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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第二章 ...

  •   第二章 初遇

      那道暖黄色的光在走廊尽头微微闪烁,像是什么东西的呼吸,一明一暗,节奏缓慢而稳定。

      雪杉朝着那个方向走,手术刀握在右手,刀刃朝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的时候,人的反应速度会比空手快零点几秒。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两堵无限延伸的黑色屏障,把他的视野压缩成一条狭窄的通道。脚下踩着的是老旧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碎裂了,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雪杉尽量避开那些碎裂的瓷砖。他不想制造噪音。刚才那个发出嗡鸣声的东西虽然已经远去了,但他不能确定它不会回来。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保持安静是最稳妥的选择。

      远处的光越来越近了。

      雪杉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盏应急灯,老式的,大概是医院里常备的那种,插电的,但内置了蓄电池,断电之后可以继续亮几个小时。灯被挂在走廊尽头的一根水管上,灯泡已经不太亮了

      灯下面是一个楼梯间。

      和他在走廊另一头看到的那个楼梯间不一样。那个楼梯间的门是双开铁门,锁着,他从门缝里看到了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而这个楼梯间是开放式的,没有门,只有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雪杉在应急灯旁边停下来,检查了一下灯的开关和电线。

      电线是完整的,插头插在一个墙壁插座上,但插座没有电,这盏灯亮着只是因为蓄电池里还剩一点残余电量。按照这个亮度推算,大概还能亮不到一个小时。

      他没有动那盏灯。它挂在这里,说明有人来过,而且可能还会回来。在找到更多信息之前,最好不要改变任何东西的原始状态。

      雪杉转身看向楼梯间。

      台阶是水泥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从灰尘的分布来看,最近有人走过,不是很久以前,就是最近几个小时。灰尘不是均匀的,而是被踩出了浅浅的脚印轮廓,边缘还比较清晰,没有被新的落灰覆盖。

      有人。或者,有东西。

      雪杉只有手机。他试着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屏幕亮了,这次没有灭掉。白光切开了楼梯间的黑暗,照在灰色的台阶上,把每一个凹陷和裂缝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开始往下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斑驳的水泥表面和一道道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水痕。空气越来越潮湿,那种霉味和腐臭也越来越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栋建筑的最底层慢慢腐烂,烂了二十年都没有烂完。

      雪杉走了两层。

      三层。

      四层。

      他数着台阶。每层楼大约是十八级台阶,往下走了四层,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在地面以下至少三层的位置。但楼梯还在继续延伸,看不到尽头。

      五层。

      六层。

      雪杉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三十一分。距离那个莫名其妙的倒计时开始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他继续往下走。

      七层。

      到第八层的时候,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双开的铁门,和他在上面看到的那扇很像,但这扇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白光

      雪杉用手术刀的刀背轻轻推了一下门。

      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处大厅。

      很大。非常大。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雪杉站在门口,手机的闪光灯扫过去,竟然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天花板上确实有日光灯,但不是全部亮着,只有零星几盏在发光,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撒了几颗发白的星星。那种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医院里很常见的水磨石地面,灰白色的底色上嵌着深色的小石子,被无数双脚踩了几十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带着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人生理性反胃的刺激感。雪杉太熟悉这种味道了,老式医院里最常见的消毒剂,因为便宜,因为效果好,也因为味道大得能让人隔着三条走廊就知道这里是医院。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座服务台,半圆形的,像一个月牙嵌在地面上。服务台的台面是大理石的,下面是一排排的抽屉和柜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话、一个翻页日历和一个生了锈的笔筒。翻页日历停在“2003年5月17日”,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得像干枯的树叶。

      雪杉走到服务台前,看了一眼那台电话。

      拨号盘式的。那种老式的、用手指伸进圆孔里转一圈才能拨号的电话。他小时候在什么电视剧里见过这种东西,实物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伸手碰了碰拨号盘。

