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归期》长尾巴的泡泡

2、初遇

　　第二章
　　三年前的宗神山，比现在冷得多。
　　十月底，山里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
　　乔一一跟着导师张教授，还有另外三个同学，一起进山考察冰川地貌。他们背着沉重的设备，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三天，才到达预定的考察点。
　　张教授是地质界的权威，对宗神山的冰川地貌研究了十几年。他指着远处的冰川，对他们说：“这片冰川形成于第四纪，保存得非常完整。你们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冰川运动留下的痕迹。”
　　乔一一蹲在雪地里，手里拿着地质锤，轻轻敲着一块冰碛石。她从小就喜欢地质，喜欢研究那些亿万年形成的岩石和冰川，觉得它们身上藏着地球的秘密。对于这次能来宗神山的机会，她期待了很久。
　　考察进行得很顺利，五天后，他们准备返程。可没想到，返程当天早上，暴风雪突然来了。
　　一开始只是飘着细碎的雪粒，后来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猛，能见度不足两米。一行人背着设备，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走，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大家别慌，跟着我走！”张教授大声喊着，试图带领大家找到回去的路。可风雪太大，他们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一个同学体力不支，倒在了雪地里。
　　乔一一想扶他，不小心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脚踝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想站起来，可脚踝根本用不上力。
　　“一一，你怎么样？”张教授跑过来，关切地问。
　　“教授，我没事，就是脚扭了。”乔一一咬着牙，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脚踝就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暴风雪还在继续，气温越来越低。如果再找不到避寒的地方，他们所有人都可能冻僵在雪地里。
　　“教授，要不你们先走吧！”乔一一咬了咬牙，对张教授说，“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们找到救援队再来救我。不然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有危险。”
　　“不行！”张教授立刻拒绝，“我们不能丢下你不管。”
　　可旁边的两个同学已经开始慌了，其中一个说：“教授，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会冻死的。乔一一的脚扭了，带着她走太慢了。不如我们先去找救援队，再来救她？”
　　另一个同学也附和：“是啊教授，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
　　乔一一看着他们，心里有些难受，却也理解他们的想法。她对张教授说：“教授，他们说得对。你们先走吧，我在这里等你们。我带着压缩饼干和水，能撑一段时间。”
　　张教授犹豫了一下，长叹一口气：“好，我们先去找救援队。一一，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救你。”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乔一一身上，“这个你穿上，能暖和点。”
　　乔一一接过外套，点了点头：“教授，你们小心。”
　　张教授带着另外三个同学，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风雪中。乔一一坐在雪地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无论她怎么裹紧外套，还是有风透进来。
　　低头从怀里摸出手机，完了，居然没有信号了。
　　她的脚踝越来越肿，也越来越疼，她忍不住蜷缩起来。
　　难道她真的要冻死在这宗神山里吗？
　　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醒醒，别睡。”
　　乔一一硬撑着睁开眼睛，是一个穿着兽皮袄的男人。
　　“别怕。”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俯下身，气息吹在她的耳尖，带着淡淡的松脂香。
　　乔一一想说话，但因为冻得太久，嘴唇被冻得硬邦邦的，根本张不开。
　　男人应该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
　　乔一一靠在他的怀里，即便隔着厚重的兽皮袄，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我带你去避雪。”男人抱着她，转身往风雪深处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男人停下了脚步。乔一一睁开眼睛，看到一座小小的木屋出现在眼前。木屋是用原木搭建的，屋顶铺着茅草，被暴风雪遮盖得七七八八，只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
　　男人抱着她走进木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火塘里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火塘上方架着一个铜壶，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雾袅袅地飘向屋顶。
　　乔一一打量着这屋子，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还有一个简陋的灶台。墙上挂着几张兽皮，还有一把弓箭，箭囊里插着几支箭。
　　男人把乔一一放在木板床上，然后转身去灶房里拿了一个陶罐，倒了些热水，递到她面前：“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乔一一接过陶罐，双手捧着喝了一口热水，舒服多了。
