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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暗火   在暨元 ...

  •   在暨元帝若有似无的眼神中,赵恩吉心安理得领下口谕,出殿去安排手下人传话。

      钟摆摇荡三下,暨元帝见孟皋仍旧僵在一处,反而起身率先绕过龙案。

      他于窗边落榻,盘起腿,双手齐齐抖好衣摆遮掩长靴,一派闲适,全无朝堂之上难以亲近的帝王威严。

      孟皋神情微动,捻花掌心里的汗坐去暨元帝对过,隔着案几,他略显局促地低下头,余光里的明黄色是从未有过的鲜亮澄净。

      他抬不起乌黑的靴子,做不到平日里的放浪,犹豫间听他父皇说道:“近些日子你上朝时说的那些话有些意思,只是朕要顾及群臣进言,有时听不大仔细,这会儿没有旁人,你再说来与朕听听。”

      稳妥得如同宫墙底下一只只盛得满当以防走水的吉祥缸。

      嗓子作对似的,不合时宜地冒起火,发不出声,孟皋咽下口津后耳部“咔哒”地响,霎时通了天灵般清脆,听到的却是埋在他心底的闷声怪语。

      若非他这一个月来在朝堂上的表现,只怕他父皇也不会像眼下这般待他。

      鼻腔里不经意的轻哼,是他自个儿都来不及设防的嘲弄。

      正当时,侧额有异,孟皋将头一偏,拿手背拭挡,侧眸就是他父皇稍蜷的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凸起的筋络像极了深藏土里的树根,盘错,隐秘,令人不敢挖掘。

      父皇的手很干,似有几分枯态,而他自己的手背湿淋淋的,是他从侧额揩下的汗。

      ……

      他躲他父皇是何道理?

      孟皋心恼,便又端正脑袋,微抬了眼偷瞧。

      刹那间,暨元帝的浑眸碰上孟皋那双亮堂堂的乌眸,竟是为之一震,极为难过地移了开。

      里头的悔恨,仿佛在说他想看到的,并非眼前这个已近成年的、同他生疏的小儿子,可又像是别的什么。

      孟皋读得似懂非懂。

      暨元帝轻手置覆案沿,笑里有些苦涩,“朕总还记着你儿时那副娃娃模样,一晃眼竟这样大了……那会儿你也躲着朕,可你的躲与你的几个哥哥不同,他们怕朕,你不怕,他们从来不敢看朕的眼睛,唯有你敢。你身子躲了,眼睛不躲,就那样直挺挺地盯着朕看,像在看一个生人。”

      随之冒出的回忆是久违的白雪漫天,孟皋用力交握双手,将头压得更低,面色亦是微白,“我……不记……”他骗不了自己,口齿艰难,“儿臣不孝……”

      “儿臣……”暨元帝未敢再看他,轻声自语一般,“到底还是君父臣子。”

      眼前一虚,孟皋不曾吭声,沉默间竟听得有人蹭步进来。

      赵恩吉领个奉盘的小太监入殿。

      两只暗花白瓷碗落在案几,似有寒气喷薄而出扑上面颊,孟皋瞥过去,透明银耳浸在浮着冰块的淡色梨水里,很是清冽舒张。

      暨元帝递去银质羹匙,孟皋只接过去搁在碗里,迟迟不动。

      “该不是尝遍了宫外美食,御膳房的手艺倒入不得小阎王的眼了?”

      孟皋惊得抬起头来,暨元帝越发忍不住笑,说:“快尝尝看。”

      得此圣谕,孟皋方尝了一勺,举住羹匙不下。

      暨元帝敛笑温声,“是不够甜?”

      孟皋怔忪,尚未答话,便听暨元帝道:“赵恩吉,再着人取些沙糖来就一就。”

      羹匙落回瓷碗,孟皋忙将赵恩吉叫住,旋即说道:“父皇,这银耳雪梨汤于我而言甜得正好,只怕您吃不惯。”

      暨元帝些许欣然,又是不解,“朕的舌头又不似那帮文臣刁钻,你既吃着正好,朕又岂会吃不惯?”

      说着便要舀上一勺银耳,被孟皋轻轻拦腕。

      孟皋蹙眉道:“我吃着正好的,换个人吃就忒甜了!”

      闻言,一旁的赵恩吉立时明白过来,笑说:“殿下放心,皇上这碗银耳汤是照皇上平素的口味调制,您那碗依皇上的意思多放了糖,是会甜些。”

      孟皋讷讷应声“哦”,随即埋头默默食羹。

      那只碗见了底,暨元帝亦有了主意,即从孟皋近日完成得不错的课业夸起,孟皋起先接话接得尤为生硬,直至谈及考试,孟皋总算扬起眉来,论过科举后问道:“那‘放良’考试算不算奴籍之人的科举?”

