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迷雾》野藤不尽秋

39、温泉

　　水声越来越大，薛宁终于看到了那个瀑布，才明白，原来自己就在来时的那个瀑布的后面，这后面竟然还有个洞，简直不可思议。薛宁顺着石壁边，一点一点地挪了出来，直到重见天日，心情大好。
　　她顺着来时参观的路又回到了跌落之前的溶洞，只见蒋航正撅着屁股趴在那石缝上，头全都塞到了缝里，声嘶力竭地大喊：“薛老师，你怎么了，你别乱跑。”
　　“薛老师！你怎么从外面进来了！”终于有其他老师看到了薛宁，“太好了，我们都快急死了，你没事就好。”
　　一位老师一把把蒋航从那缝儿里揪了出来，“你别在那儿嚎了，你看薛老师都回来了！”
　　只见蒋航满脸通红，泪流满面，跑着过来抱着薛宁继续嚎：“我不该给你那个手电筒，你瞎跑什么呀，吓死我了！万一你出事了，我会自责一辈子的！”
　　“我这不是瞎跑回来了嘛，比等待救援还快！”薛宁敷衍着拍拍蒋航，然后把她推开了，她现在身上还有何星星的味道呢，不想让蒋航这个香水狂魔过来串了味儿。
　　“回来就好，张老师那么斯文的人，刚刚都快要跟景区的工作人员打起来了，他们这里的救援部署太差了，要是真出什么事，根本来不及。”一位老师在旁边愤愤地说。
　　“真是不好意思，扰了大家的兴致，今天大难不死，等会儿我们去丰翠山温泉，我请大家吃大餐。”薛宁觉得无比轻松，不单单是因为劫后逃生，更多的是这几个月来压在她心里的那块石头仿佛被撬动了一角，变得不再那么沉重了。
　　雪下大了，安全起见，大家决定乘缆车去云顶洞温泉。缓缓上升的缆车上，薛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得五光十色的，按了几下，毫无反应。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被大树环绕的碧绿水潭，越来越小，直到完全隐藏在灰白色的大山里。何星星还在洞里，他一个人，偷偷在做什么，安全吗？
　　到达云顶洞温泉景区，薛宁一眼就看到了彭焕西的车停在停车场上，看样子，是下雪前就停在那里的，原来他早就到了这里。
　　晚上的聚餐，薛宁一点也没吝啬，酸菜鱼火锅加米酒，队里的各位老师都吃得畅快淋漓，山上的清泉里养的黑鱼肥美无比，现杀现片，涮三秒就能入口的蝴蝶形鱼肉鲜滑弹润，配上浓浓的鱼汤，简直鲜掉牙齿。
　　薛宁凑到正美美地嘬着米酒的蒋航跟前，轻声地说：“蒋老师，麻烦你帮我把账结了，我手机坏了，回去再转给你。”
　　“好嘞，没问题。”蒋航这室友真的很不错，虽然有时有点事儿事儿的，但确实是贴心又周到。
　　饭毕，终于来到了大家都期待已久的云顶洞温泉。这一带天然形成的温泉大大小小地分布在云顶洞里，能一边泡温泉一边欣赏山中的美景，且汤池与汤池之间有山洞阻隔，私密性好，算是名副其实的山顶温泉。
　　老师们裹着浴巾，根据自己的体感选择了不同温度的汤池，慢慢地潜到温泉水中，刚刚的嬉笑打闹随着入水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一刻，只有自己和远处的群山对峙，没有任何遮掩，赤诚相待。
　　蒋航穿着浴袍、背着背包跑过来找到薛宁的时候，其他老师们早已经下水。
　　“你又忙活什么去了？”薛宁看她慢慢悠悠一步一嚎叫地下了汤池。
　　“我给咱们准备了点泡温泉神器，怎么能就这么干泡，太糙了。”蒋航得意地拉开背包，日式的温泉面膜、泡茶四件套、坚果盘、毛巾、润肤精油、身体乳……
　　“你是哆来A梦啊？”薛宁无奈地笑了笑。
　　“你听我的，这样才能发挥温泉的最大功效。”蒋航说着，“呲啦”一声，撕开了一袋面膜，小心地展开后就朝薛宁的脸怼过去。
　　“我自己贴，你别管了。”薛宁没躲开，给自己随便扯了两下面膜，露出了眼睛和鼻孔，就又迅速把胳膊浸在了温暖的泉水中。
　　一个隐藏在山洞里的小汤池，安安静静地泡着两个面膜女孩儿，一个精致得严丝合缝，一个粗糙得皱皱巴巴，两个人胳肢窝以上都露在水面上，慢慢的起了一层薄汗。
　　皱皱巴巴看了一下周围没人注意到这里，靠近了一点旁边的严丝合缝，压低了声音，不想被其他老师听到。
　　“你是在咱学校读博的吧，鲁院长那人，你觉得怎么样？”薛宁又想起了何星星今天的话。
　　“鲁院长啊，深居浅出的，就你看到的，一直在他办公室搞研究，平时也没什么社交，很抠门，很少请院里的老师吃饭，这次又把咱们不声不响地扔进山里，要不是我们玩得挺尽兴，那几位老师回去肯定饶不了他。”
　　蒋航倒了一小杯茶，一饮而尽，继续说：“但人嘛，总有多面性，不能片面地评价，就算是张炳文那个十恶不赦的大恶棍，也有好的一面。”
