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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奔逃(一)(小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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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兴许人生再没什么更糟糕的事,是比逃亡途中遇见杀你十八次的人还要更令人绝望——对于云岁昭来说,没有人比她更倒霉,也没有人比她更幸运。
初见莫无言时,云岁昭正被追杀。
彼时正是料峭秋月,寒风萧瑟,夹杂着接连不断的阴雨。林中的山路总在这时格外难走,云岁昭只套了一身单薄嫁衣,在泥泞湿滑的林间狂奔。她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被突起的树桩绊倒,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早已摔得麻木,尽管挣扎着想要以最快速度起身,可身后的杀机已然近在咫尺。
云岁昭绝望地闭上双眼。
完了——!这第十九世才刚开局,她难道就要命陨于此?
回忆这倒霉的十八年,自父亲死后,她在明月山庄便再无依靠。几个叔伯本就眼红父亲生前立下的遗嘱——将山庄全权交予她继承。
云岁昭顶着压力还没把庄主之位捂热,叔伯们的刁难就来了。
“要我现在嫁去柳家?”看着老管家拿来的连名告书,云岁昭皱紧眉头,“父亲丧礼未过,按我大周孝律,我需守孝三年。几位叔伯如此行事,未免太过没脸没皮。”
她虽无庄主经验,却也绝非愚笨之人。此刻逼她嫁人,无非是想趁她离庄之际夺权,那些好不容易积累的门客与下人的信任,也将毁于一旦。
“我看几位叔伯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分不清谁才是山庄真正的主人。”云岁昭怕死,却从不怕事,“既然各位这么着急替我筹备婚事,不如当面说清——来人,去请几位叔伯过来。”
可她没等来老狐狸们的当面对峙,反倒等来一杯掺了麻药的热茶。叔伯们心思歹毒,早已控制住庄中亲信,让全庄上下都以为她是自愿嫁人。等云岁昭从梦中惊醒,花轿已驶出山庄二里地。她显然低估了这些人的险恶——他们根本没想让她顺利出嫁,轿身还在颠簸,追杀的人就已追上门来。
云岁昭惜命得紧,当即扔下凤冠扭头就逃,可身后的追杀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眼见寒光闪闪的利剑即将劈到身上,她余光一撇,瞧见了斜倚在树上的少年。
少年一身黑衣,眉目深邃,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墨色长发被一根染血布条束成马尾,像是林间化形的精怪,眉目俊艳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无半分波澜。
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云岁昭突然头痛欲裂,心底像是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要冲破桎梏。那是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混杂着说不清的悲恸与怨怼,让她心口猛地一窒。
敌人的剑光已近在咫尺,云岁昭猛地闭上双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死定了。
危机时刻,一个庄严冷冽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开,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找到他……结清你最后一世余孽!”
是阎罗王!
地府的记忆如潮水般瞬间翻涌而来——为了换一世平安顺遂,她曾在阎罗殿撒泼大闹三天三夜,可最终换来的,却是“入人间十八世炼狱,拯救那个因她堕入轮回的灵魂”的宣判。这是最后一世,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没有丝毫犹豫,云岁昭抓住时机大喊:“求少侠救命!”
回应她的只有林间呼啸的风声,以及少年愈发冷淡的目光。莫无言似乎有些失望,依旧倚在树上未曾动弹。可云岁昭的脑袋却疼得更烈了,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一股莫大的委屈与酸楚涌上心头。
那一刻,她无比确定:是他!是那个她跨越十八世,必须找到并救赎的人!
来不及过多思考,少女狼狈地闪过身后的刀剑,却还是慢了一步——右臂被利刃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呃!”
