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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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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红,触目惊心的红。
红色的天云,红色的山石,红色的草木……
明黯不一的红,此消彼长的红,铺末盖地向杏衣压过来,像一条波浪翻涌的红色河流,旋转着,咆哮着要将她吞噬其中。
——
田埂上的野草密密麻麻一片,这样的温和的春天里,是除也除不尽的,人们也就索性住它在田间地头野蛮。
汪汪——
邻家的孩子追着黄狗疯狂跑,将那些高昂的草径都踏在脚下。
蝴蝶悠悠然在草间翻飞,远远地,这样自在的生灵后面,跟来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白绸衣裳,摇着纸扇,老远就喊着爹的名字:
“守成,守成……”
“哎。”
爹应了一声,从田里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人明显愣了一下。
“杏衣,留心点,别让你妹妹把苗当草拔了……”
拿着挂在脖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爹嘱咐完我,还是迎上去寒暄。
成五先是笑笑,随意地跟父亲交谈着:
“守成,来的路上问了一圈,你们田的收入,一年年的还算不错。“
爹摆了摆手:
“哪有哪有,勉强糊口而已。看五爷……倒像是发了财,满面红光的。”
“小财,小买卖。”
成五的扇子摇的更快了,目光移向我跟妹妹,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亮的吓人:
“这是你闺女?一恍眼都这么大了。”
“是是,都这么大了……”
爹讷讷应声:“大的叫杏衣,小的叫幼安……都跟我一样,卜卦上没什么天份,将来也估计跟我一样,一辈子——头埋进地里靠天吃喝……”
“不忙着下结论吧。”
成五停了扇风的动作,从荷包里掏出几根草来,递到爹面前,两只眼睛鹰一样牢牢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
“筮草卜卦,让你两个闺女都来试一试吧。”
爹愣了一下,慌忙解释:
“这,五爷,你也知道我什么人,她俩怎么可能……”
成五抬手示意父亲不要多话,把手里的筮草往前又递了一点。
“成五。”
爹抬眼看着他,多年不见的重逢,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成五的脸上没有一点动容。
这一遭难是过不了了……
爹慢慢从成五手里接过了筮草。
成五脸上这才又挂上了笑:“杏衣,你跟你妹妹过来一下。”
他语气亲切和蔼,像是熟稔的长辈。
我原本好奇张望着,不期然对上了视线,他见我拘谨,笑眯眯又开口道:
“杏衣,是杏衣吧,你不记得你五伯伯了,你小时候你五伯伯还来看过你呢。”
我那时候才几岁,哪里记得,只好点了点头,假装有印象。
一旁的妹妹侧着脸,目光又不知道落在哪里,姿态倒是专注,心神早跑的没影。
成五见我们没有动作,又开始劝哄:
“快过来,过来呀……”
我望向父亲,见他没有出声阻止,才扯着妹妹慢慢挪过去。
父亲沉默着给我们演示了做法,成五还给悠悠在旁边补充:
“你们还小,不知道当年我们本家是何等的风光,特别是那些一出生身上就带有精卫斑纹的,呵呀,那可更是了不得,连长老都要敬上三分…守成,你说呢!”
父亲没接他的话,只问算什么。
成五讨了个没趣,说了桩姻缘让我们算合与不合。
我与妹妹依葫芦画瓢,说了结果,他脸上露出失望,临走还不死心说改日再来看我们。
傍晚,饭桌上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发问:
“爹,人出生下来,身上就带有像鸟的斑纹,这可能吗?”
父亲没回答是与不是,只叫我快些吃饭,然后睡觉去。
晚上,我想着这个问题怎么也睡不着。
踢了踢旁边的妹妹:“你怎么看这件事?”
妹妹翻过身来,一双眼深不见底,像能将我整个人看穿:
“不该管的事不要多管。”
说完她就闭上眼 不再搭理我。
我撇撇嘴,也没心情折腾了,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日子又陆续来了很多成五一样的人。
就好像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子一下子同外界通了路,每日都有些猎奇的闲人,突兀的,踏上这条从前不曾出现的路,而我和妹妹,则像是每年村里集会上被人戏要的猴子,唯一的区别是没迎来一堆叫好声与铜板。
在那群人神神叨叨,语焉不详的话里,我逐渐拼凑出他们的目的。
原本有一个占卜世家,具体怎样热闹……对,那个人说是煊赫,该是……另一个人又说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是鲜花装饰锦缎跟这有什么关系?锦缎摸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像那群人穿的衣服一样,看起来滑溜溜的,水一样飘在风里吗?