　　“哪一面？”薛宁好奇地问。
　　“跟我一届考研的一个同学，那年他考研失败，好不容易兼职赚的小积蓄又在币市爆仓，连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大概是觉得自己太失败了，一抑郁，自杀了，但未遂。”蒋航大喘了口气，继续说：“几年后，听别的同学说他竟然进了宏鑫集团，还混得很不错，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年是张炳文看他落魄又寻死，好心帮他介绍的工作。”
　　“那张炳文算是当了回人。”薛宁对张炳文算是恨之入骨，若不是他，高莹莹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是啊，所以说，人是多面的，很难评价。”蒋航又喝了一杯清茶，起身便出了汤池，“薛老师，我去上个厕所，喝得有点多。”
　　没打听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薛宁把面膜扯掉，又将身体向水下埋了埋。“若今天那个带面具的不是何跃，那会是谁呢，是彭焕西吗，可是他的车今天早就停在了山顶，人应该不会在山下的天坑里。”
　　“车！”薛宁突然睁大了眼睛，“去何星星家那天晚上，我的车就在他的车位附近，他跟那个贺警官停车的时候，肯定能看见我的车！也就是说，他明明知道我在他家门口，还做那些过分的事，如果不是做给我看，那一定是做给贺力欣看的！”
　　薛宁继续思考着：“那晚分手后，何星星再也没有来找过我，甚至连微信都没发过一条，难道他被监听了？这就解释得通了，只有刚刚在那个完全没信号又没人的山洞里，何星星才能跟我说几句真话。”
　　“所以，他用那种极端的方式跟我分手也是迫不得已。何星星目前的处境一定非常艰难。”薛宁想到这里有点后悔，他后悔刚刚应该抓住机会多抱抱何星星，后悔最后那句“你小心”没说出口。
　　“下次见到他，我一定……”
　　正想着，一阵吧唧吧唧的拖鞋声传来，薛宁抬头一看，是蒋航披着浴袍跑了过来。
　　“一出去就好冷啊，你看我眉毛上是不是结冰了。”
　　“你少喝点茶，就不会那么尿频了。”薛宁无奈地说。
　　“你知道我刚刚听见什么了吗？”蒋航又打着寒颤，慢慢走入水中，水一直没到下巴，“餐厅那边有一桌刚从天坑上来的人，说天坑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薛宁抓着蒋航的肩膀，紧张得不敢喘气，她早该想到的，何星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
　　“溶洞底下塌了，不过你放心，没人受伤，游客当时只是感觉脚底下的岩石像在地震一样，晃动了几下就没动静了。”蒋航揭下了面膜，吸了口冷气，“幸好你提前出来了，要是在那里死等救援队，可能就要交代在里面了。”
　　蒋航过来抱着被惊得说不出话的薛宁：“没事了，薛老师，你安全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薛宁的大脑顿时空白，四肢像是都失去了力量，软塌塌的，要不是蒋航拉着，她站都站不稳了。
　　“薛老师，薛老师!你怎么了？”
　　薛宁甩了甩脑袋，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浪费一丁点时间，就着温泉，搓了把脸，边披浴袍边说：“借你手机用一下！”
　　蒋航一脸疑问，但还是给她递了过去：“你干嘛去？这才泡了多久啊？”
　　“你等会儿先睡，别等我了。”还没等蒋航反应过来，薛宁已经没影儿了。
　　薛宁回房间换好了衣服，带了些必备品就出发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下山的缆车都是空的，这个时间点，还下着雪，不会有人下山了。薛宁义无反顾地跳上了空空的缆车，独自一人向出事的地方赶去。
　　她拿出蒋航的手机，拨打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孤独的缆车上不停地播放了几段相同的流行音乐，一直到结束，都没有人接。薛宁不敢再拨了，要是把何星星手机的电池耗尽，搜救定位就会更加困难。而且，他的手机很有可能被窃听了，冒然联系他，也会增加他的危险。
　　坐在缆车上的薛宁心急如焚，缆车外一片黑寂，厢顶有盏暖色顶灯，让她可以看到玻璃窗上映着的自己的样子。那么孤勇，那么坚定，是啊，她一定要找到何星星，她不允许何星星就这样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