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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塌方之后,全村都沉默了 雨一停,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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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停,云岭村整村往山上冲。
林栖被林长山半拖半拽地往上走,腿还在发软。拐过弯,那片黄坡像被硬生生撕开,泥石堆成一条脏河,树连根倒了,横在山腰。
塌方边缘拉了绳子,几个壮丁想踩进去探人。
“别踩中间!”林栖脱口而出,“刚塌完那里最松,一脚下去人跟着陷。”
一个汉子回头瞪她:“你还嫌不够乱?”
“先从两边挖,从那棵倒树那里。”林栖指,“树根下面最容易卡人。”
有人骂了一句“乌鸦嘴”,脚却不敢再往中间踩。
山下两个衙役赶到,抬手喝道:“都退开!别乱踩!”
有官差撑腰,众人往后退了几步。
“顾大人呢?!”有人嗓子都喊破了,“有人看见他被埋!”
“只看见伞飞了,人没看清。”
吵声一片。
林栖沿着塌方边缘看过去,眼睛一寸寸扫。上缘还有几块土没掉完,悬在半空。她指给最近的人看:“那几块也别去踩,先从树那边挖。”
“你说啥都对?”那人刚想翻脸,旁边有人低声道:“昨晚她说那边要塌,你忘了?”
对上那一眼,他脸色发白,咬牙把脚往倒树那边挪。
很快,有人喊:“这儿有脚!”
倒树一侧的泥里露出一截靴子。几人忙着挖泥、扯树枝,把人拖出来。
顾砚浑身是泥,脸上糊了一层,看不清伤在哪。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一条腿被粗树枝压歪了个角度,一看就不对。
“还活着!快抬回村!”
有人就要弯腰往肩上一扛。
“等等!”林栖挡住,“他腿可能断了,这样拎,腿废。”
那人急红了眼:“不抬走他死在这儿!”
“先把下面的树枝挖开,找块板子垫平,几个人一起抬。”林栖说得很快,“你现在这样扛,骨头越抬越错。”
衙役反应过来,立刻照她说的做,拆掉压着腿的树枝,找了两块老木板,又撕了几条布,把腿简单固定住,这才抬人下山。
有个壮丁小声嘀咕“懂得倒挺多”,却没再挡道。衙役看她一眼,眼神里明显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
下山时,顾砚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睫毛抖了抖,见到一圈乱七八糟的脸,又看到旁边浑身是泥、手还在抖的林栖。
“塌了?”他声音很哑。
“塌了。”林栖说,“你还捡着条命。”
顾砚似笑非笑了一下,牵动伤处,疼得皱眉,只挤出两个字:“做得好。”
林栖一顿,不知道他是在说她救人,还是在说那条新沟还在。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把担子往她这边又推了一寸——她临时拍板的选择,被他认下了。
顾不上想,下山就是一团乱:院子里铺了一地蓑衣,伤的伤,哭的哭,几具尸身盖着破席子,亲戚撕心裂肺地喊。
“都是那丫头嘴碎!”有个妇人红着眼指她,“昨晚她乱说一通,惹怒山神,才塌的!”
“她要不说,山就不塌?”旁边有人忍不住怼回去,“你咋不怪你家这些年挖沟挖的?”
“顾大人要不是去那边加深沟,能塌这么大?!”
“那丫头说危险,顾大人咋还去?”
吵成一锅粥,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恨她晦气,有人怕她乌鸦嘴,有人心里却清楚她说中了,谁也不肯把话说明白。
顾砚命保住了,腿伤重。大夫说好好养还能下地走,就是这几个月别乱动。
人抬不进祠堂,族长只好先在祠堂里点了全村人头,算出死伤,又派人去顾砚床边问话。
“问他一句,”族长叹气,“这丫头的话,以后当不当回事。”
下午,祠堂里站了满满一圈人。
林栖被叫进去,脚底还有点虚。她在堂下站好,对面是族长、几位长辈,旁边坐着乡绅、粮长,还有一个衙役。
“林家丫头。”族长敲了下桌,“昨晚的事,说说看。”
“那块坡,去年就不该挖了。”林栖道。
一句话把火又点起来。
“你看她!”刚才那妇人又跳起来,“塌了人,她还敢说风凉话!”
“闭嘴。”族长喝了一声,目光落回林栖,“你说清楚。”
“那块坡土薄,下面是石头。”林栖语速不快,“这些年挖沟,把土挖得更薄。今年旱,土一点水气都没存住。等雨一下,全往一个地方冲,底下被冲空,上面就滑下来。”
她看了眼堂上的人:“这不是山神突然翻脸,是这些年一直这么挖。”
一屋子脸都不好看。
有人下意识摸了摸帽檐,有人悄悄瞄向乡绅的位置,没人愿意承认“是自己把土挖没了”。
乡绅冷笑:“你几岁?就敢说长辈做事错?那坡几十年没塌,怎么今年塌了?”
“以前你们没挖这么深。”林栖毫不客气,“今年为了多蓄点水,挖到石头上了。”
几个人对视一下,神色有点不自然——确实是今年挖得特别深。
衙役开口:“顾大人说,你昨晚在山上画了几道线,让大家先挖侧坡?”