火烧热的油很烫吧?像是蚂蚁在咬肉,我手上的一块儿到现在还没好呢……
偶然地,这个家族中出生了一个天生带有精卫鸟斑纹的人,占卜天赋极高,夸张的传言说他能算出成仙之路,更有甚者,说他本就是下凡的仙人,来人间渡劫来了。
之后的若干年,每隔五十年就有这样的人出生。
但奇异的是,就像花总有衰败的一日,火也总会熄求,这个家族却日复日凋零起来,难以维持生计的旁支都转而从事他业,很少再有人记得如何去卜卦。
之后的长老听从梦中先人的启示,改用一种方法,才使这个家族延续下来。
而那种方法是什么,每个来人都摇头不知,他们中甚至有人告诉我,只要找到带有精卫鸟斑纹的人带回本家,余生便可享尽荣华富贵。
即使明眼人都知道,那些被带回本家的人决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爹不见了。
他在收工时,发现水壶落田里了,就叫我们先家里去。
我莫名有种慌张不安,回头一望,满天形红的霞光里,他迎着走远,像在同那霞一样走向生命的末路。
“爹,别去了。”
我下意识叫住他,希望能阻止些什么。
他拜拜手,笑容同从前一样的宽厚慈爱:
“带着幼安先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我很快……”
我安慰自己,是错觉吧。
可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我便知道,预感成真了。
第二日,我还是决定外出去找他:“你乖乖呆在家里,我去找爹。”
妹妹一反常态的叫住我:“你知道,爹的背上有块疤,是皮肉烧焦后落下的。”
我有些疑惑,少年老成的妹妹为何会讲这些?
而后幼安出口的话,不亚于惊雷。
“那是被烧掉的精卫斑纹,他那天离开后就凶多吉少了……精卫填海,原是有深仇大恨,矢志报仇,对于这不甘心的命,你不打算做那只衔石填海的鸟吗?”
我立刻张口否认:“你在说什么?发烧了吗?”
学着那些人教的方法,我是算到了,爹的失踪跟他们嘴里的本家有关……可我一个人,蚍蜉撼树,我没那么傻。
“你瞒不过我,什么事我都能算到。”
妹妹平静的语音一落,我便看见有两只红色的鸟飞来,我和妹妹——我们的眼角就栖着精卫。
中咒者被点破,咒破,精卫现。
精卫者自带的玄境里藏着历代前辈的行迹,在那里,我看到一片血红。
精卫斑纹开始带来的的确是福音,而后便是实实在在的灾祸。
精卫填海,他们是真的在拿“精卫”填“海”。
妹妹嘴角罕见的有笑意浮现,那笑冷,冷的像是在发怒:
“他们以为卜卦是吃饭喝水么简单吗?卜卦,那是在触犯天命,算的大了,不死也要去半条命,更何况……长此以往,人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顺着她的自光,我看到有人因被威胁,占卜国运遭反噬而死;
有人因被拒不下卦,被活生生打死;
有人因精卫者数量太少,而被□□致死……
一第一笔的血债怨气冲天,精卫斑纹从他们的胳膊,大腿,脖颈上飞下来,以至于我眼中的山河都变作血色。
一片红,一触目的红。
置身其中,我也像是飞在一片红海上的精卫鸟,
大海翻滚着,怒吼着,
要让不慎沾湿羽翼的,彻底葬身海底。
怀抱着强烈的情感,那些海面上浮现的怨灵同风浪斗争,挣扎着,要飞向更远的地方。
红色的海面近乎要将我灼烧,那只精卫,是否也在父亲的背上那样挣扎过?
我的妹妹,或者应该说我被咒术隐藏的精卫斑纹,已目睹大多怨魂。
这片玄境里,消长黯亮的红色代表着天地人三者的气运,它困的住他们,却管不得鬼。
而我的斑纹已然成为一只恶鬼,它伺机,要让世族血债血偿。
那只精卫已然飞向海……
不知道谁在念诗:
精卫
火红的翎羽
落到肤上
血一样浓稠的黑
它是福音
在掠夺中被炙烤
不可涅盘
掩藏起天赋予的本相
逃不掉的猜疑
反反复复的自证
某刻
那顽强执着
令精卫也胆寒
既然回不去祥和的红
就从地狱借火
精卫
点燃万顷海面
——精卫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