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往日》三千六百数

3、被尘封的传说 图书馆

　　图书馆的穹顶高耸，仿佛一座由书籍砌成的教堂。
　　稀薄的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积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斑驳的光柱。
　　布莱克索恩·莫尔坐在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福格维姆编年史》。
　　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是昨夜在地下过度使用认知核心的后遗症。
　　但比头痛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诡异的死亡现场，那些在金属表面蠕动的纹路，还有认知核心传递来的、来自深渊的幻象。
　　他需要答案。
　　需要知道福格维姆的地下究竟埋藏着什么。
　　《编年史》的开篇记载着这座城市的光荣诞生：“……于帝国历773年，在此发现优质煤矿与铁矿，遂建高炉，引蒸汽之力，命名为福格维姆……”
　　典型的官方叙事，歌颂工业与进步，却对这片土地在被蒸汽改造前的模样只字不提。
　　布莱克索恩揉了揉眉心，转向旁边一册更为古旧、书脊破损的《地方风物志》。
　　这里的记载开始偏离正轨，提到了当地原住民的一个传说——关于“沉睡地下的古老之灵”，以及第一批开拓者如何用“特殊的仪式”安抚了它。
　　“特殊的仪式”？布莱克索恩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这几个字。
　　认知核心在他胸前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先生，你在看什么呀？”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布莱克索恩低头，看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他桌上摊开的古老书籍。
　　她有一双清澈的、未被福格维姆的煤烟完全玷污的眼睛。
　　一瞬间，布莱克索恩习惯性地想要构筑起冷漠的壁垒。
　　但女孩眼中纯粹的、不含任何评判的好奇，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想起了那些可能因管道封锁而在寒冬中瑟瑟发抖的、如同眼前女孩一样的平民。
　　“在看……这座城市以前的故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温和。
　　“故事？有巨龙吗？还是宝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或许……比那更古老，也更危险。”布莱克索恩轻声说，几乎是对自己低语。
　　他指了指《风物志》上粗糙的、描绘着地下结构的木板画，“我在找一些……地下的东西。”
　　“妈妈说地下只有老鼠和管道。”女孩皱了皱鼻子，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奶奶说过，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有‘睡着的神’。”
　　“睡着的神”？
　　女孩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布莱克索恩脑中的迷雾。他稳住呼吸，尽量平静地问：“你奶奶……还说过什么吗？”
　　女孩努力回忆着：“奶奶说，那些神很早就睡了，用‘星星做的石头’压着。她还说，不能吵醒它们，不然……不然城市会生病。”她指了指书本，“就像书里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
　　布莱克索恩的心跳陡然加速。
　　女孩天真烂漫的描述，竟然与他之前的推测惊人地吻合！
　　“星星做的石头”很可能就是指代“基石”，而“城市会生病”、“歪歪扭扭的线”，不正对应着现实的扭曲和那些异常的纹路吗？
　　“谢谢你，”他对女孩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罕见的微笑，“你帮了我大忙。”
　　女孩开心地跑开了，留下布莱克索恩独自沉浸在震惊中。
　　民间传说往往比官方史书更能保存被掩盖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根据这个线索，疯狂地搜寻一切与“基石”、“沉睡之神”、“初始封印”相关的记载。
　　在一本几乎散架的、由早期教会修士手书的《异端考》中，他找到了更确切的描述：
　　“……彼时十三智者，舍身化作‘现实之锚’，其力维系此世与虚妄之界限，其形散落，镇于四方，其中之一位于……”
　　书中还附有一张极其模糊、符号化的示意图。
　　其中一个符号的位置，与那座废弃的旧动力站完全重合！
　　而那个符号的形态，竟然与他认知核心表面的某个基础几何单元有七分相似！
　　为了确认这一点，他冒险在图书馆安静的角落里，再次集中精神，引导出一丝认知核心的力量去感知书页上的符号。
　　嗡——！
　　熟悉的剧痛瞬间刺入他的脑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书页上的符号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旋转，与认知核心的纹路产生共鸣。
　　大量的信息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不再是清晰画面，而是混杂着古老低语、扭曲几何概念和纯粹疯狂的洪流。
　　他猛地合上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才勉强没有痛呼出声。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靠在书架上，大口喘息，视野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彩色光斑。
　　代价……这就是过度探寻禁忌知识的代价。
　　当晚，回到事务所的布莱克索恩，为自己的冒险付出了更沉重的代价。
　　剧烈的头痛如同有铁匠在他的颅骨内锻打，让他无法入睡。
　　而当他终于因极度疲惫而昏沉过去时，梦境却比清醒时更加恐怖。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面前是一个无比熟悉却完全陌生的男人，此时身体已大半化为冰冷的、带着熔金纹路的黑色岩石，他俊美的面容扭曲着，似乎在无声地咆哮，双手却依然死死抵住一道不断渗出混沌色彩的巨大裂缝。
　　而在裂缝的另一端，他自己——布莱克索恩——则化作了一座庞大无比的、脉动着幽蓝光芒的水晶结构，如同一个冰冷的星辰，镶嵌在现实的伤口上。
　　没有□□，没有自由，只有永恒的禁锢和与混沌无休止的对抗。
　　他还看到一只漆黑似墨的乌鸦，带着孤寂的哀嚎，日日夜夜的徘徊在现实与虚妄之中。
　　不！
　　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认知核心在他胸口冰冷地贴着，仿佛在提醒他那个梦境的真实性。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这是认知核心在他精神最脆弱时，向他展示的、某种可能的……未来。
　　绝望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但紧接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他的记忆，他只记得刚才做了一个似乎揭示了命运的噩梦。
　　他点亮瓦斯灯，颤抖着双手摊开地图。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废弃动力站的位置。
　　一切的源头都在那里。
　　古老的“源点”基石，现代工业的鲁莽触碰，现实的裂缝……还有，可能改变那恐怖未来的线索。
　　他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不知道学会的阴影有多近，更不知道刚才的梦境是警告还是预言。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求知欲，甚至不仅仅是为了拯救福格维姆。
　　而是为了反抗一个仿佛早已为他书写好的、充满牺牲与禁锢的悲壮结局。
　　他绝不逃避。
　　他将“悲鸣”左轮插入枪套，感受着它不算特别沉的重量。
　　六发秘银子弹，或许不足以对抗深渊，但足以表明他抗争的决心。
　　天快亮了，他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