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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铭刻 ...


  •   七十八 铭刻

      腊月十几头,日头薄得像蒙了层纱,风裹着山坳里的凉意,在寨子里打着旋儿,却吹不散孩子们因放假而欢天喜地热闹气。孟平家就挨着学校,屋里的大铁锅正熬着油渣,滋啦的声响混着焦香猪油味,从窗缝里钻出来,顺着风飘过了那条土路,飘进了校园,把校园里那些追跑打闹的孩子,勾得脚步发黏,伸长脖子围在院门口直瞅。被孟平妈妈不小心看见了,就让孟平找了一大瓷碗,装了满满的一碗油渣,让孟平去分给孩子们。
      粗瓷碗里的油渣炸得金黄金黄,边角微焦,还挂着亮晶晶的油星子,她让大家自己动手拿,大家边拿边吃,笑个不停,赞个不停“太香了,太香了”,易华没有动,只在边上看着,孟平端着碗的手心里沁出细汗——她打心底想多给易华分些,就算是还了易华帮她摘槐花的情,看着易华接碗时笑弯的眉眼,自己心里也甜丝丝的。可刚递过去,小伙伴们就炸了锅,七嘴八舌的质问裹着冷风砸过来:“凭啥他分这么多?我们才吃几坨,他倒好,剩下的小半碗他全得了!”
      孟平看着空了大半的碗沿,脸瞬间涨得通红,嗓子眼像堵了团晒焦的棉絮,半句辩解也挤不出来,手指都跟着微微发颤。她心里又慌又委屈,既怕小伙伴们的围堵,又懊恼自己嘴笨说不出一句“我愿意分”,眼眶烫得厉害,鼻尖酸酸的,只想往后缩。
      易华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把孟平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他比寨子里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肩背绷得紧,叉着腰扬声怼回去:“她自愿分给我的,你们不是都吃过了?想抢?有本事来拿!”
      “我凭啥分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人,想得美!”孟平从易华背后伸出脑袋,跟着嚷了一句,竟然有了底气地说。
      这话彻底点了火,一旁靠着老皂角树的二蛋——寨里出了名的小调皮,突然扯着嗓子喊出那几句刻毒的话,在冷丝丝的空气里刺得人耳膜生疼:“独巴丁(孟平是独生女),独巴王,哪天早死,爹娘断肠!”其他孩子也跟着喊起来。
      孟平耳朵里“嗡”的一声,那几个字像冰针一样扎进心里,比寒冬的风还刺骨。她从没想过,小伙伴们会骂得这么狠,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滑出,又砸在手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捂着脸蹲了半下,哭得身子直抖,只觉得周遭的咒骂声裹着寒意,把她裹得喘不过气,连院坝边晒着的萝卜干、干辣椒,此刻看着都透着冷。
      就在这时,易华瞬间红了眼,猛地站到她正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像院角那棵扎了根的小柏树,死死挡在她身前,怒目圆睁,对着二蛋吼:“你再骂一句,看我不打死你!”
      孟平从指缝里偷瞄,看见易华的侧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着,连腮帮都鼓着,那模样明明带着点孩子气的凶,却让她心里猛地一安。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被欺负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护着她,不是敷衍的劝解,是实打实的挡在身前,替她扛下所有恶意。一股暖意在心底慢慢漾开,裹住了那些冰刺似的委屈,连哭声都轻了些,手指悄悄攥住了易华的衣角,那布料带着点粗粝,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可架不住人多,校园里的孩子呼啦啦围上来跟着起哄,恶毒的咒骂声一浪盖过一浪,在空旷的土操场、斑驳的土墙间来回荡。孟平看着易华被人群围着,那后背挺得笔直,像一道墙,替她隔开了所有恶意。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股勇气,那股勇气压过了害怕,也压过了嘴笨的窘迫。她突然从易华背后闪出来,攥着小拳头,哭着扯着嗓子嘶吼:“你们才死!你们才死!你们全家都死!”
      她想和易华一起扛,哪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哪怕只会喊几句没用的气话,也不想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些。
      “反弹!反弹!你家死!你们家死!”小伙伴们立刻回骂,喊声越来越响,唾沫星子乱飞,有人还想伸手推搡孟平。易华眼疾手快把孟平往身后又护了护,自己迎上那些推搡的手,攥着拳头跟着一起吼:“你家死!反弹!全反弹回去!”
      吵声翻着倍往上涨,推搡间,不知是谁率先向易华挥起了拳头。易华再也忍不了,攥着拳头就挥了上去,他虽高出半个头,手脚也利索,可寨子里的孩子抱团扑上来,三拳难敌四手,没一会儿就被按在黄泥地上,拳头雨点似的落在他身上、脸上。
      孟平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害怕像潮水似的将她淹没。她想冲上去帮忙,却被人推得踉跄着撞在土墙根,磕得胳膊生疼,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嘴里只会反复喊:“别打了!别打了!打我吧!”
      眼看易华被打得口鼻出血,鲜红的血珠滴在黄泥地上,晕开小小的红点,额头上肿起好几个青包,孟平的心疼得揪成一团,比自己挨打还难受。她看着易华,哪怕是被按在地上,还在伸手挡着朝她来的拳脚,嘴里还喊着“别碰她”,那一刻,心里的暖意突然变得滚烫,像灶膛里烧得通红的炭火,烧得孟平心口发颤。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简单的感激,也不是普通的伙伴情谊。只觉得易华的身影,在漫天的咒骂和拳头里,变得格外清晰,格外重要。易华想护着她,想让她不受伤,想让她永远这样站在他身后,孟平突然巴不得自己快点长大,以后换她来护着易华。这份懵懂的心思,像腊月冻土里刚冒头的新芽,怯生生的,却又带着执拗的滚烫,在孟平心底悄悄地扎了根。
      就在这时,孟平妈妈挎着竹菜篮从屋里出来,妈妈要去地里摘青菜,见院坝外这阵仗,厉声喊了一句:“住手!再打对你们不客气了!”

