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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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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破晓,街上已经有了人声,母女三人却还半睁着眼,谁也没睡。
周藏珠站起身,交代二姐:“你陪着妈,看好了,别让她自己待着,我出去叫车。”
以林母温顺柔弱的,一心一意信赖周大的性格,周藏珠本来以为她会先哭个几天,再缓几天,之后或是一蹶不振,又或是其他。
但是事发到现在她连一滴泪也没掉过,结合她平时的性子,不像是冷静,而是被吓傻了,这就让她格外担心她会想不开寻短见。
周蕴玉点头,拉住周藏珠问:“你怎么叫车?你有钱?”
昨晚上听了那些话,她差不多也知道家里不仅没了房子和铺子,妈身上也没钱了,大头被那个人骗走了,家里其他的钱也被讨债的人连匣子抱走,就连妈的那几件首饰也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那个人拿走了,还是别的人偷了。
而她翻遍了自己全身也没找到哪怕一个子儿,才想起来自己平时花钱大手大脚,零花钱拿到手里没几天就能全花完。
周藏珠拍拍身上的口袋:“这儿有,我零花钱还没怎么动。”
她从小就喜欢攒钱,零花钱到了手里,第一步是先扣下一半存着,只花另一半。
现在想想这应该是把上辈子的习惯带过来了,每次稿费到手,她都是这么做的。
从小攒到大,这笔钱怎么也能有个一百多块了。
周藏珠的习惯是不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所以这笔钱分别存了好几个地方,最大的一笔有五十多块,她存到了交通银行里——当时就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靠谱,算是她没恢复记忆之前的本能吧。
然后,她就主动找到了周大。
说的想要投资自家点心铺子,实际上是为了占小便宜,赚点小零花,幻想着周大不会亏待她,每月至少给个两块钱的分红不算过分吧。
至于后续嘛......铺子都没了,钱当然也是打了水漂。
略过这一笔不提,周藏珠还有四十多块存在另外两个银行里,算是现在最大的两笔钱。
剩下的就是小钱了,她几块几块的放在了几个地方,衣服兜啊书包啊,昨晚上一搜,发现大部分还在,加上这个月没动的零花,一共是八块多一点儿。
周蕴玉回了屋子,见林母坐起身正扶着额头,就告诉她:“三妹去叫车了。妈,你慢点起,不着急,东西我来拿。”
林母一下子清醒过来,不自觉提高声音道:“珠珠出去了?你怎么不看着点就让她一个人出去了?出了事怎么办?”
周蕴玉于是赶紧又往外跑。
晨色稀薄,炊烟袅袅,街上有的早点店已经开门了,只是还没有客人上门,现在实在是太早了。
周藏珠等在路边,她已经拦下一辆黄包车了。
但母女三个的行李再怎么精简,也不算少,更何况是三个人,没法共坐一辆,只能两个小的一辆车,所以一共要两辆车才够坐。
这间隙,她看着那些油条大饼豆浆汤面就直咽口水,肚子叽里咕噜开始叫唤。
她家以前早上吃的东西,一般是家里熬点粥弄点汤面什么的,就着昨天店里没卖完的糕点,但是时不时也会从外面买,家附近有条商业街就是这点好。
有一个老爷子支的摊子上的馄饨最好吃,皮薄馅大真材实料,一口咬下去,肉质紧实,鲜香扑鼻,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出摊了。
王顺记是生煎包最好吃,小巧的一个,外皮煎得金黄酥脆,里头裹着滚烫浓郁的肉馅肉汁,伴随着香葱芝麻的味道在口腔里一齐爆开,这个时候吸一口冰凉的玻璃瓶里的汽水就更爽快了。
一面咽着口水,一面把另一辆车等来了。
周藏一晚上都在规划路线,她不打算全程都坐黄包车,因为根据她的预估,坐全程两辆车一共差不多是七角钱,听起来不多,但这是个一块钱能二十多斤大米的年代。
所以她只打算坐一小半路程,到那时候电车开了就改坐电车,这样算下来黄包车要花两角钱,电车每人是三分钱,一共就是三角,省了足足一半钱呢!
坐在车上,周藏珠看二姐满脸苍白无措,就把自己的计划碎碎念给她听,让她分心。
其实她完全能够理解她们的心情,在她恢复记忆之前她也慌得要命。
这是个主流仍标榜男子是一家之主,顶天立地,女子只需要温顺听话,相夫教子的年代。
哪怕周家愿意送两个女儿上学,也不代表女儿可以继承家业,只是想要为她们增添身价而已。
就连现在的学校里,也大把都是这种认知的老师,学生,很多女学生都是毕业就嫁人的。
所以当家里的男人一个死了,一个败了家业跑了,剩下的女人就相当于是被抛弃的物品,孤立无援,谁见了都想上来抢一把。
哪怕周藏珠从小就暗暗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生长在这样一个社会中,理所当然也受到了影响。
之前她虽然上去跟人对峙了,心里却真的觉得天都塌了。
恢复记忆之后,她觉得这好像没什么,不就是破产了,她可以靠自己活下去。
更何况她们是三个人!
