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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周目(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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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步一顿,悄悄缩在朱红廊柱后,探头打量。
他手上提着个描金食龛,正对着东宫侍卫软声细语,“小郎乃景仪君的侄郎,舅父忧心太子殿下连日操劳,特意叫小郎过来送些食膳滋补,还望侍卫姐姐行个方便。”
景仪君是后宫九君之首。母皇不常踏入后宫,自父后去世后,再也没立过君后,后宫诸般事宜,多由景仪君打理。他是母皇做太子时便相伴的老人,我与他关系不深,只见过几面,记得是个漂亮哥哥,他对我态度很是友好。可长姐私下叮嘱我,说他心思深沉,工于心计,让我少和他接触。
我以为他们关系不好。
没想到竟这般上心,还特意让侄郎专程送食膳来。
侍卫面露难色,“郎君体谅,太子殿下此刻正在与兵部大人议事,不在殿中。您若不介意,可将食龛交给在下,待殿下归来,属下自会转交。”
“舅父特意嘱托,须得小郎亲手交到太子殿下手上,方显诚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着缠枝莲纹,质地温润,“这是舅父给小郎的凭证,此物贵重,需一并交予太子殿下,未经亲手交付,小郎实在不敢放心。”
侍卫接过玉佩细看,面上迟疑更甚,却也不好再拒,“既如此,郎君便在廊下等候吧,殿下议事应快结束了。”
他谢过侍卫,往廊边一靠,恰好抬眼,正瞥见缩在柱后的我。
被人当场抓包听墙角,属实有些尴尬。
我索性挺直腰板,迎上他的目光,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他显然没料到廊后藏着人,愣了一下,耳尖倏地泛红,慌忙移开了视线。
这还不到四月份,天气不算燥热,他怎么反倒脸红了?
“这位小女君是?”
侍卫见了我,立刻躬身行礼,“在下见过三皇女殿下。”
我挥了挥手示意免礼,几步走到他面前,“你是景仪君的侄郎?找太子姐姐有什么事吗?”
他先是规规矩矩给我行了个礼,“臣男沈兰惠,见过三皇女殿下。前不久入宫陪伴舅父散心,舅父惦记太子殿下辛苦,便让臣男做了些吃食送来,确实无其他要事,只是舅父嘱托,臣男不敢懈怠。”
说着,他小心翼翼打开食龛,里面盛着一碗莲花薏米粥,粥体绵密,飘着淡淡的莲香与米香,瞧着便让人垂涎欲滴。
沈兰蕙拿起汤勺,舀了一匙,递到我面前,“这是臣男亲手所作,殿下要不要试试?舅父说这粥清热祛湿,最适合春日食用。”
这不是给长姐的吗?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满心狐疑。
许是察觉到我的犹豫,他垂下眼眸,长睫轻轻颤动,露出几分委屈的神态,“殿下龙凤之姿,臣男一见便心生仰慕,只是……只是想着这粥若能得殿下品鉴,也是臣男的荣幸。若殿下嫌弃,便罢了。”
我在宫中鲜少与同龄男儿接触,见他这般动辄泛红眼眶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措。
男人都是水做的吗?怎么说几句,便要落泪。
我只好顺着他的意,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粥。他指尖不慎擦过我的唇瓣,温软的触感一闪而逝,他却似毫无察觉,依旧举着汤勺凑近。
姬常奚刚议事回来,便看到这样的场景。
她那过分漂亮的幼妹,半倚在陌生男郎怀中,毫无防备地仰着脸,男郎的手臂虚虚拢着她的肩,姿态亲昵得近乎耳鬓厮磨。
幼妹露出小半张脸,面如瓷玉,翩如惊鸿,灼灼生华,不似人间客。
若她生为男子,若她不在这天家,这般绝色模样,谁能护得住?
即使现在,被人这般不着痕迹地拢着,还一副天真烂漫、全然不觉的模样。
哪里来的男郎,这般不知矜持,为了攀龙附凤,诱骗她无知的幼妹。
姬常奚只觉那身影碍眼得很,眉峰微蹙,冷声道,“卿卿,过来。”
我听到长姐的声音,抬起头来,长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阶上。她身着玄色朝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云纹,腰间束着墨玉腰带,更衬得身形颀长挺拔。
长姐平日总是温文尔雅,眉目含笑,宛如春风拂柳。可此刻她面色莫测,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无悲无喜地向我投来目光。
像高堂之上供奉的菩萨,悲悯却又疏离,似有情又似无情。
我鲜少见过长姐这个模样。
我心头一慌,下意识推开沈兰惠,朝她跑去,“皇姐,你终于回来了。”
她顺势将我搂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肉里,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小声抱怨道,“皇姐,你弄疼我了。”
姬常奚似乎才从某种怔忡中晃过神,指尖微微一颤,稍稍松开了我。随即取出帕子,动作温柔,轻轻擦拭我的唇角。我习惯地仰着头,任她动作。父后走得早,我几乎是长姐一手带大的。
过了片刻,她似乎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目光落在沈兰惠身上,不咸不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景仪君的侄郎?”
