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骄阳俯首》木兮迟

28、坦白 范茸那

　　范茸那句“我们见过，在很久以前”的温柔追忆，此刻像一把迟钝的刀，缓缓割开了江驰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疮疤。

　　高烧带来的迷蒙被这尖锐的痛楚刺穿，江驰的身体在范茸的拥抱里几不可察地变得僵硬。范茸感受到了，以为他不舒服，稍稍松了力道，却依旧眷恋地靠着。

　　“我记得……”江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记得你。”

　　范茸欣喜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像是等待夸奖的大狗狗。

　　但江驰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光芒寸寸冻结——

　　“我记得你要搬走的那天。”江驰的目光没有焦点，穿过范茸的肩膀，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脏乱、腥臭、弥漫着绝望的午后。“你来找我，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站在巷子口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范茸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环着江驰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

　　“我没出去。”江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视线终于落回范茸脸上，那里面的痛苦让范茸的心狠狠一揪。“我躲在……后面的垃圾堆里。很脏，很臭，有很多苍蝇。我把自己藏在那些烂菜叶和废纸壳后面，看着你。”

　　他看着范茸从焦急，到困惑，再到最后，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小小的范茸就站在阳光下，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固执地不肯走，直到他妈妈来拉他。

　　“然后……你跑过来了。”江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明明怕脏，却跑过来了。你蹲在垃圾堆旁边，对着黑乎乎的缝隙说：‘江驰，我知道你在里面。’”

　　范茸的呼吸屏住了，那段被他美化、封存的记忆，此刻被江驰用最真实、最残酷的方式揭开。是的，他想起来了。那个倔强躲在肮脏深处的小伙伴，那个他怎么喊都不肯出来的小伙伴。

　　“你说：‘我要走啦，可能……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了。’”江驰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混合着童年被抛弃的恐慌。“然后，你把手伸了进来……你的手那么白，那么干净，就伸进那么脏的地方。”

　　“你手里，攥着这根红绳。”江驰抬起自己的手腕，那褪色的红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你说：‘这个给你。妈妈说，红色的能保平安，还能……系住缘分。’你把它……塞进了我手里。你的指尖，擦过了我的手心，是热的。”

　　他终于睁眼，看向范茸，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高烧的汗，冰冷又滚烫。“然后你就走了。我被留在那里，抓着这根红绳，在垃圾堆里，一直哭到天黑。”

　　所以，他一直记得。记得范茸的好，记得那最后的温暖，更记得自己选择躲在垃圾堆里的卑怯，记得阳光是如何在他主动选择的阴影里消失的。

　　“我以为……你会生气，会忘了我。”江驰哽咽着，“一个躲在垃圾堆里不敢见你的脏小孩，有什么值得记住的？这些年，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我活该待在阴沟里，因为我……连好好说再见都不敢。”

　　“不是的！江驰，不是那样的！”范茸急切地打断他，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他终于明白江驰眼中那根深蒂固的自卑和疏离从何而来，那不是无缘无故的，那是他童年时无意中（或者说，在那时的江驰看来）参与铸造的牢笼。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脏！我跑过去，只是想把这个给你！”范茸捧住江驰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我那天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因为我舍不得你！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是因为讨厌我要离开……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不肯出来。”

　　两个被同一场离别创伤、却各自误解了二十年的灵魂，在此刻彻底赤裸相对。

　　“所以……”江驰颤抖着，问出了那个最终的问题，“你现在……为什么还……”

　　“因为红绳还在啊！”范茸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来，他抓起江驰的手腕，将那根红绳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你看！它还在！缘分……没有被垃圾堆弄脏，也没有被时间扯断！它把你……又带回到我面前了！”

　　他重新紧紧抱住江驰，像是要把他从那个童年的垃圾堆里彻底拖出来，抱进光明和温暖里。“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告别，不知道你会那么难过……但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一天都没有。我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到以后，都喜欢！你才不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你是江驰，是我找了很久很久的……江驰！”

　　这一次，江驰没有再僵硬，也没有再质疑。

　　他反手，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回抱住了范茸。他把脸深深埋进范茸的颈窝，像当年那个躲在暗处哭泣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放肆流泪的怀抱。

　　原来，那缕阳光从未离开。它只是被一场大雨暂时遮蔽，而那根小小的红绳，像一道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星光，穿越污秽与时光，固执地维系着两端。

　　他曾在垃圾堆里弄丢的勇气和尊严，或许，可以在这个人滚烫的眼泪和拥抱里，一点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