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33、第 33 章

　　夜里的冷风呼啸着刮过周围，像是无形的刀子一般穿过身后的石头堆的缝隙，发出阵阵呜咽般的声响，毫不留情地刮在每一个人身上。海玥几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才升起来不久就迅速消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海玥被挤在中间，身旁的两人为她挡掉了大部分寒风，围巾里的小狐狸紧紧地贴着她的脖子，传来微微的暖意。她低头蹭了蹭小狐狸毛茸茸的身体，揪着它塞进了河一的围巾里。
　　突然贴到脖子上的温度让河一眯了眯眼睛，他歪头蹭了蹭小狐狸。温热的温度穿过厚实的皮毛传到脸上，河一感觉冻得有些发僵的耳朵渐渐暖和了起来，小狐狸的毛扎在耳朵里痒痒的，河一忍不住笑出了声，“要是我们也有皮就好了。”他嘟囔着，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满满的羡慕和无奈。往围巾深处缩了缩，河一感受到小狐狸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像是一个小暖炉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小狐狸在围巾里动了动，鼻尖触到河一的脖颈，惹得他抖了抖耳朵。
　　小狐狸被三人当成了小暖炉，一会儿被河一塞给了海玥，一会儿海玥又转手把它塞进了连江的围巾里。小狐狸也不挣扎，只是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主动地贴过去，任由几人传递着。那毛茸茸的小家伙传来的热度贴在皮肤上，在刺骨的寒意里显得格外温暖。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也没有让人觉得有多暖和，那一点热度反而因为打在身上的冷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三人从冰冷的睡梦中醒来，身体冻得发僵，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一张嘴便有冷风钻进嘴里，让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几人为了保暖甚至都不愿意开口说话，互相用手势比划着交流。海玥冷得不愿意吃饭，对着河一递过来的饼摇了摇头。
　　小狐狸乖乖地趴在她的颈间，小脑袋贴着海玥的脸颊探出来，对着河一递到眼前的饼渣迅速的伸出舌头，把饼渣卷进嘴里便缩回了围巾里，不愿意再探出头来。海玥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轻轻拍了拍小狐狸，对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作为回应。

　　到了太阳开始渐渐西斜的时候，他们终于在前方瞥见了另一个模糊的小屋轮廓。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期待的眼神，原本略显疲惫的步伐顿时轻快起来，加快速度走了过去。
　　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踏进屋里，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出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几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丢下行李瘫倒在积满灰尘的小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屋顶，陷入了一片沉默。
　　“要不，”过了许久，河一才开口道，“我们今天就住在这儿？”
　　眼见着天色逐渐变深，屋外的风依旧在低吼，但小屋总算能挡住一些肆虐的寒气，现在再赶路夜里又会露宿在外边，河一觉得昨夜自己都快被冻成冰雕了。他叹了口气，记得连江的行李里还有几个烤饼，估计早就冻成了石头。河一安慰自己，他可不是为了吃的，是为了晚上睡觉不被风吹得头疼。
　　连江和海玥点了点头，三人又躺了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连江看了一圈发现屋里没有木头，推了推河一，拉着他一起走出去，从附近的几棵枯树上折了一些树枝。
　　海玥也爬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布满灰尘的家具和角落。在昏暗的光线下，终于发现了靠在角落里的一把干瘪的扫帚，她拿起扫帚，把扫在一起的灰尘推向门口。灰尘在空中轻轻飞扬，像是薄雾一般飘出屋外，散落在门口。小狐狸从她肩膀上轻盈地跃下，跳到了小窗台上，它用爪子扒着窗户玻璃，小脑袋凑过去好奇地向外张望。
　　连江和河一抱了满怀的枯树枝往回走，海玥手里抓着扫帚，靠着门框看着他们。她看着两人怀里满满的树枝，几乎要溢出来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些柴火足够今晚生火用了。
　　在夕阳柔和的光辉下，海玥雪白的面颊透出淡淡的粉色，给整个人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她的眉梢和睫毛上凝结的细碎冰珠融化成了晶莹的水滴，闪着亮晶晶的光，如同栖息在花瓣边缘的露珠，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像是一颗颗星星坠落在了她的眼睫之间。她身上的珍珠光泽毫不遮掩地向四周弥漫开来，一圈淡淡的光晕如同轻纱一般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影，让她看起来既真实又梦幻，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连江和河一被冷风推着朝小屋的方向走去，冷风没有吹淡海玥身上的光泽，反而是让她平添了几分清冷感。她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乌黑的发丝闪着微光，与周遭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令她看起来既遥远又迷人。
　　海玥一定是一颗不得了的珍珠，连江暗叹。

