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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完的夏天 周四的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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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下午,阳光照得大地暖暖的,像给绿色的操场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周小雨本来约好和林明晚上完下午一节大课后到操场散步的,可刚走到半路,周小雨看了眼手机便称有事让林明晚在操场等她一会儿,林明晚只好先一人到操场转悠。
操场正中间几个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围坐成一圈,有拿着吉他的,尤克里里,背着手鼓的…他们一起弹奏完成了一场别样生动的演出。
青涩悦耳的声音传来,林明晚忍不住用手机记录下夕阳下的闪闪发光的他们。
忽然背后传来那个温润又清朗的声音,“你很擅长发现美!”
林明晚吓了一跳,循着声音望过去,不远处,陆晨舟正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画本似乎刚才在画着什么。
“陆沉舟?”只见他合起画本,缓缓向林明晚走来,脸上带着雀跃地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好像装满了秋日下午时三点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林明晚顿了顿,放下手机,轻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沉舟指了指画本,翻开最新的一页拿给林明晚看,原来他一直坐在那里,将刚才操场上小乐队那一幕画了下来,每个人物都活灵活现,跃然纸上,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身穿连衣裙女孩背影。
“这是?”林明晚心波微颤,正对上了陆沉舟向她投来期待的视线,“是你!”
“…”也许陆沉舟的眼神太过炙热,林明晚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她转过身也不知道在对谁说:“去那边看看。”说着便沿着跑道走起来。
陆沉舟见状,脚步不疾不徐,默默地跟在林明晚身后。
林明晚缓了一分钟,跳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感受到陆沉舟在身后,于是忍不住转过身看一眼,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朝陆沉舟微微笑了笑。
陆沉舟快走几步跟上来,和林明晚并排,太阳把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斜斜地打在跑道上,竟意外地好看。
“其实每次和你待在一起都感觉舒服。”陆沉舟慢慢地说,“你安静,但不会让人觉得无聊。你敏感,但不会过度解读。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第一次你看到我的模型时,说的是‘它很孤独’,而不是‘它很漂亮’。”
林明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从小到大,她习惯的是母亲的否定——“你这个样子不行”“你做得不够好”“你应该像谁谁谁”。她习惯了把自己缩小,不期待被看见,更不期待被理解。
可陆沉舟看着她,是真正地在“看”。看到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部分,看到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懂的部分。
这太危险了。
她得找个借口离开,忽然跑道尽头出现了周小雨寻找的身影。她对着陆沉舟指了指那边,匆匆地说:“我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林明晚。”陆沉舟叫住她,“明天下午,建筑系馆天台,我们有个小型分享会。你来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可林明晚看到,他握画本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阵酸涩的柔软。
“我……看看吧。”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陆沉舟却笑了起来,那笑容亮得晃眼:“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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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晚没有去。
那天下午,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上是她写了一半的小说,主角是个永远在逃跑的女孩。
周小雨恨铁不成钢:“晚晚!陆沉舟哎!建筑系刘教授的得意门生!低调谦逊!还对你那么热情!他都主动约你了,你在怕什么?”
林明晚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她在怕什么?
怕自己配不上。怕他只是新鲜感。怕靠近之后发现,他眼里的光其实并不属于她。怕母亲知道后会说的话——“那种优秀的男孩子,怎么会真心喜欢你?别做梦了,好好读书,找个踏实的人。”
更怕的是,如果她真的接受了,然后有一天失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坠落。
傍晚,手机震了一下。
陆沉舟发来一张照片。是建筑系馆天台,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色,几只鸽子飞过。照片角落,隐约能看见一个孤零零的矿泉水瓶。
配文是:“你没来,鸽子很失望。”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没来”。
林明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把脸埋进手心,肩膀轻轻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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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就这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陆沉舟持续地靠近,林明晚持续地后退。但她的后退不再那么决绝,偶尔,也会允许自己往前迈一小步。
春天,他带她去郊外看一座正在修缮的古寺。她被他那些关于斗拱、飞檐的专业讲解逗笑:“你是不是在背书?”
陆沉舟正色:“我在向你展示我的专业素养。”
然后两人一起笑倒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夏天,她写完一篇小说的初稿,第一个发给他看。他连夜读完,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出现在她面前,认真地说:“第二章那段心理描写可以再深一点,主角的矛盾还不够撕裂。”
林明晚惊讶:“你还懂文学评论?”