“是。”
“你凭什么觉得那边安全?”
“凭我会看山。”林栖道,“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
“干什么?”
“你们听不懂。”她顿了顿,换句话,“就是看哪块地方适合住人,哪块适合种地,哪块容易出事。”
堂上一阵嗤笑:“十七岁的小丫头,也敢说这话。”
林栖懒得跟他们吵:“昨晚我说那边会塌,它塌了。我挖那边的沟,现在没塌。先看这个结果。”
祠堂一时安静下来。
事实摆着,谁也反驳不出一句完整的。
衙役咳了一声:“顾大人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族长忙问。
“他说,以后她指哪块不能挖,就别挖哪块。”
屋里再次安静。
这句话既是给她撑腰,也是顾砚自己认错:他昨晚冒险去那边加深旧沟,差点把命搭进去。
族长叹了口气,声音缓了一点:“昨晚一场塌方,死四个,伤七个。你说的不一定全对,但有一点——你比他们早看到危险。”
他看着林栖:“那接下来,你愿不愿意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怎么说?”
“以后云岭村要挖哪块、封哪块,你先看一遍。”族长道,“你说封的、真安生,你说挖的、不出事,我们认你本事。要是你也看不准,就闭嘴。”
这是给她一把刀,也给大家一个台阶。
看得准,是救命恩人;看不准,就是背锅的人。堂里几双眼睛同时盯着她,心思各不相同。
林长山忍不住急了:“族长,她年纪还小。”
“昨晚要不是她那一嗓子‘退后’,现在顾大人躺这儿还是躺外头,你心里不清楚?”族长冷冷道。
林长山被噎住,只能挠头。
乡绅还想说什么,族长先看向衙役:“顾大人还有别的话?”
“他说,让她把昨晚画的东西画一份给他看。”衙役道,“说那画法,在城里官学见过。”
堂里几个人眼神变了变。
“官学”两个字一出口,原本只当她乱画的,也不敢再随口骂成“鬼画符”了。
族长道:“那就先画。账房,拿纸墨来。”
破桌子、粗纸、半碟墨。
几双眼睛盯着她。
林栖提笔,先画山脊,再画沟渠,把塌方那块标了个叉,侧坡旁边写了“可挖”两个字。字不算好看,但清楚。
下笔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身体再虚,画这些线条的手却很稳。
“这就是你昨晚画的?”族长问。
“差不多。”林栖说,“以后哪块有问题,可以在图上慢慢补。”
族长盯着那块“×”看了一会儿:“以后这一带,封了。”
乡绅脸色一变:“族长,那边是我们几家最好的水沟…”
“你还想再塌一次?”族长冷声,“顾大人这条命刚捡回来,你真嫌不够热闹?”
几句话,把争论压下去。
衙役把纸吹干卷好:“我拿去给顾大人。”
直到这时,林栖背上才慢慢凉下来。
掌心的汗把纸边都捏皱了,她这才发现自己从进祠堂起就一直绷着。
她刚要退下,族长又叫住她:“等等。”
“族长还有事?”
“有。”族长道,“昨晚那条侧坡沟,今天得接好。以后村里要修沟、挖地,你没力气干活,就在一边看着说话,哪块能挖、哪块不能挖,你先开口。”
林栖愣了一下。
这已经是明确的“职责”了。
从前她拿工资画图,现在是一文钱拿不到,先把半座山的责任兜住。
“你不是说会看山看水么?”族长道,“那就先把云岭村这座山看明白。”
走出祠堂,外头光线灰亮,塌方那边的山脊还带着一道新伤。
林长山在门口等她,一脸复杂:“栖栖,你还要上山?”
“要。”林栖说,“回去拿点吃的,再上去一趟。”
“你昨天差点没喘过来。”
“昨天是救急。”她道,“接下来,要把这座山看清楚。”
她说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一点逞强。
林长山还想劝两句,后头有人追上来,是祠堂里的衙役。
“林二丫。”他喊住她,“顾大人让带句话。”
林栖停下:“什么?”
“县里明儿要来人查这回塌方。”衙役道,“顾大人说,你把今天画的那张山图再补一补,明天跟他一起上山,对着县官把这座山给说清楚。”
林长山一愣:“让她跟官老爷说话?”
衙役耸耸肩:“这回谁看得最准,大家心里有数。到时候是挨骂还是露脸,就看你敢不敢张嘴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顾大人说,他腿动不了,嘴还在。你要真看得准,他在上头替你说话。”
说完,他提着卷好的图下了台阶。
林栖站在原地,手心还攥着那张粗纸,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林长山小声嘀咕:“这事能推就推。官老爷哪是好对付的。”
“推不了。”林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大叉,又抬眼望向塌方那边的山,“这次不说清楚,下次塌的还是这座山。”
她把纸卷好塞进怀里,冲父亲道:“回去,我得先把图画明白。”
第一次是凭经验救急,下一次,她不想再靠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