      转不动。

      锈死了。

      雪杉把目光从电话上移开,扫向大厅的其他角落。服务台的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向更深的地方。左边的走廊尽头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太平间”指示灯,还亮着,虽然灯光已经很微弱了。右边的走廊挂着“挂号处”的牌子,牌子歪了,只靠一根钉子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他正准备先往左边的走廊走,太平间对他来说是相对熟悉的领域,至少他知道那种地方一般会有什么,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跑。

      从右边那条走廊的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和什么东西在塑料袋里窸窸窣窣作响的声音。脚步很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完全不在乎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听到。

      跑的人正在被什么东西追。

      雪杉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本能地闪到了服务台后面,蹲下身,把自己完全藏在半圆形的大理石台面下面。他关掉了手机的闪光灯,屏住呼吸,手术刀依然握在手里。

      脚步声冲出了右边的走廊。

      “砰!”

      什么东西撞到了服务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人的喘息声,急促、粗重,像是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再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雪杉蹲在服务台后面,没有动。他能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从服务台的另一边传来,很近,大概只隔着一层大理石台面。他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气味,化学试剂。

      丙酮。乙醇。还有一点点不知道是什么的酸味。

      雪杉皱了皱眉。

      在废弃医院的地下三层,被某种不明生物追着跑的时候,身上的化学试剂味浓到隔着大理石都能闻到。这个人要么是刚从实验室被拉进来的,要么就是在这栋楼里找到了一个化学实验室然后把自己泡了进去。

      前者比后者更有可能。

      因为雪杉自己就是从解剖台前,被拉进来的。

      “操……操……”

      那个人在骂。

      声音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和愤怒,但很奇怪,惊恐和愤怒之外,还有一点点像是肾上腺素的余韵,像是跑完八百米之后站在终点线上大口喘气时的那种“我还活着”的感觉。

      雪杉微微偏了一下头,从服务台的侧面探出一点点视线。

      他看到了那个人。

      年轻男性。穿着白色实验服,和雪杉的白大褂很像,但更短一些,更像是那种在实验室里穿的工作外套,而不是法医穿的长款白大褂。实验服皱巴巴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领口大敞着,能看到里面是一件深色的圆领T恤。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根试管。

      玻璃的,细长的,里面装着大半管无色透明的液体。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死都不肯松手。

      他正靠在服务台上,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试管口朝上,里面的液体在微微晃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汗珠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雪杉看到了他的脸。

      还有他的头发。

      蓝色的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海水都浓缩进了头发里。发尾比发根浅一个色号,像海浪打在沙滩上之后留下的那道泡沫的边缘。发型也很有意思,后脑勺长两侧短,鲻鱼头的那种轮廓,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像是某种介于随意和刻意之间的、不需要怎么打理就很好看的样子。

      然后,雪杉看到了他的眼睛。

      紫色的像是某种宝石在强光下才会折射出来的那种颜色。那双眼睛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瞳孔还没有完全从紧张中恢复过来,在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一收一缩。

      那个人喘了几口气之后,直起身来。

      他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那个追他的东西有没有跟过来。确认完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攥着试管的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试管里的液体,确认没有洒出来,然后

      他的目光扫到了服务台后面。

      和雪杉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时间大概停了一秒。

      雪杉蹲在服务台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浅绿色的眼睛。那个人站在服务台前面,弯着腰,蓝色头发的发梢几乎垂到了大理石台面上。

      四目相对。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雪杉的脸上滑到了雪杉的头发上。

      白发。在日光灯冷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蓝,和那个人自己头发上的蓝色不太一样,一个像海水,一个像霜。

      雪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

      他从服务台后面站起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拂过大理石台面,带起一小片灰尘。手术刀还握在手里,刀刃朝下,没有收起来,他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蓝发紫眼的年轻人

      那个人的目光从雪杉的头发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手术刀上,又从手术刀移到他白大褂左胸口的工牌上。