“不懂。”陆沉舟理直气壮,“但我懂人心。”
秋天,她母亲来学校看她,当着陆沉舟的面说:“晚晚这孩子,就是太内向,太任性,以后还要你多担待。”
林明晚的脸色瞬间苍白。
陆沉舟却自然地接过话:“阿姨,林明晚是一个安静内敛但很有想法的女生。”
他说得那么笃定,连母亲都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明晚收到他的消息:“你不需要被任何人‘担待’。你就是你,这很好。”
她握着手机,在宿舍阳台上哭了很久。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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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大四上学期的冬天。
林明晚拿到了一个知名杂志的实习offer,要去北京三个月。而陆沉舟,收到了普林斯顿建筑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离别的气息提前弥漫。
平安夜那晚,下了一场细雪。陆沉舟约她在老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见面。
他站在落了薄雪的紫藤花架下,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纸盒。
“送你的。”他说,“别急着拒绝,先看看。”
林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素描本。她一页页翻开,呼吸渐渐凝滞。
第一页,是她第一次看展时的侧影,穿着那条洗旧的蓝裙子。
第二页,她在图书馆写东西,眉头微皱,咬着笔杆。
第三页,她在便利店擦桌子,马尾辫滑到肩侧。
第四页,第五页……几十页,全是她。笑着的,发呆的,生气的,专注的。有些场景她甚至不记得,却被他细细珍藏。
最后一页,是今晚的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下面有一行小字:
“林明晚,我喜欢你,从看见你说‘它很孤独’的那一刻开始。”
“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雪花落在纸页上,瞬间融化,晕开一小片水痕。
林明晚抬起头,陆沉舟正看着她。“你,愿意吗?”他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到几乎虔诚。
她该说什么?
这半年多来,她每一天都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又每一天都在逃避。她收集了他所有的好,也预演了所有可能的坏结局。
“我……”她开口,声音哽咽,“我要去北京了。”
“我知道。”陆沉舟说,“我可以等你。”
“你要出国了。”
“距离不是问题。”
“我……你喜欢我什么呢?”这句话艰难地说出口,二十几年来林明晚总是怀疑自己,觉得自己不值得最好的爱。“陆沉舟,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我怕我只是你的一场幻觉,等你清醒了,就会发现我其实很普通,很乏味……”
“明晚。”他打断她,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听着。你不是我的幻觉,你是我二十一年人生里,最真实的惊喜。”
他的掌心很暖,透过厚厚的羽绒服,熨帖着她冰冷的肩膀。
“我不需要你完美,不需要你伪装自己。我只需要你是你。”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决绝的温柔,“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她的发梢。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明晚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那么亮,那么烫,烫得她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开始崩塌。
也许,就勇敢这一次?
也许,她真的可以被这样爱着?
也许……
她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陆沉舟的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片星空。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谢谢。”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发颤,“谢谢你,明晚。”
那个拥抱很长,长到雪落满了他们的肩头。
林晚把脸埋在他胸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奇怪的是,没有。心里反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那一晚,他们牵着手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指紧紧交缠,仿佛这样就能对抗即将到来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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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该多好。
可现实总是擅长在最甜美的时刻,露出它残酷的獠牙。
确定关系的第三天,林明晚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我听说,你和那个建筑系的男生在一起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静到冰冷,“晚晚,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但你想想,他那样的家庭,那样的前途,凭什么看上你?即使你们现在在一起了,将来也不会长久的。”
林明晚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妈,他对我很好……”
“现在当然好!可然后呢?他要出国了,你呢?你去北京实习,三个月后回来,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等他学成归来,身边都是优秀的女孩子,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地扎进林明晚最深的恐惧里
“妈,不是这样的……”
“晚晚,妈妈是过来人。”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不容置疑的“为你好”,“感情不能当饭吃。你现在陷得越深,将来伤得越重。听妈妈的话,趁早断了,对你们两个都好。”
电话挂断后,林明晚在宿舍床上坐了一整夜。
母亲的话像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自卑、恐惧、不安,全部翻涌上来,将她淹没。
是啊,陆沉舟那么好,他值得更好的。
而她呢?一个父母离异、父亲缺席、母亲控制欲强、自己敏感又自卑的普通女生。她连自己的人生都处理不好,凭什么去耽误他的前程?
距离、时间、差异……每一样都像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第三天傍晚,陆沉舟约她在初见时的展厅见面。他说,有个礼物想给她。
林晚站在那件《纸房子》模型前,看着那些透明的宣纸墙。七年过去,模型保养得很好,依然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沉舟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眼睛亮晶晶的:“晚晚,我跟普林斯顿申请了延期一年入学。我想等你从北京回来,我们可以一起……”
“陆沉舟。”林明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分手吧。”
时间静止了。
陆沉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碎裂。他看着她,像是没听懂:“……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林明晚重复,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想过了,我们不合适。你要出国,我要工作,未来根本不在一个方向。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排练了无数遍、也最伤人的话:
“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你。答应你,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陆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展厅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有那么几秒,林明晚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会拆穿她的谎言。
可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困惑,渐渐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痛。
那痛太沉重,重得林明晚几乎要转身逃跑。
“……好。”良久,陆沉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林明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她以为会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疼。
只有胸腔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陆沉舟手里的信封,装的是他放弃了普林斯顿offer、申请国内研究生导师的推荐信。
他原本想为了她,留下来。
而她,甚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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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林明晚站在修缮中的图书馆里,指尖抚过那张旧书卡上“陆沉舟”三个字。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大人。可原来,有些伤口从未愈合,它们只是被时间覆盖,轻轻一碰,依然鲜血淋漓。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
【策划部】@所有人:明天上午十点,图书馆改造项目汇报会,请摄制组准时参加。项目特邀顾问陆沉舟老师也会出席。
林明晚闭上眼睛。
明天。
她还有一夜的时间,来学习如何在一个曾经深爱、又亲手推开的人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