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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叠的时间 雀山高铁站 ...

  •   雀山高铁站的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未燃尽的煤烟和远处油菜花田沤肥味道的冷风,瞬间灌进了顾安安的领口。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那件卡其色风衣的领子竖了起来,试图阻挡这股属于过去的寒意。

      眼前是一片过于空旷的水泥广场。几盏高杆路灯孤零零地立着,惨白的光打在刚铺不久的地砖上,显得格外清冷。这座新建不到两年的车站气派得有些过分,像一件不合身的巨大西装,松松垮垮地套在这个日渐消瘦的小县城身上,显得滑稽又落寞。

      “去哪?妹子,去哪?”

      几个拉私活的司机围了上来,操着一口令顾安安既熟悉又陌生的雀山土话。她避开那些热切得有些发烫的眼神,径直走向出租车候车区角落里停着的一辆掉漆青色桑塔纳。

      拉开车门坐进去,屁股刚挨着座椅,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混合着廉价柠檬香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座套是那种老式的绒布材质,已经被无数乘客磨得发亮、变薄,摸上去有一种黏腻的湿冷感。顾安安的指尖像触电般缩了一下,随后强迫自己把手放平,轻轻按在腿上。

      “去哪?”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股本地人特有的精明和倦怠。

      “帽子工业园,7号厂房。”

      司机正准备挂挡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个老园区啊?这大晚上的,那边除了鬼影子,也就几条野狗还在转悠了。”

      顾安安没接话,只是侧头看向窗外。车子发动了,发动机发出一阵类似哮喘般的轰鸣,车身剧烈抖动着驶入夜色。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朋友圈的提示。她点开,是一张定位在上海某江景酒吧的照片。照片里,她的同事兼竞争对手正举着香槟,背景是璀璨的陆家嘴灯火,配文只有两个字:微醺。

      那是一个光鲜亮丽、每分钟都在计算投入产出比的世界。而车窗外,昏暗的路灯下,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凄厉的“吱呀”声。

      仅仅三个小时的车程,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里被折叠了。她像是个时空穿越者,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那个精密运转的未来世界,硬生生地拽回了这个停滞在旧时光里的废墟。

      车子驶过横溪桥。

      本地人管这叫“河沟”。枯水期的河床裸露着大块灰白的鹅卵石,几只废弃的轮胎像死鱼一样瘫在淤泥里。顾安安记得,小时候这里的水还没那么脏,夏天傍晚,父亲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她来河堤上吹风。那时候河堤上全是晾晒帽檐的架子,风一吹,像白色的波浪。

      现在,河堤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映照着那些还没烂完的木架子,像一排排没牙的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妹子是回来探亲的吧?”司机大概是觉得车里太闷,忍不住开了口,“现在的年轻人啊,出去了就不愿意回来。我家那个小子,在苏州送外卖都不肯回来接我的班。也是,这破地方,除了老人就是小孩,没奔头。”

      顾安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手机壳边缘的防滑纹路。

      没奔头。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闷响。

      车子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蓝底白字指示牌:“雀山帽子工业园”。只是那个“帽”字的右下角已经掉漆了,看起来像个残缺的笑脸。

      路变得颠簸起来。两旁的厂房像巨大的黑色集装箱,沉默地蹲伏在夜色里。大多数卷帘门上都锈迹斑斑,贴着“厂房转让”、“旺铺招租”的A4纸,有的纸已经风化得只剩下一圈胶带印。

      这里曾经是雀山的心脏。顾安安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二十年前这里机器轰鸣的声音,那是小城的脉搏,强劲、有力,充满希望。

      而现在,心跳停止了。

      “到了前面路口往里拐就是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说妹子,这么晚了,你是回厂里还是回家啊?这厂区晚上没路灯,黑灯瞎火的。”

      回厂,还是回家?

      顾安安愣了一下。

      顾家老宅在老城区,那是“家”;而这里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厂”。在她的记忆里,这两个概念常常是混淆的。小时候放学,她总是先跑来厂里写作业,趴在堆满碎布头的裁剪台上,听着缝纫机哒哒哒的节奏入睡。

      对她来说,那股机油味和浆糊味,甚至比饭菜香更像家的味道。

      “就在厂门口停吧。”她轻声说。

      车子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了一扇半开的铁门前。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远处几声狗叫。但在这一片漆黑的死寂中,顾安安看到了一束光。

      那是7号厂房二楼办公室的窗户。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在漆黑的夜幕上烧出一个暖色的小洞。那是顾建国习惯留的一盏灯,他说,灯亮着,就说明厂子还活着,人心就不会散。

      那点光,微弱,固执,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暖,像极了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顾安安付了钱,推开车门。脚底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出租车掉头离开了,尾灯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顾安安站在铁门前,寒风把她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看着那扇发光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依然有着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浆糊味。

      她知道,推开这扇门,她就不再是上海写字楼里的顾总监,而是顾建国的女儿,是一家濒临倒闭小厂的继承人。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门,犹豫了一秒,然后用力推开。

      “吱呀——”

      沉重的铁门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这声音像是在欢迎归人,又像是一声沉重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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