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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 235 章   火锅店 ...

  •   火锅店开在许明月家小区楼下,招牌是新的,红底白字写着“渝味轩”,门口摆了两排开业花篮,百合配红掌。

      这个点正是饭口,玻璃门推开又合上。

      许明月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毛衣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看手机。她对面的女人叫陈屿,短发,额前碎发拿发胶抓过,露出眉骨上一道浅疤。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飞行员夹克,拉链拉到锁骨。

      许明月第三次点开关禧的微信对话框。陈屿转杯子的手停了,杯底磕在桌垫上。

      “人还没到,你急什么。”

      “堵车。这个点市中心肯定堵。”许明月头也没抬。

      陈屿搁下杯子。她跟许明月处了三个月,头一回约会是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许明月点了一杯杨枝甘露,喝到一半忽然说“关禧以前也爱喝这个”。后来去看电影,散场的时候许明月站在路灯底下看手机,说关禧推荐过这部片子的原著。陈屿那时候没说什么,手从许明月掌心里抽了出来。许明月没察觉,还在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回头喊她跟上。

      玻璃门又推开了。

      许明月站起来,踮着脚朝门口挥手,“这儿!关禧!这儿!”

      关禧走在最前头。她今天套了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微红。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人。左边那个穿墨绿色羊毛大衣,系一条浅灰围巾,围巾穗子垂在腰际,长发用簪子绾在脑后,簪子是素银的。右边那个穿一件酒红色的长款羽绒服,帽沿滚了一圈貉子毛,毛峰在暖气里轻轻拂动,衬得她眉眼愈发秾丽。

      陈屿把筷子搁在筷架上。

      她看见许明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她见过。有一回许明月蹲在图书馆门口逗一只橘猫,猫蹭她的脚踝,她抬头冲陈屿笑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亮的。可关禧不是猫。关禧是个活生生的人,肩宽腰窄,丹凤眼微挑,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比许明月高出大半个头。

      许明月已经小跑到门口了,一把拽住关禧的袖口,拽着她往卡座走,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你怎么才到,市中心堵成什么样了,你开车了没有,上次你说拿到驾照了,新车上路了没,你爷爷给你买的那辆M8,什么颜色的……”

      “黑的。”关禧被她拽着袖子,脚下倒是不乱,“我自己开来的。导航带错了一个路口,绕了点路。”

      许明月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越过她肩膀看向身后的楚玉和郑书意,笑着打了个招呼。楚玉微微颔首,唇边弯起一个弧度。郑书意目光扫过许明月拽着关禧袖口的手,再扫过卡座里坐着的陈屿,最后落回许明月脸上。

      许明月领她们卡座边上。关禧挨着窗户坐下,楚玉坐她左手边,郑书意坐她右手边。许明月绕到对面,重新坐回陈屿旁边。

      “这是陈屿,我女朋友。”许明月朝关禧那边比了比,“跟你提过的。这三位,”她手指从左往右划过去,“关禧,楚玉,郑书意。”

      陈屿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久仰”。许明月跟她提过关禧,提过很多次。说关禧是她发小,说她们从幼儿园就认识,说关禧打游戏很厉害,说关禧昏迷了三年才醒,说关禧身边跟了两个人。许明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淡,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可陈屿不是傻子。她们认识三个月,许明月提了关禧多少回,每一回的语气都跟说别人的事不一样。

      她越过桌面去拿茶壶,手背擦过关禧面前的碟子边缘,动作不大,正好够她把茶杯推到许明月手边。

      “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许明月接过杯子,一仰脖灌了小半杯,搁下杯子继续跟关禧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火锅有多难订,新开的店,评分四颗半,我提前半个月才抢到这张桌子。你以前说过请我吃和牛,到现在还没兑现,今天这顿我请你,下回你补上,不许赖。”

      关禧说胃好了。许明月说那就好,让你身边的人盯着你,别又不吃饭光喝咖啡。关禧说我现在不喝咖啡了,改喝枸杞。许明月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也开始养生了,你以前可是说枸杞是大爷才喝的。关禧说我现在不就是大爷。许明月又笑了,笑声脆生生的,混着火锅店里的嘈杂声,惹得隔壁桌回头看了一眼。

      锅底端上来了,九宫格,红油翻滚着冒泡,花椒和干辣椒在沸汤里打着旋。菜陆陆续续摆满了一桌子。毛肚是招牌,黑毛肚,切得巴掌大,铺在冰盘上,每片之间隔着碎冰。鸭肠盘成一圈一圈搁在白瓷碟里。肥牛卷码成宝塔形。虾滑盛在竹筒里,旁边配着一把小刮刀。黄喉切了花刀,鹅肠用冰碗盛着,脑花搁在小碟子里,上头撒了几粒花椒。素菜也摆了小半桌,藕片切得薄,透光;豆皮是鲜豆皮;土豆片码成扇形。

      蘸料是自助的,许明月给关禧调了一碗,蒜泥两勺,香油没过蒜泥,蚝油一勺,醋半勺,芝麻酱一小撮,撒了一撮香菜末和一撮花生碎。搁在关禧面前,筷子往碗沿上一架。

      楚玉端着蘸料碗从调料台走回来,在关禧左手边坐下,许明月调的那碗蘸料就搁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的目光落在碗面上浮着的香菜末上,凤眼垂了垂,没说话。

