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祁途》南城西子阡

2、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江城一

　　江城一中的军训，向来以“淬炼钢铁意志”闻名，实际翻译过来就是：晒掉三层皮，累断两条腿。
　　高一军训第一天，站军姿的操场像个巨大的平底锅，九月的太阳就是最旺的火，无情地炙烤着上面一排排“小嫩肉”。
　　林思雨站在女生方阵里，感觉迷彩服后背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她却不敢动。
　　教官鹰隼般的眼睛正在来回扫视。
　　“思雨，我快要不行了……”旁边传来细如蚊蚋的哀嚎，是她初中就同班、现在幸运（或不幸）又分到一个班的闺蜜温绾绾。绾绾一张小脸晒得通红，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我的灵魂正在出窍……”
　　“坚持住，想想冰镇可乐，想想空调房……”林思雨用气声鼓励，也是鼓励自己。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化成地上的一滩水渍时，老天爷终于开了眼——天际滚过闷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驱散了燥热。
　　“全体都有！听口令！向左转！目标前方屋檐，跑步——走！”教官当机立断。
　　队伍瞬间“哗”地散开，学生们如蒙大赦，嗷嗷叫着冲向最近的教学楼屋檐。拥挤、喧闹、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林思雨被绾绾拉着，也挤到了屋檐下。人群推搡，她正低头拍打迷彩服上的水珠，就听见绾绾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怀疑自己胳膊要青了。
　　“思雨！快看！那边！我的妈呀……”
　　林思雨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
　　屋檐另一头，男生们也在避雨。人群之中，有两个身影格外扎眼。
　　一个是祁让。即使穿着统一的、毫无版型可言的迷彩服，他也能穿出一种清爽落拓的感觉。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雨打湿了些，几缕黑发随意搭在光洁的额前，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眼睫微抬，目光穿过淅沥的雨幕和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林思雨，随即，嘴角勾起那抹林思雨熟悉又头疼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思雨立刻移开视线，却瞥见他旁边那个同样引人注目的男生。
　　那人比祁让略高半指，身形挺拔结实，迷彩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他正侧头和祁让说着什么，眉骨高挺，鼻梁笔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有神，此刻因为笑容而弯起，像落进了细碎的光。他的笑容极为灿烂，带着一种天然的、毫无阴霾的感染力，仿佛能瞬间驱散周遭所有的雨雾和疲惫。他不知说了句什么，还用手肘撞了一下祁让，祁让则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嘴角却似乎也弯了一下。
　　“他他他……他是谁？”温绾绾的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笑容灿烂的男生，“我们学校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他笑起来……我好像听见花开的声音了……”
　　林思雨无奈地看了一眼瞬间陷入花痴状态的闺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那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那边两个！祁让！周肆！队列里交头接耳说什么呢？这么开心，说出来让大家也听听！”
　　教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黑着脸指着祁让和那个笑容灿烂的男生——原来他叫周肆。
　　喧闹的屋檐下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了过去。
　　被点名的两人站直了身体。祁让神色平静，周肆则依旧带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报告教官！”周肆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祁让同学在关心天气呢！他说这雨下得好，及时，不仅能缓解同学们的训练辛苦，还能顺便帮学校浇浇花花草草，为绿化做贡献！我这是被他爱护环境的精神感动了！”
　　这番胡诌引得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
　　教官额角青筋跳了跳，显然没信：“油嘴滑舌！祁让，你说！到底在说什么？”
　　祁让：“……”
　　他凉凉地瞥了一眼旁边努力憋笑、把“兄弟就是用来坑的”写在脸上的周肆，在教官严厉的注视下，只得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清越：“报告教官。周肆同学在问我，如果雨一直下，今晚的紧急集合会不会取消。”
　　“噗——”这下更多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教官被这俩一唱一和气乐了，怒道：“想得美！你们两个，很好！雨停了，操场跑圈去！五圈！现在！立刻！”
　　“是！教官！”周肆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有心思冲祁让挤挤眼，小声说：“看，兄弟陪你。”
　　祁让回给他一个“滚”的口型，两人在众目睽睽下，转身跑进了还未停歇的细雨中。
　　就是周肆转身跑开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女生这边，在温绾绾那张因为激动而愈发通红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眼底笑意更深，随即迈开了长腿。
　　就是这短暂的一瞬，让温绾绾差点原地跳起来。“他看我了！思雨！他是不是看我了？他还笑了！下雨天跑步被罚还笑！这是什么阳光开朗大男孩啊！”
　　林思雨：“……也许他只是，天生爱笑。” 她看了一眼雨中那两个并排跑动的挺拔身影，尤其是那个叫周肆的，跑起步来姿态矫健，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蓬勃的朝气。难怪绾绾……她收回目光，拍了拍还在兀自激动的闺蜜，“醒醒，你的‘阳光开朗大男孩’正为你（的男神）的兄弟两肋插刀（并且插了兄弟两刀）在雨中狂奔呢。”
　　“那叫有难同当！兄弟情深！”温绾绾纠正，随即又捧住脸，眼神迷离，“周肆……名字也这么好听。幽默风趣，还这么帅……和我的古灵精怪简直是绝配！”