      吼声裹着烟火气,震住了乱作一团的孩子。孟平妈快步走过来,鞋底碾过地上的枯草,皱着眉问:“好好的,为啥打架?”二蛋还梗着脖子,脚蹭着地上的石子喊:“凭啥孟平给易华多分油渣!不公平!”孟平妈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一碗油渣惹的口角。
      易华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依旧下意识地往孟平身边站,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哑得厉害却硬气:“是孟平分给我的,关你们什么事!”孩子们还不服气,磨着牙往前凑了两步:“你再说我们还打!”孟平妈脸一沉,冷声喝道:“你们油渣也吃了,骂也骂了,架也打了,还不赶快回家!再闹,我就去叫你们大人来评理,让你们爹娘拿竹条子抽!”
      这话一出,孩子们顿时怂了,嘟囔着“走了走了”,一哄而散,跑时还故意踢翻了院边的竹簸箕。
      孟平妈叹了口气,伸手扶着易华往屋里走,孟平跟在身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易华沾了泥污和血渍的后背,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碰疼了他。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易华为了她受了这么伤,暖的是这份被人拼尽全力护着的滋味,甜丝丝的,烫乎乎的,在心底绕来绕去。送槐花,平日里的关照,像温水润喉,清淡又温暖,可易华此刻豁出一切的护佑,却像一颗糖,狠狠砸进了她懵懂的心底,甜得她心口发颤,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替她挨打的男孩,和旁人不一样。
      屋里烧着大火炉,红旺旺的火苗舔着煤炭,暖烘烘的驱散了屋外的寒气,屋角的陶罐炖着米汤,飘着淡淡的米香。孟平妈妈找了干净的棉花,细心地帮易华塞住还在渗血的鼻子,又端来温盐水,浸了粗布毛巾,轻轻敷在他额头的青包上,边敷边心疼地念叨:“傻孩子,看到人多要打你,不会跑吗?非得站在这儿硬挨?”
      易华抿着嘴,鼻尖塞着棉花,说话瓮声瓮气,眼神却倔得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孟平,语气笃定:“我跑了,他们就要打孟平。孟平小,挨不住打。”
      孟平站在火炉旁边,手烤得暖烘烘的,可看着易华额头上青紫的包,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眼眶又热了。孟平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的那股滚烫又涌了上来,比炭火还烈。她想对易华说:“谢谢,对不起,以后我保护你……”可嘴笨的她,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一眼不眨地看着易华,把他的模样,把他说的话,把他挡在身前的背影,一一刻在心底。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是这样的滋味。原来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见不得对方受委屈,见不得对方受伤,想和对在一起,想护着对方一辈子。这份懵懂的情窦,就在腊月的油渣香里,在易华挡在身前的背影里,在炭火的暖意里,在易华为她挨的那些拳头里,悄悄开了头,怯生生的,却又无比坚定。
      孟平妈听了,无奈又心软,叹了口气拍了拍易华的胳膊:“以后再遇着这事,别硬扛,拉着孟平一起往屋里跑,知道不?”易华点点头,乖乖应了声“晓得了”。
      临走时,孟平妈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拍了拍灰塞给易华,红薯烫得易华两手来回掂,焦香的甜气却钻出来,混着屋里的炭火味、米汤味,在暖烘烘的屋里散开,盖过了淡淡的血腥味。
      易华走的时候,回头冲孟平笑了笑,额头上的青包衬得那笑容有点傻,却甜得孟平心口发暖。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易华的背影消失在黄土路的拐角,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攥着他衣角的温度,鼻尖萦绕着红薯的甜香和淡淡的油渣香。
      那香气,那温度,那道坚实的背影,那豁出一切的护佑,浓得很,浓到孟平往后的许多年里,一想起腊月的风,一想起校园的土墙院坝,鼻尖就会萦绕着熟悉的甜香,脑海里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易华的模样,那是她年少时光里,最滚烫的一道光,也是她懵懂情窦里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束光,刻在寨子里的穿堂风里,刻在她岁岁年年的腊月记忆里,刻在她一辈子最柔软的心底里,这就是少年时代的爱恋,但她那时什么都不懂……那今天摆在眼前的一切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孟平的心疼得让她的身子抽搐了几下后,就望着洁白的墙壁开始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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