“是。”沈兰惠脸色有些苍白,躬身应道,“臣男沈兰惠,奉舅父之命前来给殿下送个物件。”
姬常奚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沈侍郎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他垂着头,声音细弱,“臣男不敢当。”
“那物件留下,你先回去吧。”姬常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东宫规矩森严,非召不得擅入,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来了。”
他低眉顺眼地将玉佩递过去,躬身行了个礼,“臣男知道了。”
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了殿内,姬常奚随手将玉佩丢在桌上。
我忍不住蹙眉质疑,“皇姐,这东西看着颇为珍贵,就这样随意放着,真的没事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玩意儿,怎么,卿卿这是心疼情郎送的东西了?”姬常奚语气淡淡,听不出来情绪。但是我平时做错事,惹她生气,她就是这副模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长姐突然生气,但已经是驾轻就熟地抱住她的手臂,撒着娇,”怎么会?我最喜欢的就是长姐了。不过是觉得他做的粥好吃,尝了一口而已。”
“下次不要这样了。”
“长姐你放心,谁都不可能越过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姬常奚垂眸看着我,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似是满意我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问道:“卿卿可是有喜欢的郎君了?”
我连忙摇头否认,什么郎君,想想便觉得麻烦得很。
“你也的确到了能议亲的年龄了。父后走得早,相看一事便只能由我操办。年少慕艾,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卿卿若是有这个心思,长姐便给你选几个秀美的小侍。”
”只是刚才那景仪君的侄子,心思不纯,绝非良人,往后少与他接触为好。”
我含含糊糊的应着,女子成家立业,娶夫纳侍,天经地义。
只是长姐至今都没娶正夫,长幼有序,还轮不到我。
但是想到长姐以后要和别的男人举案齐眉,朝夕相伴的场景,我心里便莫名升起一丝烦躁,连忙甩了甩头,将这念头抛开,提起正事。
“皇姐,母皇三日后回京,我想跟你一起去城门口迎接。”我拉着她的衣袖,满眼期待,“你能不能带上我呀?我好久没见母皇了。”
姬常平看着我一脸雀跃的模样,沉吟片刻,终究是不忍拒绝,无奈地笑了笑,“你这几日乖顺些,别闹出什么事端,到时候跟着我一同前去便是。”
高兴得我抱住长姐,直呼好几声,皇姐英明,威武威武。
长姐如今代理朝政,忙得脚不沾地,哪像我这般闲散皇女,整日无所事事。
和长姐一同用完晚膳,我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倒不是我不愿陪着她,实在是她处理政事时,我在旁边待不过半个时辰就会犯困,经常睡过去,一觉起来便是发现在长姐怀里窝着,已是第二天。
我清楚自己的睡姿有多不老实,独自就寝时,能从床头滚到床尾,被子团成球踢到地上。跟长姐同床共枕,也不知道有多折磨人,我好几次醒来,都发现身上多了几处浅浅的红印,想来是睡觉时候磕到哪了,也就长姐纵容我惯着我。
我刚回到自己寝宫,就被一道艳红身影堵了个正着。
来人穿一身绛红宽袍大袖,按形制应该算是男装,可穿在她身上,却没有人会误把她当成男子。她身姿挺拔,潇洒磊落,五官生得极为招摇,桃花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多情似水的感觉。
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二姐姬常真。
她十五岁便封了靖安王,搬出宫建了自己的王府,每日赛马打猎、呼朋引伴,过得极为潇洒。哪像我,至今还被困在宫里被管教着。
我不情不愿地开口,“常真,你来干什么?”
她没在意我的脸色,大步上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二姐常年习武,身量高大,我踮着脚也只到她胸前。她手臂一使力,竟直接将我举到半空,吓得我连忙抱住她的脖颈。
我扭过头,“常真常真常真。”
她啧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我的话语被吞没了,只能无力的呜呜呜。
“算了,”姬常真没再和我纠结称呼,虽然我现在也说不了话,“我今天来,是想带你出宫去个好地方,整天在宫中和那笑面虎待在一块多无聊。”
不许说长姐坏话。
我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表示拒绝。
“行,小妹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姬常真一只托着我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兜住我的腿,这姿势实在太过丢人,像被人提着的小猫。我挣扎着要下来,却被她箍得更紧。她长年练武的手掌带着薄茧,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和我形成鲜明对比。
她低头凑近,仔细打量了我半晌,挑眉笑了笑,“小妹这张脸倒是越长越漂亮了,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呢?得好好打扮一番才能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