      听到“放良”考试,暨元帝虽是龙颜微肃,却也极有耐心地同孟皋解释、析辨,再佐以前人种种利欲熏心的“功绩”,其中不乏借“放良”考试为幌饱受不义之财的淋漓贪举,直说得孟皋面红耳赤不知如何作答,逮着个机会便将话题引向别处。

      话头几经辗转,孟皋察觉暨元帝面前的瓷碗融了冰,梨水漫过银耳,竟是一口未动,他胡乱猜想着,就见暨元帝倦容渐显,于是扯了个由头跪辞。

      尚未起身,头顶坠下他父皇的警告:“皋儿,凡事须三思而后行,尚府的案子你暂且不要插手。再有——

      “这段时日,不许再连夜翻墙出宫。”

      -

      送走满面惊异的孟皋,赵恩吉回到殿内,惊觉窗户大敞。

      暨元帝已然下榻,却望着窗外黑天,夏风势猛,抽得他面上苦不堪言,“朕突然说那许多话,会不会吓得他再不敢来了?”

      想着太医叮嘱不得吹风,赵恩吉赶紧上前关好窗子,说:“回皇上,殿下去时步子迈得高呐!”

      暨元帝顿时开怀,“年轻人嘛,是该天不怕地不怕。”

      可过了一阵,他眼中黑洞洞的,盛了死水一样,“他说他不孝……是朕的错,朕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皇上言重啦,”赵恩吉理好暨元帝被风扯乱的龙袍,退开半步后弓了背,“民间有话说得好,做儿女的若只是儿女,总归脱不开稚气的,只有当人父为人母了,才能明白其后苦心。”

      话音正落,暨元帝忽然咳嗽不止,他捂口,粘稠的殷红血丝垂悬指缝,仿佛那话里的心血全叫他咳了出来,唾在掌心,再被赵恩吉拿帕子拭了个干净,从未有过似的。

      赵恩吉从袖里滚出只药瓶,倒出一丸药伺候暨元帝就水服下。

      龙案前,暨元帝的手虚抚过一本本奏折,最终落在方才孟皋翻看的那册《暨律》上头,“朕身体不好了,有时想想,天伦之乐竟像奢望……”

      “皇上……”赵恩吉戚然跪地,将头重重一磕,“皇上一心为国,苍天有眼,必将护佑皇上万寿无疆!”

      暨元帝无言,任凭案头残烛伸长了火舌。

      火势冲向会同馆东南角上空,烧了彻夜,一众人接连泼水,来去时不忘奔走呼号,至白昼,满地的残木焦土,掩不住黑烟滚滚。

      早朝,天幕鸦黑,殿内晦暗,数名太监井然有序地分做两排入殿,他们个个佝偻身体,猫步轻微。

      烛豆跃起,灯罩拢下去,困得灯火不再摇晃。点灯的太监们肃立灯下,人俑一般满面阴影。

      天子端居龙椅,朝臣口呼万岁,压压的一团声气里混杂着几许颤栗。

      直至回音散却,暨元帝才发了话,“会同馆内火情如何?”

      李奉行埋首出列,笏板举过头顶,微不可察地颤,“回皇上,火势已止于东南角,不曾蔓延,亦无亡人,只是……烧毁的几间馆舍如今废墟一片,恐怕难寻火源……”

      悲怆油然,李奉行跪地掩泣,“臣请皇上降罪!”

      会同馆内向来职权分明,火患这等听天由命的差事最不讨好,他上任后却主动揽下,当月便力排众议加设十数口吉祥缸表以重视,那段时日总有人背地里暗嘲他“新官上任三把火”。

      如今这上任第一把火切实烧到他头上来,倒叫他无处可逃。

      暨元帝望住有龙无凤的金柱,顾虑地道:“若非当初李爱卿有所坚持,这场火大抵也不会止于东南角,此次……便算你功过相抵吧。”

      未等李奉行谢恩,礼部之中有人跳出来,状若关切地道:“皇上,馆舍烧毁还能再修,只是东南角乃世子殿下住处,倘若世子殿下贵体有恙,怎好叫远在南境的南旻王安心御敌?还应请个太医来为殿下诊治一二才是!”