      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科室。

      雪杉。法医。

      “法医?”那个人读出了工牌上的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好奇,然后是某种“这下有意思了”的光。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追赶自己脑子里不断冒出来的念头,“你是从解剖台前面被拉进来的?我刚才还在做实验,就在实验室里,手里还拿着这管”他举了举手里的试管,“然后手机就亮了,霍乱,你知道吗?就是那个”

      “知道。”雪杉打断了他。

      那个人被他的冷淡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表达方式。他把试管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朝雪杉的方向递过去。

      “我叫池蔚。化学系研究生。”

      雪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上有几处被化学试剂灼伤过的旧疤痕,淡淡的,像是不小心被什么酸溅到过。手指上有一些淡黄色的痕迹,是硝酸银染色后留下的,洗不掉。

      手心里有一点汗。

      雪杉没有握那只手。

      他不太习惯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在任何社交场合里,他都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和他说话但最好别来的那种人。握手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既不是必要的礼节,也不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他把手术刀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没有伸出去,而是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雪杉。”他只说了两个字。

      池蔚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他收回手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尴尬或者不悦的痕迹,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

      “雪杉,”池蔚把他的名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雪杉没有回应。

      他转过身,把目光重新投向大厅。刚才被池蔚的突然出现打断的勘查工作需要继续。他首先看向左边的走廊,太平间的指示灯还在那里亮着,微弱的红光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然后看向右边,池蔚跑出来的那条走廊,走廊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从那边跑过来的?”雪杉朝右边的走廊偏了一下头。

      “对。”池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有一个……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可能是个仓库,或者是个杂物间。我从楼梯下来的时候到了那一层,推门进去,然后就听到那个声音了。”

      “什么声音?”

      “嗡鸣声。很低,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池蔚说,他的语速依然很快,但描述很准确,用词也很精确,不像是随口说说,更像是在有意识地用自己掌握的词汇去还原当时的感受,“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来的。地板在震,墙壁在震,连空气都在震。然后灯开始闪,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闪了几下之后就全灭了。”

      雪杉听着,没有说话。

      池蔚说的和他刚才在楼上经历的一模一样。嗡鸣声,灯光闪烁,然后彻底陷入黑暗。只不过他在楼上,池蔚在楼下。这说明那东西的活动范围很大,至少覆盖了这栋楼的多个楼层。

      “你看到那个东西了吗?”雪杉问。

      “没有。”池蔚摇了摇头,蓝色的发梢在空气中晃了晃,“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到它从走廊的另一头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就跑了。”

      “你往哪个方向跑?”

      “往有光的方向跑。”池蔚指了指服务台上面那几盏零星的日光灯,“我在走廊里看到这边有光,就朝这边跑。它好像没有追过来,或者说,追到走廊口就停了。”

      雪杉想了想,“它可能不能进入有光的地方。”

      池蔚愣了一下,然后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对。我在跑的时候,每到一盏亮着的灯下面,那个声音就会远一点。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跑得快把它甩掉了,但后来想想,不对,是因为灯。它怕光。”

      “不一定怕,”雪杉纠正道,“但它对光的反应很明显。我上来之前也遇到过,灯灭的时候它在靠近,灯亮的时候它在退远。可能是光干扰了它的某种感知方式,也可能是它只能在没有光的环境里移动。”

      池蔚盯着雪杉看了两秒。

      “你分析得真快。”

      雪杉没接话。他蹲下身,从服务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他展开纸,上面是手绘的平面图,笔迹潦草但基本能看出结构。图中标注了几个区域:门诊大厅、住院部、行政楼、太平间、实验室、档案室。

      平面图的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这里。”

      “这里”是哪里?红圈标注的位置在图纸上看起来像是地下二层和地下三层之间的某个区域,但标注的文字太小,看不太清楚。雪杉把平面图叠好,放进口袋里。

      “你找到什么了?”池蔚凑过来看。

      雪杉没理他,继续翻服务台的抽屉。第二个抽屉里是一沓空白的病历本,第三个抽屉里是一盒已经干涸的红色印泥,第四个抽屉里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金属的,冰凉的,形状很规则。

