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绝望的录音室 ...
-
那通与母亲的通话,像最后一点余烬,在凌清泓死寂的内心闪了闪,便彻底冷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虚无。
他甚至不再感到寒冷,也不再感到疼痛,仿佛连神经末梢都已被彻底摧毁。
然而,裴离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就此沉沦在无感的深渊里。他要的,是彻底的、主动的臣服,是亲眼见证那点属于“凌清泓”的核心被他自己亲手碾碎。
几天后,私人医生带来的不再是令人昏沉的药剂,而是一种作用相反的、被称为“清醒剂”的东西。注射之后,凌清泓感到一股近乎残忍的清明感席卷而来。
之前被药物模糊的感官瞬间变得尖锐,麻木的神经重新变得敏感,甚至连空气中微尘的味道都清晰可辨。但同时,那种被电击驯化出的、对特定词汇和情感的恐惧,也变得更加鲜明和刻骨。
裴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星耀那边有个公益广告的配乐机会,”他将那张纸随意地放在凌清泓面前的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很简单,一段三分钟的钢琴曲。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凌清泓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那是一份极其简略的brief,要求一段“温暖、充满希望”的旋律。
温暖。希望。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刚刚恢复清醒的脑海。与之关联的,是太阳穴和手腕处瞬间传来的、条件反射般的尖锐幻痛。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他试图在脑海中搜寻任何与“温暖”、“希望”相关的音乐片段,但每一次尝试,都如同伸手去触碰布满尖刺的电网,瞬间被剧烈的恐惧和疼痛逼退。他的大脑像被设置了绝对禁区的程序,任何试图靠近那些美好情感的指令,都会引发系统崩溃般的防御反应。
“怎么?”裴离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写不出来?还是……不想写?”
凌清泓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这种物理性的疼痛来对抗那无形的精神折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拒绝?他不敢。接受?他做不到。
“去琴房。”裴离不再给他犹豫的时间,命令道,“晚饭前,我要听到小样。”
这不是商量,是判决。
凌清泓被半强迫地带到了琴房。那架熟悉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黑白琴键光洁如初,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气。他曾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沉浸在音乐中的日夜,这里曾是他灵魂最自由的栖息地。如今,这里却成了他最残酷的刑场。
他僵硬地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温暖……希望……
他逼迫自己去想。脑海中却瞬间闪过周烬带着笑意叫他“清泓”的画面,闪过他们挤在沙发上分享同一副耳机的夜晚,闪过那些被裴离斥为“小家子气”的、却充满了他真实情感的旋律……
“呃——!”
一阵远比以往强烈的电击猛地窜过他的神经!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和手腕!他痛得整个人从琴凳上弹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裴离站在门口,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系统面板上,“疼痛关联”的数值在稳定发挥作用。
“看来,你需要更‘专注’一点。”他淡淡地说。
凌清泓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眼前的景物阵阵发黑。那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已经被改造了。
他的大脑,他的情感,他创作的核心……都已经被系统性地摧毁和重塑。他再也无法触碰那些美好的东西,否则,等待他的就是粉身碎骨般的痛苦。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爬回琴凳上。
这一次,他不敢再去想任何与“温暖”、“希望”相关的事物。他放空大脑,试图让手指在琴键上机械地移动,弹出任何一段毫无意义的音符。
但 brief 的要求像魔咒一样萦绕不去。他弹出来的音符干涩、冰冷、杂乱无章,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他一遍遍地尝试,又一次次地失败。
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伴随着因“错误”联想而触发的、或轻或重的电击惩罚。他的身体在琴凳上剧烈地颤抖,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按下的音符更加扭曲、破碎。
琴房里,回响着的不是音乐,而是一种濒死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挣扎声响。
裴离始终站在门口,像一个冷漠的监工,欣赏着这场由他主导的、对灵魂最后的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凌清泓的力气终于耗尽。他猛地双手砸在琴键上!
“轰——!”
一片混乱刺耳的音符如同爆炸般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伏在琴键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
他写不出来了。
他再也写不出,“温暖”和“希望”了。
那个曾经用音乐打动无数人的凌清泓,已经死了。
死在了这个他曾经最热爱的、如今却只剩下绝望的录音室里。
裴离看着伏在钢琴上那个彻底崩溃的身影,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核心创作能力已瓦解。命运值大幅下降。‘绝望献祭’条件初步满足。】
他转身,悄然离开了琴房。
留下凌清泓一个人,趴在冰冷的琴键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破碎的玩偶。
窗外,夜色渐浓。
而琴房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