　　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靠着门框的海玥让河一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在生活条件本就一般的蚌村，作为最底层的链人，河一的母亲身材瘦弱，总是一副肩膀向前缩的谨小慎微的模样，仿佛随时都在躲避着什么。母亲总是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那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从早到晚地在家里进进出出地忙碌，不曾停歇。他的家不比这个小屋大多少，只能勉强装下一家四口，屋子里也堆满了杂物。在屋子里，有时候一转身就会和别人撞到一起，尤其是在夜里当全家人都挤在一起时，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拥挤。
　　大部分时间母亲的状态都很差，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眼窝深陷，仿佛连抬起眼皮都要费尽全身力气。孵化珍珠让她的精神和身体都饱受折磨，大多数时候她只能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气若游丝。可即使是如此，她也会强撑着起来做些家务。大部分时间家里都是妹妹负责做饭，偶尔母亲会在院子里的灶台前烙饼，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和面时依然灵活，一张张泛黄的饼摞在木篮里边，散发出来的香气牢牢地勾着从外边回来的河一，让他的肚子咕咕地响。
　　状态好的时候，母亲经常会撑着伞靠在小院门口等他和妹妹回来，眼里带着温柔的光，给出去做工回来的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然后从篮子里拿出热乎乎的烙饼递给他，充满了母亲味道的饼总是能抚平他一天的劳累。
　　而状态不好的时候，母亲也会拖着虚弱的身子，靠着屋门坐在门槛上等他们回来，有时候她眼角挂着泪，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有时又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可不论是什么状态，母亲总是忘不了要等他回家。

　　河一的眼睛有些发酸，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离开家的这些日子，不知道父母和妹妹在家过得怎么样。自己只是临行前偷偷地告诉了妹妹，让她替自己瞒住父母，也不知道母亲现在是不是还每天都坐在门槛上等着他回家。河一的心底逐渐涌起了丝丝焦虑，像是一根细绳越勒越紧，他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一不留神踩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子，脚下一歪，身子向一旁倒去。
　　连江急忙伸手拉住他，以为他是被冻得想要赶快回去，安慰道，“不要着急，马上就到了。”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河一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试图将内心的焦虑平复下去。

　　而与此同时，蚌村依旧笼罩在一片连绵的细雨之下。天色灰蒙蒙的，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泥地上敲出细密的小水坑。河一的母亲披着一件棕色的外衣，独自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河一的妹妹河语从外边推开门，手里握着一把半旧的伞，快步穿过院子走了过去。
　　“妈妈！”河语一边轻声喊着，一边把伞举过母亲的头顶，弯着腰想要搀她起来。最近母亲在孵化一颗新的珍珠，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到冷。她的声音有些急切，“我们进屋去吧。”
　　母亲像是被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她缓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她轻轻拍了拍河语的手，声音低哑地问道，“你哥呢？”
　　河语抿了抿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笑着说道，“我不是说哥跟着连江哥一起出去打工了嘛，做完这阵子的活就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稳稳地搀起母亲，慢慢朝屋子里走去，“妈你歇着，我去准备晚饭。”

　　河一和连江把取回来的树枝在屋子中间摞成一个了小木堆，多余的树枝被堆在房间的角落里，连江估摸着这些树枝足够几人用到明天，还有少量多余的可以留给下次来住宿的人使用。他从行李里取出打火用的工具，在河一的催促下点燃了小木堆。
　　火光跳跃着，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空间。随着明亮的光晕向外延伸，温暖也向周围扩散开来。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伸手烤火，跳跃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热气慢慢穿过衣物钻入体内，使原本冻得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