　　“谢谢你。”她的嘴只能微微张开，声音很小。
　　男人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我叫顾念川。你呢？”
　　“乔一一。”她回答道，“我是来这里考察冰川的，遇到了暴风雪，和队友走散了，脚也扭了。”
　　顾念川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你的脚肿得很厉害，我帮你处理一下。”他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些草药和绷带。
　　他蹲在她面前，脱下她的鞋袜。
　　她觉得让一个陌生男人帮自己干这种事，有点不好意思，想缩回脚，“我自己来吧。”
　　“别动。”他握住她脚踝，施了点力道，不让她动。
　　乔一一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皮肤也变成了青紫色。顾念川皱了皱眉，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碎，然后敷在她的脚踝上，再用绷带缠好。
　　他不可避免地会碰到她的皮肤，乔一一的脸颊随着他的每一次触碰都变得越来越红，她赶紧低下头，故意不看他。
　　“这样会好得快一点。”顾念川缠好绷带，站起来，“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他走到灶台边，开始忙碌起来。乔一一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自己做饭。
　　不一会儿，顾念川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递给她：“狼肉熬的，补力气。”
　　乔一一看着碗里的肉，胃里突然一阵翻腾。她从小就怕这些野味，更别说狼肉了。她皱了皱眉，把碗推了回去，“对不起，我……我吃不了这个。”
　　顾念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说话，只是接过碗，转身又进了灶房。
　　他再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红薯的外皮焦黑，滋滋地冒着油，“这个，你应该能吃。”
　　乔一一接过红薯，烫得她手一抖，红薯差点掉在地上。顾念川眼疾手快，立马上去拖住红薯。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的掌心，像羽毛轻轻挠过，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慢点，烫。”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冷冽又滚烫。
　　她赶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红薯。毕竟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装作很忙的样子。
　　顾念川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红薯。可是乔一一觉得，他的目光太灼热，不说点什么，可能会被他的目光烤熟。
　　乔一一打破沉默，率先开口，“你经常一个人住在这山里吗？”
　　“不是。”顾念川摇了摇头，“我是这一带的猎户首领，手底下还有十几个小伙子，都跟着我打猎为生。他们住在附近的几个木屋里，平时大家会相互照应。”
　　“那你为什么住在这个木屋里？”这附近好像什么也没有。
　　“这里离冰川近，方便打猎。”顾念川回答道，“而且这里安静，我喜欢安静。”
　　乔一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很快就把红薯吃完了，顾念川接过她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火塘里。
　　“你的队友会来找你吗？”顾念川问道。
　　“应该会吧。”看着他们刚才那种架势，乔一一真是不敢确定，“教授说会去找救援队，然后来救我。”
　　“这里信号不好，救援队可能要很久才能找到这里。”顾念川说，“你先在这里养伤，等你的脚好了，我再送你出去。”
　　乔一一感激地看着他：“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顾念川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好看，像冰雪初融，“能遇到你，也是一种缘分。”
　　接下来的一个月，乔一一就在木屋里养伤。顾念川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其他猎户进山打猎，傍晚回来时，总能带回几只野兔或袍子。他会把猎物处理好，一部分留给乔一一做吃的，一部分分给其他猎户。
　　乔一一怕冷，顾念川每晚都会把火塘烧得旺一些，还会给她加一条厚厚的毯子。乔一一喜欢吃甜的，顾念川就每天进山找野枣，回来给她煮枣粥。乔一一研究地质图时喜欢安静，顾念川就坐在门口削木头，不发出一点声音。
　　乔一一的脚渐渐好了起来，能在屋里慢慢走动了。顾念川有空的时候，就会带她去附近的地方转一转，给她介绍宗神山的风景。他知道很多关于宗神山的传说，讲起来绘声绘色，让乔一一听得入迷。
　　有一天，乔一一提出想去看看冰川遗迹。顾念川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找了一根木棍，让乔一一拄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冰川遗迹的方向走去。
　　冰川遗迹在一座山的半山腰，路很陡，上面还覆盖着积雪。乔一一拄着木棍，慢慢往上走。走到一半时，她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往山下摔去。
　　“小心！”
　　顾念川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可乔一一向下摔落的惯性太大，带着他一起滚了下去。两人摔在雪地里，顾念川的后背撞到了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乔一一跌落翻滚的时候，一直被顾念川护在怀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喷在她颈间滚烫的呼吸。
　　他低头看她，“你怎么样？”
