鸿已经听不见谁在说什么,她的脑中此刻全是二十年前重现的惨案。
沐凌泉跪在地上,盯着自己剑尖上的血,浑身发抖。
“我不是……”她的声音颤抖破碎,“我不是故意的。”
李知韫冲上前帮着云岁昭将俞然从仇若鸿怀中抱出来,可仇若鸿紧箍着俞然,害怕下一秒少女就这么碎裂成齑。
"啪!"
情急之下,李知韫一巴掌甩了上去。
“清醒一点!你现在这样会害死她!”
仇若鸿稍微恢复了些理智,俞然胸膛快速起伏着,强撑起眼皮。
“师……姐……”俞然断断续续吐着气,目光看向夜空时,瞳孔骤缩。
“危险!”另一边搀扶起凌泉的清风忽然喊叫一声。
他猛冲上前扑开几人,一支火箭划破夜空,带着浓烈焦油臭气落入院子。
焦油味混着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仅仅眨眼间便点燃了院子。李知韫抱着俞然滚开,沐清风拽着沐凌泉躲到梨树后面。
云岁昭立刻意识到什么大喊:
“快跑!”
“小昭危险!”
另一支火箭飞来,紧接着,数支火箭划破空气,如同陨石坠落。
李知韫护住云岁昭,在箭雨间躲闪。
火箭钉在柱子上,火苗顺着木纹往上爬。院子里已经烧起来了,灯笼碎纸和干枯的草一沾火就着,浓烟呛得人咳嗽。沐清风拖着沐凌泉躲到水缸后面,仇若鸿抱着俞然靠在廊柱下,李知韫按住云岁昭趴在地上。
“你们来时什么方向?”云岁昭顶着浓烟,“这里有其他小路吗!逆着风往山下跑!!夜里风动,山火很快会烧起来!”
“走这边!”仇若鸿对望云峰了解最多,山上哪条路哪棵树她最清楚不过。
俞然在她背上,虚弱之际泪如雨下,几人向着山下狂奔,她忍着剧痛抬起手指,最终却只接住一片被烧焦梨树叶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师父……
俞然止不住泪。
师父……为什么那时我没有随你一起离开……我没有家了……再也没有了……
山火很明显冲着几人而来,云岁昭提醒仇若鸿,让她注意有可能埋伏敌人山路,几人几乎贴着悬崖峭壁前行,头顶山火烈烈,方才混乱之中,云岁昭折得半截短剑,她顺势收入怀中。
望云峰的蜿蜒山路间,点点星火列队整齐。
“整座山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野兽猛蛇挡者皆斩!给我搜!”
丛林之间,几人紧贴着半人高草木不敢乱动,几缕火光扫过,云岁昭听清那熟悉女声。
是骆夫人!!她们竟能追踪到此!!
夜里的山林最易伪装,仇若鸿同两个师弟师妹带着众人一路潜行,冲出包围。
看着或被斩杀或被打晕侍卫,骆夫人却是叫停追赶。
“大人为何不乘胜追击?”
“穷寇莫追,”骆夫人于马上看着几人离去方向,更何况,这本就是一场专为她们所准备的瓮中之局,我的目的,是让她们心甘情愿找上门来。”
骆夫人目光悠长:“闻贰大人那边准备如何?那两只作为诱饵的丧家犬,已经捉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