　　林思雨：“……” 行吧，你开心就好。她算是看出来了，自家闺蜜这“病”，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军训严格，手机、零食一律上交。但总有人心怀侥幸，比如藏了手机和两包薯片的林思雨，以及……藏了掌上游戏机的祁让。
　　军训第一天晚上，突袭查寝的传闻不胫而走。林思雨正纠结是冒险把手机藏得更深还是上交时，走廊传来教官浑厚的嗓音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要命！
　　她抓起手机和薯片，鞋都来不及好好穿，趿拉着拖鞋就溜出寝室，慌不择路地往楼梯间跑。黑漆漆的楼梯下方是个隐蔽角落，她一头扎进去，心脏怦怦直跳。
　　刚喘了口气，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压低了的、满是戏谑的声音：
　　“哟，这不是林同学吗？也来这儿……体验生活？”
　　林思雨汗毛倒竖，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光，看见祁让正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里似乎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她没好气。
　　“显而易见，”祁让晃了晃手里的游戏机，“跟林同学一样，响应国家号召，开展地下工作。”他目光扫过她攥着的手机和薯片，挑眉，“装备还挺齐全。手机保持联系，薯片补充弹药？”
　　林思雨脸一热，反唇相讥：“比不得祁同学，争分夺秒提升游戏水平，为将来电竞事业添砖加瓦。”
　　“过奖过奖，”祁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毕竟脑力劳动者，需要适度放松。不像某些人，大概打算用薯片热量滋养文科生感性的灵魂？”
　　“总比某些自恋狂用游戏麻痹自己即将被理科公式吞噬的可怜大脑强！”
　　两人在黑暗的楼梯间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压着声音斗嘴，像两只竖起毛互相哈气的小兽。外面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渐渐远去，危机解除，但他们的“对抗”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午休，温绾绾拉着林思雨直奔小卖部，美其名曰“补充能量”，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四处扫描。
　　“周肆他们班好像也这个点休息，说不定能偶遇……”她小声嘟囔。
　　小卖部门口人不少。温绾绾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高个子男生背对着她们在冰柜前选饮料，侧影和周肆极像。
　　心跳瞬间加速。她深吸一口气，发挥毕生最大的“自然”，走过去，拍了拍那男生的胳膊，用自认为最甜美的嗓音开口：
　　“周肆同学，麻烦让一下，我拿瓶水。”
　　男生回过头——一张完全陌生的、略显迷茫的脸。
　　温绾绾：“……”
　　空气瞬间凝固。她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烫得能煎鸡蛋。
　　“噗——！”
　　旁边传来毫不掩饰的笑声。
　　温绾绾僵硬地扭头，看见几步之外，真正的周肆手里拿着瓶可乐，正笑得肩膀直抖，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满是促狭的光。
　　“同学，”周肆走过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他指了指那个无辜的陌生男生，“同学原来他是那个帅过彭于晏的周肆啊，那我呢”他拖长了调子，故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或者，你是想用这种巧合认识我？方法有点迂回啊。”
　　“谁、谁想要认识你啊！”温绾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脸红得要滴血，却还要强撑气势，“少自恋了！我就是……就是想拿瓶水而已！”
　　“哦——拿瓶水啊。”周肆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眼里的笑意更盛。他拧开可乐喝了一口，然后朝她伸出手，手腕上还戴着黑色的运动护腕，“行吧，既然不是要号码，那认识一下总行？周肆。肆无忌惮的肆。”
　　温绾绾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如擂鼓。她飞快地、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声音细若蚊吟：“温绾绾。”
　　“温、绾、绾。”周肆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名字在他舌尖滚过，莫名多了几分柔和。他笑起来，又是那种能驱散阴霾的灿烂笑容，“名字挺好听。下次认人看清楚点啊，温绾绾同学。”
　　说完，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冲着还在原地发愣的温绾绾眨了下眼，转身和不知何时出现、正靠在一旁货架上看戏的祁让汇合。祁让扫了一眼脸红得像熟透番茄的温绾绾，又看看自家兄弟那嘚瑟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走出几步，祁让瞥他一眼：“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捡钱了？”
　　周肆回头，看了眼小卖部门口那个还捂着脸的迷彩服身影，嘴角弧度更大：“比捡钱有意思。”
　　林思雨这才从货架后面冒出来，看着自家闺蜜魂不守舍、一会儿捂脸一会儿傻笑的样子，无奈摇头。
　　傍晚训练结束，天空又飘起了细雨。疲惫的新生们散场，三三两两走在湿润的校园小径上。
　　温绾绾挽着林思雨，还在喋喋不休地复盘小卖部的“乌龙事件”，语气懊恼又带着隐秘的兴奋。“……他手好暖……啊不是！我是说，他好过分！居然嘲笑我！……可是他笑起来真好看……”
　　林思雨听着，目光不经意掠过前面不远处两个并排走着的高挑背影。祁让和周肆不知在聊什么，周肆比划着手势，大概又在讲什么趣事，笑得肩膀耸动，祁让则侧头听着，偶尔回一两句，侧脸在朦胧雨雾中显得安静而清晰。细雨打湿了他们的肩头，也模糊了周遭的喧闹。
　　路旁，经过一天曝晒又遭雨打的野花有些蔫了，但仍有几朵鹅黄色的小花在细雨中轻轻摇曳，柔韧又安静。
　　温绾绾终于停下了关于周肆的话题，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哼起不知名的调子，哼着哼着，变成了含糊的歌词：“……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林思雨微微一怔，看向前方那两个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眼睛亮晶晶的闺蜜。
　　故事的序幕，或许就像这雨中的小黄花，肆意生长，开出一片绚烂的、名为“后来”的繁花。
　　而此刻，风轻轻吹过，雨丝斜斜，那朵“故事的小黄花”，正飘在他们鲜活的、刚开始的高中生活里，或许今年的江一中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