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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当铺高高的 ...

  •   当铺高高的柜台,就像一道悬崖,底下的是痛苦的深渊,上面的是戏谑的笑声
      沈德安站在底下,仰着头,手里那支陈杏儿陪嫁的银簪,此刻轻得发烫,又重得他几乎抬不起胳膊。簪头的梅花已磨得发亮,花蕊处一点暗沉的污渍,是杏儿早年一次高热不退,他按偏方捣了草药敷烫时留下的。那时他还年轻,信誓旦旦说以后给她打支金的。金簪子没影,连这支银的,也到了悬崖边上。
      “死当?”柜台后的人耷拉着眼皮,声音像从鼻腔里挤出来。
      沈德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活……活当。”声音干涩。
      “嗤”那人终于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垂下,指尖拈起簪子,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成色旧了,磨损厉害……最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沈德安的心沉下去。比预想的少了近一半。米价一天一个样,这点钱,加上怀里那几个铜子,也只够全家熬个把月稀的。况且,这簪子……杏儿知道,会怎么样?他眼前晃过妻子那双总是低垂、却偶尔在夜里凝望女儿时闪出微光的眼睛。
      “掌柜的,您再看看,这是实心的,份量足……”
      “爱当不当。”那人把簪子往柜台上一丢,发出清脆却刺耳的一声响,转身就要走。
      “当!”沈德安几乎是抢着喊出来,声音劈了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属于秀才的、本就稀薄的自矜,碎得一点不剩。他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票子,和一张墨迹未干的当票,指尖冰凉。当票上“三个月为限,逾期不赎,物归当铺”的字样,像烧红的铁烙进眼里。
      走出当铺,镇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穿着体面长衫的店铺伙计,贴着红纸告示的布告栏……这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他像一缕游魂,贴着墙根走,生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那几张票子会自己飞走,紧紧捂着胸口。
      路过一家旧书摊,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摊子上有几本散了线的《百家姓》《千字文》,更破些的,是蒙了尘的《声律启蒙》。他记得清秋前几日蹲在田埂边,用树枝划拉“学堂”二字的样子。那孩子眼里的火,烧得他夜里睡不着。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拂过书页,那熟悉的、混合着墨与尘的味道,让他鼻腔发酸。
      “老板,这本……”他拿起最破的那本《声律启蒙》,封皮只剩一半。
      “五个铜子。”书贩头也不抬。
      沈德安的手僵在半空。五个铜子,够买一小袋粗盐,或者……他想起女儿日渐消瘦的小脸,和杏儿永远清汤寡水的饭碗。那几张当来的票子,在怀里仿佛生了刺。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放下书,站起身。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旁边的土墙,缓了好一会儿。
      回村的十几里路,他走得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像是要逃离镇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慢的时候,又觉得双脚陷在泥泞里,每一步都拖着整个家往下沉。日头偏西时,才远远看见石麻子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蒋姨娘那尖亮、带着刻意热情的声音。
      “哎哟,德安回来啦!正说你呢!”蒋姨娘扭着腰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里精明的光几乎抑制不住,她身后跟着个穿绸衫、面孔陌生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目光在沈家徒有四壁的堂屋里扫视,颇有一种不屑的意味。
      沈德安心头一紧。
      “这位是镇上周府的管事,周爷。”蒋姨娘抢着介绍,声音甜得发腻,“周爷可是大忙人,特意过来一趟,是为了咱们三子进学的事!”
      沈德安愣了:“三子进学?”
      “是啊!”蒋姨娘一拍手,“周府的老爷心善,念着咱们乡里乡亲,又知道德安你是读书人,有学问,特意给个恩典!他们府上设了家塾,请了城里退下来的老举人坐馆!周爷说了,只要……”她顿了顿,眼风瞟向沈德安,“只要德安你肯做保,在三子的入学文书上签个字、画个押,再……再帮着周府料理一件小事,三子就能进去附学!束脩都免大半呢!”
      沈德安的手指蜷了起来。做保?画押?周府……他隐约听过,是镇上新起的富户,听说手段有些厉害。他看向那周管事。
      周管事这才收起折扇,慢悠悠开口,声音倒是平和:“沈先生不必多虑。确是府上老爷一片善心,想着提携乡梓子弟。令侄聪慧,蒋娘子又求到跟前,老爷便点了头。只需先生以秀才功名和教书先生的身份做个见证,再帮着府上……誊抄几份田契地契文书。先生笔墨好,字迹端□□里正缺这样稳妥的人。抄写之资,自然另算,抵三子一部分束脩,绰绰有余。”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要用他这快要发霉的“秀才功名”和“笔墨”,去换三子一个或许能改命的机会,顺便,替周府做些文书上的事。那些田契地契……沈德安不是傻子,这年头,富户兼并土地、巧立名目的事还少么?这誊抄,是单纯的文书工作,还是……
      他后背渗出冷汗。
      蒋姨娘见他不语,急了,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急促:“德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三子是你亲侄儿,沈家的根苗!你忍心看他跟我们一样土里刨食?你那点私塾,能收几个钱?能教出什么名堂?周府那是通天路!你点了头,三子将来出息了,能不念你的好?能不帮衬你家清秋?”
      “清秋”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沈德安一下。他抬眼,正看见清秋不知何时从里屋出来了,倚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这边。她没说话,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把蒋姨娘的急切、周管事的矜持、父亲的挣扎,都清清楚楚映了进去。
      沈德安避开女儿的目光,嗓子眼堵得厉害。他想拒绝,那“不”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可怀里那几张轻飘飘的票子,妻子磨出厚茧的双手,女儿在田埂上划出的字……还有蒋姨娘那句“沈家的根苗”,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的喉咙。
      “周爷,”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那文书……可否先让沈某一观?”
      周管事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先生谨慎,应该的。”
      沈德安接过,走到窗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展开。入学担保文书写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担保学生品性纯良、专心向学云云。他目光下移,落在最后需要他“协助办理”的事项上,条文繁琐,措辞含糊,但核心意思他能看懂——以他的名义,为周府一些旧契的重新登记备案提供证言和协助勘验。
      他的手微微发抖。这些旧契怎么来的?有没有强占豪夺?他一无所知。这押一画,这字一签,他沈德安的名字,就和周府捆在了一起。
      “爹。”
      极轻的一声。清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扯了扯他洗得发白的衣袖。她仰着小脸,看着他手里那卷纸,又看看他灰败的脸色,然后,极慢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别签”,但那眼神里的担忧和阻止,明明白白。
      蒋姨娘看见清秋摇头,顿时火起:“死丫头片子,这儿有你什么事?回屋去!”
      清秋没动,只是更紧地攥住了父亲的袖子。
      沈德安看着女儿,又看看手里这卷滚烫的纸,再看看满脸期待的蒋姨娘和神情莫测的周管事。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老槐树枝条刮擦墙壁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催促,又像是叹息。
      那几张当来的票子,在怀里贴着皮肉,冰冷。而眼前这张纸,却仿佛要把他,连同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一起拖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天光,终于彻底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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