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入京来》万仔

2、第 2 章

　　天上阴云阵阵，乌黑的云在细碎的白光中翻滚。白家前门，阿娘拉着白莳子的手忧心叮嘱:

　　“在宫里若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和皇上说，看在你姐姐的面上，皇上不会不搭理你的。”

　　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吹开马车上女孩额前的碎发。她是男人模样的打扮，脸上坑坑洼洼，满是大大小小发红的痘痘和大片麻子，皮肤灰黄，面容可怖。

　　白莳子乖乖点头，轻声催促她:“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阿娘快些进屋吧。 ”

　　脊背好似爬上一股寒冷，白莳子打了个颤，仓促回头，马车里的红色帘子微动。

　　是姐姐，姐姐来了。

　　丫鬟过来给阿娘披上了披风，阿娘不放心，望着她的脸道:“想娘和爹了让人过来说一声，大不了我们进宫找你。”

　　接轿的李公公及时出声提醒:“时候不早了，白姑娘该启程了。”

　　最后，阿娘又抓了一下女儿的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眼里晕着泪光。

　　白莳子偏头，柔声唤她:“阿娘？”

　　“莳儿，以前是娘不好，但这次你听娘一句话……”

　　“不要寻找你姐姐的死因了，好吗？”

　　云中破开一道闪电，照得人脸色发白，随即又砸下来密密麻麻大颗大颗的雨珠，撩开帘子，外面一片灰暗。

　　“放下来。”

　　一道低沉冷淡的女声，白莳子听话地收手，放下帘子。

　　她紧挨着窗口，扭头望向身边坐着的黑衣女人。

　　“别看我。”

　　白莳子只好又扭头去盯帘子缝隙里的雨幕，百无聊赖地刚一翘起二郎腿。

　　“坐好。”

　　“……”

　　白莳子慢吞吞端正坐姿，心中虽憋屈不服，但也无意表露。

　　她自小在人迹罕至的南海边长大，无忧无虑，身边的人只有爷爷，爷爷也从不教给她世俗里的规矩。

　　但爷爷经常给她讲京中的人和事，讲宫里的人和事。她知道外面世界的人被各种条条框框所束缚，有爱而不得，有忠孝不可两全，有数不清的身、命不由自己。

　　所以当她真的来到这外面的世界后，她小心翼翼，步步警惕，不惹事，不说话——因此看起来格外听话。

　　她怕一不小心招来杀身之祸，自己死不足惜，但不能连累家人。

　　“姐姐，你想皇上吗？”

　　没人回答，空间内暖和起来，余光里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姐姐好像真的从地府走过一遭，非常虚弱，经常醒了睡，睡了醒。她能够看见姐姐，但别人看不见。

　　白莳子觉得这应该也是外域的某种禁术，就像自己的脸一样。

　　雷声轰鸣，夜色将至。

　　于是在去往京都的路上，她又是孤身一人。

　　岐州到京都路途遥远，最近的路线途经两山两州一城一关，坐最快的马车也要小半个月。

　　(四大山，温八山，黎族州，契丹古城，玉兰州，景莲关)

　　昨夜下过一场雷雨，今天上午风和日丽，天空深邃晴朗，万里无云。

　　一路颠簸，一夜无眠。白莳子稍稍吃了点东西，正准备在这惬意春光中凑合睡会觉。

　　不料才刚出岐州，在靠近四大山的那片竹林深处就遇到了意外——

　　“什么人？！”“不好，是山匪！”“保护白姑娘！！”

　　马声嘶啼，车子陡然停下，白莳子身子往前扑了一下，手连忙扣住窗沿。

　　经裹了水汽的凉风吹了一夜一早，木质窗框此刻仍是冰凉湿润的。

　　外面遥遥地响起一道嚣张豪迈的笑声:

　　“此山是我开，此竹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女山匪？

　　白莳子蹲在窗边，小心撩了帘子看外边的情况。

　　李公公拢着袖子上前，笑得不卑不敬:“这位女侠士，我们身上带的银子不多，但还有不少珠宝。愿意尽数留下，还望大侠放我们出林。”

　　前方几米处，女土匪打头阵，一把弯刀拎在肩头，身边跟了一众手握刀具的胡子大汉，其中略有几个秀面的年轻山匪。

　　女山匪拎的那把弯刀不轻，她将它甩下肩拄在地上时，刀尖深深陷进浸着水的软泥里，发出被闷住的清脆声响，铿——

　　是刀尖磕到了埋在地下的硬石块，震得她手掌轻微一阵酥麻，但并不影响她继续张狂。

　　“听你这腔儿的小调调……你怕不是宫里的太监？”

　　眼见李公公被一语道破半个身份，几个打扮成小厮模样的御前侍卫纷纷无奈叹了口气。

　　御前侍卫:看吧李公公，早让你改改你那说话的腔音了。

　　李公公:几十年了，这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李公公只动作恰当的顿了一瞬，脸上还堆着笑，说:“嗳。给宫里的主子寻人来的。”

　　在他们背后，殊不知已经有人趁着他们注意力转移，偷偷摸到了马车边，一个翻身而上跃进去，轻而易举放倒了白莳子。

　　一息之间，白莳子被帕子捂住口鼻，瞪大眼睛，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样的情况她还只在爷爷的故事里听到过。

　　马车外面，几个人都已经做好了把白姑娘放出去吓一吓这些山匪的准备了，哪知对方老大立刻露出了崇拜的神色。

　　“都是太监，那你可见过宫里头阶位最高的那位公公？”