      仅凭声音,李奉行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对他“力排众议”的众中之一,跪得更为僵硬。

      “多谢大人关心。”宣戎应声落落而出,礼罢道,“皇上,承蒙李大人疏散有方,微臣此遭并无大碍,可若论下处,确实暂无着落,恳请皇上另作安排。”

      古来禁忌,失火后地气受损的处所是决计住不得人的,暨元帝于是假模假样地打起朝臣府邸的主意。

      可宣戎毕竟是个不可轻慢的身份,纵是山芋镶了金,经火炙烤后众人心里更是只剩烫手二字,不是以府邸偏远推脱,就是用“府中下人拙笨,怕是伺候不好世子”婉拒。

      更有甚者,凭“内子染疾需要照料,无瑕顾及世子”为由将宣戎隔绝在外,好一番恩爱夫妻情难断,言至情深竟是声泪俱下,惹得宣戎哭笑不得。

      朝堂上的点火煽风不及殿外野风卷地,那风比人识趣,攀上一级又一级玉阶入到殿中低伏,打不断铜壶刻漏,反引来暨元帝轻悄一瞥。

      目光无声,瞥过同样安静的头冠,若即若离地引领。

      顷刻间,那头冠受了命似的耸立,其上珍珠动而不乱,孟秀施步上前,“父皇,各位大人言之有理,果真是各有难处。既然如此,父皇不妨将承明宫清扫出来供世子居住。儿臣自承明宫成人,便也斗胆自认半个主人,甘愿以待客之礼相迎,此后世子在宫中的吃穿用度,一概从儿臣的月俸里扣。”

      百官听闻,接连称赞晏王仁义。

      暨元帝缓缓摸向龙椅扶手上的金雕,那处的龙头大张龙口,口中含珠,他握不住龙头,抚摸着它的头顶,“如此……甚好。”

      圣上金口玉言敲定结果,群臣暗自松气。

      暨元帝却突然将话锋一转,问及吏部尚书道:“爱卿正值壮年,缘何上书乞骸骨?”

      吏部尚书泪洒当场道:“皇上明鉴!卸任并非微臣本心,实在是户部失责,难以共事!荫补之制自开国以来延续至今,向来都是吏部拟好名录,户部再凭名录支俸,岂知到了今年,户部不仅不愿拨俸,干脆连名录也不认了!那份名录盖章批红一样不少,微臣想破了脑袋,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何居心啊!”

      “皇上!这这这简直诽谤!”户部尚书转头,凸出的双目瞪向身后身为户部侍郎的冯樗,“冯侍郎,荫补的俸禄向来是由你负责,你且同皇上解释清楚!”

      冯樗站出,垂眸淡然道:“回皇上,微臣看过那册名录,人数不对。自来每年荫补不曾超过十五人,今年的人数却多达二十五人,微臣便想着暂且压下来请示皇上后再做定夺,故此未曾拨俸。”

      那吏部尚书本就自视甚高,不屑同冯樗这等后生争论,硬是装聋作哑,自顾自地哀声啜泣。

      倒是他的学生梁辽与冯樗不对付。

      梁辽的升迁之路可谓传奇,此人年纪虽小,办起事来却是雷霆手段,凡他办事,不论过程如何,只要能成他心中所想,他就绝不会手软。

      通常行此道者难免遭人诟病,他偏不在乎,声称嘴在别人那,路要自己走,只要他走了,哪哪都是出路。

      若只看结果,那些经过他手头的差事确实个个办得漂亮,他因此深受吏部尚书重用,竟是一年内连跃三级至吏部侍郎一职,自那以后没少与冯樗周旋,二人一个追着要钱,一个说什么也不肯给钱,就这样一来二去、一拖再耗,自然结下梁子。

      梁辽见吏部尚书不愿搭理冯樗,立即会意向上禀道:“皇上,近来多有年迈之臣告老还乡,朝中官员空缺或使办事不力,微臣以为依荫补填位势必最为妥善省时。”

      冯樗当即故作苦涩,“梁大人却也该体谅体谅我户部的难处。且不说近年来各地灾情频发,便是只论眼前这桩,工部修缮,拨银赈灾,哪回不是往钱袋上划出个大口子?可这些钱偏就省不得,每一笔都落在实处有迹可循。”

      言至于此,他双目紧紧,发了狠地藏恨,“倒是那名册上多出的人与俸禄,究竟是荫补填位还是尸位素餐,是用在刃尖还是任人作践,梁大人,你当真清楚?”

      “冯樗!”梁辽勃然变色,抬起笏板的手高高举起,又匆匆放下,“你这般一棒打死所有人,岂非寒了满朝忠烈的心?!”

      “梁大人此言差矣。”

      一把声粗喉闷气,携着恍若初醒的沙哑,居然在这等节骨眼上帮腔。

      冯樗听出来,一双眼似有了破绽,流露出些微似恨非恨的情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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