作为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十八年来她连手指被针扎一下都要惊动众人,哪里受过这般剧痛,云岁昭登时痛得脸色惨白。火红的嫁衣染上刺目的血色,比伤口更触目惊心的,是她强忍泪水的倔强表情。
枝头上的少年忽然动了。
莫无言撑开背上那把缀着红梅纹样的剑伞,身形如枯叶般轻盈飘落,所到之处,血花朵朵绽放。追杀云岁昭的人实在太弱,弱到他带着旧伤都能轻松解决。可云岁昭比他想象中还要孱弱,连那样破绽百出的招式都躲不开。
云岁昭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莫无言踏过血海向她走来,周身冷冽的气息如同地狱阎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自从在树上看清云岁昭的脸,莫无言的心就从未平静过。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中——有时是女人恶狠狠掐着他的脖子,嘶吼着“杀了你”;有时又会温柔地为他撑伞,在雨夜里轻声说“想活下去”。这张脸折磨了他数年,让他又恨又无法摆脱,如今竟鲜活地、带着泪出现在他眼前。
一种被命运戏弄的暴怒,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搅得他心绪不宁。
云岁昭的“谢”字还未出口,那把刚染过血的剑伞便已贴上她的脖颈,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僵硬。
她发誓,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这一秒——在看清少年眼底尚未消散的杀意时,云岁昭争气地晕了过去。
逃避可耻,但真的有用。
莫无言看着眼前的少女从清醒到昏迷不过眨眼之间,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手中的剑刃高高举起,眼见就要割破她的喉咙,却在半空中猛然停住。
一滴冷汗自他额头滑落。
他发现自己在颤抖,握着剑刃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随即而来的,是内心一股巨大的不安,仿佛灵魂要冲破身体的禁锢,阻止他动手。看着云岁昭被鲜血浸染得愈发红艳的嫁衣,他的脑海一阵刺痛,破碎的记忆片段翻涌而来——那是受伤狼狈的他倒在雨里,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撑着伞,将他轻轻笼入怀中,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
那片记忆像是碎瓷,不断刺痛着心底的不安。莫无言猛地收手,那股窒息般的慌乱才稍稍散去。
他不明白这股震慑从何而来,只能强装镇定,蹲下身凝视着少女苍白的脸,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离此处百步之外有一片小湖,深秋的湖水凉得刺骨,用来折磨云岁昭这样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再好不过。
刚被扔进水里,云岁昭就被冻醒了。
脚下是触不到底的深湖,冰冷的湖水瞬间漫过她的胸口。她从小就怕水——幼时曾有人在深夜将她按入山庄的湖中,浑浊的湖水涌入耳鼻,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孤独死去的恐惧,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如今噩梦重演,云岁昭拼命挣扎,却发现双手被捆得结实,绳子的另一端正攥在莫无言手中。
为什么?他们明明素不相识,他救了她,却又要以她最恐惧的方式折磨她?这真的是她要找的、需要救赎的人吗?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云岁昭又怕又怒,可越是挣扎,体力消耗得越快。她呛了好几口水,绝望一点点吞噬着她。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清楚——反抗只会激怒眼前的少年,想要活着,只能智取。
云岁昭憋住眼泪,声音颤抖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求少侠放过!我于你无半分威胁,只要你放我上岸,我们便两两相忘。若你仍有顾虑,上岸后任你发落,我绝无半句怨言!”
莫无言偏了偏头,看着她强装柔弱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眼底却藏着冷意:“怎么会,我并不想杀你。”
“那少侠为何不放我?”
“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莫无言语气云淡风轻,“一看到你的脸,我心底就会生出莫名的厌恶,甚至想杀了你,看看这种感觉会不会消失。”
云岁昭震惊又迷茫。她自小被夸容貌秀丽,与母亲眉眼相似,从未有人说过她的脸会引人作呕。这离谱的借口,让她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悲,却只能压下情绪——活命要紧。
“少侠既然反感,不如放我离开。”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若仍不得心安,便将我带在身边慢慢探究。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愿为你当牛做马,只求活下去!”
莫无言盯着她,内心的愤怒与悲怆愈发强烈。他讨厌这种被人左右情绪的感觉,向来主张除掉一切影响自己的人。可这一次,他偏偏下不了手。
看着云岁昭眼皮越来越重,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莫无言心底一颤,收紧绳索,一点点将她拉回岸边。
“很久以前,这张脸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他拽起奄奄一息的云岁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
“很久以前……?”云岁昭喃喃着,眼前越来越模糊,“你到底是谁?”
“莫无言。”少年的声音穿透昏沉,“一个既不会杀你,也不会放过你的人。”
彻底昏迷前,云岁昭听见了他的名字。心底那股莫名的违和感愈发强烈,可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
莫无言看着晕倒在怀中的少女,再次抬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可那股熟悉的颤抖又涌了上来,他只能将其归为尚未泯灭的善意。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梦中的女人。他以为找到后便能了却心结,可真正遇见了,却发现一切比梦境更复杂。那份突然涌入的温暖记忆,与多年的噩梦交织在一起,让他混乱又惊骇——这个从未见过的少女,为何能如此轻易地左右他的内心?
杀意渐渐化作浓重的疑惑。尽管脑海中仍有声音在叫嚣着“杀了她”,可他却挡不住那份想要探究一切的好奇。
“算了,就当是积阴德。”
至少现在,他还希望她活着。更何况,那些追杀他的人已经追了上来,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