　　这边几个人皆是一愣，李公公笑问:“女侠这是要？”

　　“听闻那位公公现在可是皇上身边儿的红人儿，年轻时武功高强，曾单枪匹马端了这儿的一个匪窝。小女子不才，斗胆望与大公公切磋一二！”

　　御前侍卫:“……”

　　和一个太监切磋武功。

　　而这根本不切实际，李公公作揖道:“奴才们阶位低下，在宫里只想一心帮主子办事，不曾见过那位公公。”

　　女山匪打量对方片刻，忽然道:“你们说是给宫里的主子寻人？既然要进宫，带我一个不过分吧？”

　　几个侍卫震惊住，还没听过这样奇怪的要求。带山匪进宫，是他们嫌命太长还是这女山匪嫌命不够短？皇宫岂是说进就进的？

　　“老大……？”他们可是土匪！进宫不是自投罗网么！其他山匪也同样震惊住，他们一时拿不准老大是不是在开玩笑，她可没跟他们提起过这样的想法。

　　李公公面色为难:“这……奴才是没有权利私自带人进宫的。”话锋一转，又回到原点，扭头对一人道，“你，去把马上的金银细软全部拿下来。”

　　女山匪两条胳膊拄在刀柄上，意味不明地笑了:“哎，你们听——”

　　众人一时噤了音不明所以地看她。

　　“马车内怎么如此安静呢。”

　　觉出不对劲来，拿钱财的那个侍卫几步移致马车边，提心吊胆刚一把掀开帘幕，就见里面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

　　白莳子被绑了身子，双手反扭在身后捆住。一个黑漆漆的小孩坐在她身上，手心一块黑漆漆的布严严实实捂了白莳子大半张脸。

　　大概没想到被一个小孩制住，白莳子还处于一脸懵逼的状态，小孩瞪着一双眼充满警惕，场面一时间有些滑稽。

　　眼见的那个小黑团子从腰间掏出匕首，在白莳子脖子上比划比划，挑衅地把马车外的侍卫看着。

　　她又瘦又小，身体轻便灵活，也许轻功了得，让她来挟持人质的话，他们没有发现也很正常。

　　“原来连财带人都要留下么，”李公公见状，面色不慌不忙，眯眼带笑，“太贪心可不是件好事呢。”

　　“左右也是宫里的人，反正一年也碰不上一回。”女山匪无所谓地提起刀扛在肩上，朝小黑团子偏了偏头，示意她过来，“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这次皇上就又派了那位公公来处理呢。”

　　别看小黑团子瘦小得好像一脚能给她踹到西天去，她力气真真大得出奇，白莳子懵懵懂懂地被她用刀抵着下了马车，一路穿过那几个侍卫。

　　但凡有人稍稍动作，她的刀刃便往白莳子灰黄的脖子上按几分，脆弱皮肤一下子就浸出了血珠。

　　几个侍卫倒吸一口凉气，李公公眼神也暗了暗。

　　那边的一些男山匪原本惦记着马车里的“白姑娘”，现在却下来了个男子，便不由得皱巴起整张脸。只有那女山匪瞪了下眼，警道：“小听！注意些力道，别一不小心把人家脖子抹了。”

　　小听这才直接将刀面贴在了白莳子的脖子上，防止刀刃再划伤她，刀面刚好贴着伤口。

　　感受到冰凉痛意，白莳子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搞清了状况，神情略带疑惑地瞄了瞄那几个听说是皇上派来的接她的人。

　　刚才那声“保护白姑娘”谁喊的呀？好大声。

　　回到山匪堆，小听趴在白莳子背上，双腿夹住她的腰以固定自己，一手捂着她的口鼻，一手持刀环住她的脖子。

　　白莳子心里想，这小孩好轻，背着她竟不费力。

　　这次是秘密行事，为了最大程度地保证白莳子的人身安全，皇上身边的大公公和最得力的几个贴身侍卫都在这里了。

　　如若这些山匪跟京中暗势力有勾结，他们施展身手时一旦暴露身份，消息走露，又不能立马赶回京都，届时刺客伺机而动，皇宫必将大乱。

　　而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保护对象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一小孩挟持，再一步一步乖乖地走到女山匪身边，几个侍卫就心情五味陈杂。

　　属下无能！这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其中一个侍卫指间翻出三枚小巧飞镖，正当他们交换眼神准备趁其不备一举夺回白姑娘再将对面迅速解决时，女山匪又开口了。

　　“莫急，我们只谋财不害命。我留你们一久，等到那位公公来了，我自会放你们走。”

　　这也太想当然了，李公公问:“若是他不来？”

　　“那就一直留下？我看你们也有几个长得顺眼的，给我当压寨夫人也不错！”

　　“……”

　　说罢，她擒着白莳子手腕上绑着的麻绳，对同伙道:“都绑了，带回去。”

　　十来个身材强悍的山匪小臂上挂着麻绳，上来就要捆侍卫们的胳膊。

　　一个侍卫首先摆开步子盯紧了朝他走来的山匪，大有空拳赤手大干一架的架势。

　　女土匪忽而一把捏住白莳子的脖子，眼神危险地看着那个侍卫:“想要安然无恙，前提是听话。”

　　白莳子：“……”她看了那个侍卫一眼，侍卫也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然后朝山匪奉上双手。

　　女山匪满意地笑了笑，放在白莳子脖子上的手往上伸要勾搭在白莳子的肩上，小听就顺势松手松腿从白莳子背上跳下来。

　　刚要调笑几句，女山匪冷不丁就顿住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