在她的安抚下,周蕴玉心里总算不那么像个无底空洞了,可紧接着就是另一件让她担忧的事情。
她不由得对着明明比自己小好几岁,可是比她精明能干了许多的三妹问出了声。
“大伯娘不会把我们赶出来吧,我记得爸在的时候,连绍英哥的面子都不给,总当面骂他。”
周藏珠:“爸就是嘴硬心软,其实每次绍英哥来,他都会给钱的。”
她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没有那么笃定,换成谁,为一两块钱的挨一顿几个小时的骂也许值得,可要是骂的内容主要是对其生母的恶毒攻击,那不记恨才怪呢。
但在人情为主的社会里,母女三个没钱没势没依靠,只能靠那点亲人来撑场了,真遇上事了,亲人帮衬一把的几率总比邻居高出那么一丁点。
她们打算去投奔的是周家在这儿仅有的一门亲戚,大伯娘王氏和他的儿子绍英。
周家确实是几代单传,周父作为老来子,出生之前,周爷爷一度觉得周家香火要断了,所以把当时的一个小徒弟收为养子改了周姓。
那个小徒弟就是绍英的父亲。
当然了,之后周父出生,店铺就没他什么事了,但是亲戚关系还在。
绍英的父亲去世早,王氏带着儿子守着,一切费用都理所应当从周家出,结果她拿着钱,突然就带着儿子再嫁了,还给儿子改了继夫的姓,姓李。
周父自是勃然大怒。
后来,有几年时间王氏病了,吃药如吃饭,她的继夫做点小本生意,供不起,李绍英就来周家借钱,周父态度很差,也是想逼他把姓再改回来,当然王氏再三阻挠,也没成功。
这之后,两家更是不来往了。
而周藏珠之所以知道王氏和李绍英现在的住址,也是巧合。
李绍英的继父是个走街串巷卖糖画的,她在路上见过,认了出来,搭了两句话,那是个老实忠厚的人,顺嘴说了不少,还把家里的地址说了出来,邀她去家里玩。
那是挺久之前的事情了,周藏珠只记得事儿,具体的地址记不清了,只知道个大概。不过不慌,到了那个地方随便问问就知道了。
——这毕竟是个没有地图软件的时代,大家认路全是靠问的。
周藏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最后果然就问到了。
实在是她们母女三个拖家带口,身上是包袱,手里是箱子。虽然满头满脸的汗水,头发也都湿漉漉贴在脸上,着实是灰头土脸,可依然是能看出来的白净体面斯文,不像是什么恶人。
而且连人家一家三口叫什么都知道了,男的,女的,还有那个小的,甚至还知道男的是干什么的。
能了解到这份上的,那不是来看人的亲戚还是什么,这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好玩意儿。
几个邻居婆婆很热心,当即表示可以带她们去里面找人。
母女三人跟着越走越傻眼。
越往里,越远离了外面的繁华,仿佛里面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一片片成排毗连的房屋,布局错综复杂,房屋破旧不堪,路上到处是垃圾,还弥漫着股腥臊味儿。
最终地点是一条逼仄昏暗的巷子口,令人望而生畏。
王氏一家就租住在往里走第二家的其中两间房里。
一个月的租金是一块五。
周藏珠觉得价格适宜,至于居住环境,她也实在没法要求更多了,能住就行。
于是勇敢地打头进门。
院子和预料的一样很狭窄,到处都挤满了杂物,塞满了东西,地面凹凸不平,布满尘土,还有各式各样湿润的,半干的以及没干的水渍。
一个削瘦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门槛上,低头猛搓着手里的衣裳。
“唰唰唰——”
她看见有人来先是抬头看一眼,没认出来,低头,再抬头。
等到林母进门的时候好像才终于有印象了。
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是白日青天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瞪着她们,上下扫视,对来人露出的讨好的微笑视而不见,随即发出一声憎恶的语气,往地上啐了一口,扭头便进了屋。
她人是进去了,可是门没关,声音还嘹亮地响在整个院子里。
“哈,我早就知道了,他们周家也该有这一天!”
只听她幸灾乐祸地说。
林母的笑僵在脸上,变得有些茫然。
周蕴玉的脸涨的通红,泪珠不由在眼眶里打起转。
周藏珠心中叹气。
众所周知,种田文女主总有那么几门承担反派任务的极品亲戚。
王氏的反应是这样,她毫不意外。
幸好她不是抱着到亲戚家借住的心思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