　　他的唇瓣不小心蹭到了她的额头。乔一一身体猛地一僵，心跳更快了。顾念川也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凑近，嘴唇轻轻碰到了她冻得发红的脸颊，然后又滑到她的嘴角。
　　她没说话，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攥成拳。顾念川的手掌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然后那力道渐渐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带着雪气的呼吸拂过耳廓，痒得她直躲。他似乎犹豫了一瞬，而后手掌慢慢移到她的腰侧，小心翼翼地将她转过来。她的脸颊还带着被冻出的薄红，睫毛上沾着的碎雪在他掌心的暖意里慢慢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
　　他的拇指蹭过她泛红的颧骨，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呼吸渐渐近了。他低头覆上她的唇，让她迎接比他掌心更加灼热温度。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角，两人交缠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念川才慢慢松开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乔一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亲昵过后的氤氲，打趣道，“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有没有事啊？你呢？你的后背刚才撞到石头了。”
　　“我没事。”顾念川又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那天晚上，他把她抱回了木屋。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屋里很静，只有火塘里柴火燃烧的声音，还有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顾念川抱着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汗水从额间滴落，划过脖颈，接着往下。
　　不规则的水滴一条条滑下来，痒痒的，她想躲开，他却不让，任由两人的汗水在一起交融。
　　“一一，留下来，好不好？”顾念川哑着声音，咬着她的耳垂说道。
　　乔一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点头，可理智却告诉她不能。她还有学业，还有家人，还有她的未来。她不能留在这片山里，不能一辈子过着打猎的生活。
　　“我……我还要上学。”她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等我毕业，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顾念川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针，还有一小瓶墨汁。那是他平时画猎图用的墨针。
　　“你要做什么！”乔一一有点害怕。
　　顾念川握住她的手腕，“给你留个记号。”他的声音很轻，“我轻点，只疼一下。”
　　“念川，别弄了，我怕疼，没这个必要……”乔一一挣扎着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
　　“要弄的。”顾念川的眼神坚定，“我可信不过你们这些城里姑娘。你们见过的世界太大，太精彩，我怕你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把她的小臂硬翻过来，掌心贴着手腕内侧那片皮肤，“我信不过外面的世界，更信不过日子久了，你会不会忘了山里有个人在等你。”
　　乔一一还想再说什么，顾念川已经把细针在火上燎了燎，沾了墨，刺进她的皮肤里。
　　一阵刺痛传来，乔一一闭着眼睛不敢看。细针在她的皮肤上慢慢移动，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墨点。顾念川的呼吸很沉，每刺一下，就用指腹轻轻蹭蹭她的皮肤，像在哄她，又像在强迫自己坚持。
　　“就一个小酸枣，你爱吃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这样你低头看见它，就不会忘了我。”
　　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墨汁有些晕染，却还是仔细地画完了枣蒂。
　　“疼就掐我胳膊，别忍。”
　　乔一一没有掐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停顿了几秒，抹掉她的眼泪，继续刚才的动作。
　　“好了。”他用干净的布擦了擦她小臂上残留的墨汁，一个小小的酸枣图案出现在她的皮肤里，颜色很深，很清晰，“以后不管你在哪里，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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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救援队来了。
　　离别那天，顾念川把她送到山口。他给她塞了一袋野枣，还有一个他亲手削的小木兔。“早点回来。”他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和不舍。
　　乔一一接过东西，点了点头，“等我毕业，我就来找你。”
　　“我等你。”
　　乔一一转身，跟着救援队离开了。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她走后，顾念川在山口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他才转身回了木屋。
　　木屋里，火塘里的柴火还在烧着，门没关。火光被风吹着不断摇曳，感觉随时都会被吹灭。桌上放着她没带走的地质锤，墙上挂着她画的冰川素描。一切都还是她在时的样子。
　　顾念川拿起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小木兔，轻轻摩挲着，“一一，我等你回来。你可千万别再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