      雪杉把那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

      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表壳是抛光的银面,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能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表壳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雪杉按下表壳侧面的按钮。

      “咔。”

      表盖弹开了。

      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时针和分针都是蓝色的,那种很深的、接近黑色的蓝。秒针在走,一圈一圈,发出细微的“嘀嗒”声。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和他的手机时间一致。

      他把怀表翻过来,看表壳背面。

      刻着一行字。

      非常小,非常细,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笔画工整,像是机器刻的,但又带着一点点手工的痕迹,某些笔画的起笔处有细微的毛边,是金属被挤压后形成的微小凸起。

      三个字母:C.W.

      中间有一个小点,像是缩写。

      C.W.。不是X.S.。不是他的缩写。

      这不是他的怀表。

      但它在服务台的抽屉里,在他的手指之间,在他打开抽屉的那一瞬间被他发现了。是巧合?还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等着他来找?

      雪杉把怀表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的温度正在被他的体温慢慢加热。表针还在走,“嘀嗒”“嘀嗒”“嘀嗒”,像是一颗微小的、不知疲倦的心脏。

      池蔚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服务台的另一边,凑过来看怀表。

      “这是什么?你的?”

      “不是。”雪杉把怀表放进口袋,“在这找到的。”

      “上面刻的什么?”

      “C.W.”

      池蔚重复了一遍,紫色的眼睛转了转,“不认识。可能是这栋楼里某个人的缩写?或者上一个被关进来的人?”

      “可能。”

      雪杉从服务台后面走出来,站到大厅的正中央。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灯零零星星地亮着,他数了数,一共七盏。七盏灯把大厅照得明暗交错,亮的地方像是白昼,暗的地方像是深渊。

      他收回目光,看向池蔚。

      池蔚正站在服务台的另一侧,一手攥着试管,一手插在实验服的兜里,歪着头看着他。蓝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紫色的眼睛里映出雪杉白色的轮廓。

      他看起来不像是刚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一路的人。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脸上的汗也差不多干了。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跃跃欲试的、想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的冲动。他甚至还在笑,嘴角微微上翘,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这件事这个莫名其妙的、危险的、不合常理的游戏很有意思

      就在这时,墙上的某样东西吸引了雪杉的注意。

      服务台正对面的那面墙,距离地面大约两米高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微微跳动着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墙壁内部往外推的光。

      雪杉朝那面墙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楚了。

      墙上有字。

      不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是浮现在墙壁表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皮下渗透、聚集、成形,然后从墙面上“长”了出来。

      血红色的字,笔画粗壮,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用一把很钝的刀在很软的肉上划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着光,暗红色的光,像是快要凝固的血。

      字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雪杉的眼睛里。

      “请在72小时内找到病院‘真凶’,否则将被抹杀。”

      池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雪杉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抬起头,把那行血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沉默了。

      大概过了五秒钟。

      “所以这不是梦。”池蔚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依然没有那种真正恐惧的人才有的颤抖。

      “不是。”雪杉说。

      “72小时找到‘真凶’,否则抹杀。‘抹杀’是什么意思?死?消失?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不是什么好事。”

      “嗯。”池蔚把试管换了个手攥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雪杉看着墙上那行血字,浅绿色的眼睛倒映着暗红色的光。血字的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墙壁的表面上缓慢地呼吸。

      他转过身,朝左边的走廊走去。

      太平间的指示灯在走廊尽头亮着,微弱的红光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但还在跳。

      “先找线索。”他说,头也没回。

      池蔚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跟了上来。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和雪杉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像是两把调不准音的琴弦。

      走了几步,池蔚忽然开口。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雪杉?哪个雪?哪个杉?”

      雪杉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白大褂的下摆在黑暗中无声地摆动,白发在太平间指示灯的红色光晕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池蔚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行,”他小声说,“不回答就不回答吧。”

      他攥紧手里的试管,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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