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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边的绣花鞋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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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观不大,前院后舍,拢共就三五间房。院中一棵老柏树,据说比观子的年纪都大。
此刻,夕阳的余晖给道观镀上一层残破的金边,本该是宁静的时刻,观门口却弥漫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不是刺骨的冷,而是像潮湿的蛛网贴在皮肤上,黏腻又让人心里发毛。
陆小风下意识地往沈墨言身边缩了缩,嘴上却不服软:“师兄,什么客这么大排场,怨气都冲到门口迎接了?”
沈墨言没答话,目光落在虚掩的观门上。门上贴着的门神年画,颜色有些暗淡了。他上前一步,没有直接推门,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简单的“净天地”符咒,然后轻轻点在门楣上。
一股无形的涟漪荡开,那股阴寒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跟紧我,别乱碰东西。”沈墨言低声吩咐,推门而入。
院子里空荡荡的,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水缸、石磨、晾晒的草药,一切都井井有条——这自然是沈墨言的规矩。
“咦?没什么啊……”陆小风探头探脑,刚要放松,眼睛却猛地瞪圆了,指着院子角落那口古井,“师、师兄!你看那儿!”
只见井沿边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红色的绣花鞋。鞋面是旧的,颜色却红得刺眼,像是刚用血染过。鞋头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更怪的是,井口周围的地面,干燥得裂开了细纹,仿佛被烈日暴晒了三天,与院中其他地方的湿润泥土形成了鲜明对比。
沈墨言眉头蹙得更紧。他走到井边,没有贸然去碰那只鞋,而是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只见罗盘上的指针像是抽风了一样,疯狂地左右摇摆,最后颤巍巍地指向井口,微微向下倾斜。
“阴气凝而不散,怨念聚于井下。”沈墨言收起罗盘,看向陆小风,“去我房里,把师父那面‘探阴镜’拿来。”
陆小风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师兄房间跑。沈墨言的房间一如既往,一床一桌一椅,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在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摸出了一面巴掌大、边缘刻着八卦纹路的古铜镜。
等他拿着镜子跑回院子,只见沈墨言已经用朱砂在井口周围画下了一个简单的困灵阵。
“师兄,镜子!”
沈墨言接过“探阴镜”,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鲜血抹在镜面中央。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镜面对准井口。
原本模糊的铜镜镜面,像是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渐渐显露出影像——不是井水的倒影,而是一片深沉的、翻滚的黑红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旧式嫁衣的女子身影,蜷缩在井底,肩膀微微抽动,像是在哭泣。更让人心惊的是,影像中井壁的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的抓痕!
陆小风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诶,这得多大怨气,才能在石头上抠出印子来?”
沈墨言收回镜子,脸色凝重:“不是寻常的水鬼。是生前含冤,死后被禁锢于此,怨气经年不散,已成‘地缚灵’。而且……她身上有姻缘线被强行斩断的痕迹,这是冥婚未成的怨偶。”
“冥婚?”陆小风头皮发麻,“师兄,这玩意儿可不好惹!要不……咱们等她自个儿消停?或者去请隔壁山头的和尚来?”
沈墨言淡淡瞥了他一眼:“青云观立足此地,护佑一方是本职。遇事推诿,岂是修道之人所为?况且,地缚灵怨气不消,迟早会波及周边生灵。祖师爷……”
“知道知道,祖师爷的规矩嘛!”陆小风赶紧接话,免得又是一通说教,“那现在咋办?下井去跟她聊聊?我怕她请我吃席(被拉去做替身)。”
“莽撞。”沈墨言斥了一句,走到那只绣花鞋前。他没有用手去拿,而是取出两张空白的黄符,小心翼翼地将绣花鞋夹起,包裹好。
“怨灵之物,往往是其执念所系。通过它,或可了解其冤屈,找到化解之法。”他拿着包裹好的绣花鞋,走向偏殿的香房,“准备一下,今夜子时,开坛,‘问灵’。”
“问灵?”陆小风眼睛一亮,这个他喜欢,听起来就比直接打架刺激。“需要我准备什么?黑狗血?童子尿?我这儿存货足着呢!”
沈墨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用不上你的‘存货’。去取三斤糯米,要陈米;一坛无根水(雨水);再找七盏油灯,灯油要清亮的。记住,糯米要一粒粒数清楚,不能多也不能少。”
陆小风脸一垮:“三斤糯米……还要数清楚?师兄你杀了我吧!”
“规矩。”沈墨言丢下两个字,转身进了香房,开始净手准备符纸法器。
陆小风哀叹一声,认命地跑去米缸边数米。他一边数一边腹诽:“等着吧,臭木头,等小爷我哪天法力高强了,第一件事就是改了你这些破规矩!”
数米数得他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凑够三斤,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道观里没有点灯,只有香房里传来沈墨言调制朱砂、绘制特殊符箓的细微声响。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老柏树的沙沙声。那只被符纸包裹的绣花鞋,就放在香房的法坛上,在月光下,红得愈发妖异。
陆小风抱着米袋和找来的油灯,凑到香房门口,压低声音问:“师兄,你说……这女鬼姐姐,到底有啥冤情啊?会不会是被人害了扔井里的?”
沈墨言画符的手稳如泰山,头也不抬:“子时一问便知。不过,能让一个女子怨气至此,甚至引动冥婚异象,其冤屈,恐怕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笔尖在符纸上留下一个凌厉的转折,声音低沉了几分:“小风,记住,我等修道之人,驱邪是手段,昭雪,才是根本。”
陆小风看着师兄在灯下严肃的侧脸,第一次没有觉得他古板,反而觉得那身影,在这诡异寂静的夜里,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岳。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害怕,莫名地被一种好奇和隐约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子时快到,阴气最盛。法坛已经设好,七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摆放。沈墨言手持桃木剑,站在坛前,神情肃穆。陆小风则捧着一碗清水,里面泡着那三斤数清楚的糯米,站在一旁,既紧张又兴奋。
“时辰到,闭观门,点燃引魂香。”沈墨言下令。
陆小风赶紧照做。当引魂香那带着异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着飘向法坛上那只绣花鞋时,异变陡生!
那绣花鞋突然自己微微颤动起来,包裹它的符纸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轻响。与此同时,院中那口古井里,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的女子歌声!
陆小风汗毛倒竖。
沈墨言却眼神一凝,桃木剑指向绣花鞋,沉声喝道:
“尘归尘,土归土,阴灵莫恋阳间路!有何冤屈,速速道来,贫道沈墨言,或可为你做主!”
话音一落,那绣花鞋猛地停止颤动。香房里的温度骤降,油灯的火焰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一个幽幽的、带着无尽悲伤和怨恨的女声,仿佛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道长……我……死得好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