      她不吃香菜,关禧知道。以前在庄子里,厨房偶尔撒一把香菜在汤面上,关禧会拿筷子一叶一叶挑出来,挑干净了才把碗推到她面前。有一回挑到一半,楚玉说你别挑了,我尝着也不难吃,关禧说你不爱吃就不吃。

      关禧搁下蘸料碗。起身去调料台,重新调了一碗。蒜泥少些,香油多些,蚝油和醋都是半勺,芝麻酱不放,香菜一叶没搁,撒了一小撮芝麻。走回来搁在楚玉面前,碗底磕在桌垫上。

      她重新拿起许明月调的那碗蘸料。

      郑书意端着蘸料碗走过来,碗里香油打底,蒜泥一小撮,蚝油半勺,醋两滴,没放芝麻酱,没放花生碎,香菜搁了一叶,不多不少。宫里的规矩,蘸料不可夺食材本味,她调蘸料的时候在调料台前站了足足两分钟,把每样调料都闻了一遍,最后才定了这个方子。

      火锅在九宫格里翻滚着,辣汤咕嘟咕嘟冒泡,白雾氤氲着升腾起来,模糊了几个人的眉眼。许明月率先端起冰盘,拿漏勺舀起一片毛肚,搁进正中间沸腾的格子里,手腕悬着,心里默数七上八下。毛肚在红油里卷了边,捞出来搁在关禧面前的碟子里。

      “招牌毛肚,你尝尝。”

      关禧夹起来蘸了料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许明月便笑了,又去烫鸭肠。鸭肠在沸汤里蜷成小卷,她捞出来又搁在关禧碟子里。虾滑用刮刀刮成小团,一个个推进锅里,煮熟了浮上来,她拿漏勺捞了两个,又搁在关禧碟子里。肥牛卷在锅里涮了七八秒,肉色从红变褐,她夹起来蘸了沙茶酱,又搁在关禧碟子里。

      陈屿坐在许明月旁边。她的蘸料碗里蒜泥搁得厚,香油没不过蒜泥,蚝油和醋各放了一勺,辣椒碎撒了一层,颜色比别人的都深。她夹了一片肥牛搁进自己碗里,嚼了两口,又夹了一片毛肚。许明月正拿漏勺给关禧捞黄喉,漏勺在锅子里搅了两圈,捞出来的黄喉卷得恰到好处,搁在关禧碟子里。

      “黄喉也要趁热吃。”

      “你自己也吃。”关禧说。

      “我吃着呢。”许明月夹了一筷子豆皮塞进自己嘴里,豆皮烫得有些久了,软塌塌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去拿漏勺。

      陈屿从她手里抽走漏勺。

      “我来。”

      陈屿拿起冰盘,夹了两片毛肚,搁进九宫格最边上那个格子里。她不数七上八下,就那么搁在锅里煮,煮到毛肚全卷了边才捞出来。搁在许明月碗里,又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几下,也搁在许明月碗里。

      “毛肚煮久了,该老了。”许明月低头看了看碗里两片煮得过了火的毛肚,筷子拨了一下边缘,边缘已经有些发韧了。

      “我喜欢吃老的。”陈屿说。

      许明月夹起毛肚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陈屿又给她夹了一片肥牛,这回涮得短了些,肉还带着点粉,搁在她碗里。

      “肥牛还行。”

      许明月嗯了一声。

      楚玉不吃荤腥太重的东西。她在宫里待久了,肠胃养得清淡,红油锅里捞出来的毛肚她碰都不碰。她夹了几片藕,搁在清汤格子里慢慢烫。藕片切得薄,烫十几秒便透了亮,捞出来搁在碟子里晾凉,再夹起来吃。她吃东西的时候阖着唇,瓷筷搁在筷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郑书意也用清汤涮,蘸料碗里辣椒一星没搁,花椒也不碰。她夹了一片肥牛,在清汤里涮了几下,肉变了色便捞出来,搁在碟子里晾了片刻,夹起来蘸了蘸料,送进嘴里。嚼完了,纸巾按按嘴角,端起玻璃杯抿一口麦茶,再夹下一片。

      隔壁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口锅划拳,其中一个输了,被罚了一满杯啤酒。火锅店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托盘里摞着冰盘和瓷碟,脚步又快又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头的街景被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红的灯笼,黄的招牌,偶尔有车灯从街上扫过。

      许明月搁下筷子。她吃得不多,光顾着给关禧夹菜了,自己碗里倒是剩了几片煮过了火的毛肚和陈屿后来给她涮的肥牛。她站起来说去一趟洗手间,绕过卡座往走廊那头走。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等了几息,站起来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走廊在火锅店后头,挨着后厨入口,洗手间的标志挂在墙上,箭头指着左边。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开着,外头是小区中庭,路灯橘黄的光从窗口漏进来。陈屿走过去的时候,许明月正从洗手间里出来,在洗手台前洗手。水龙头哗哗响,她挤了一泵洗手液在手心揉出泡沫,从指缝揉到指尖,又从指尖揉到手腕,用标准的七步洗手法洗了两遍。

      陈屿靠在洗手台旁边的墙壁上,看着她洗手。她洗得太认真了,认真得像在搓掉什么东西。陈屿知道她在搓什么,搓的是烫毛肚时溅到手背上的红油,还是给关禧夹菜时沾在指尖的蘸料酱汁。

      许明月关了水龙头,直起身来在镜子里看见陈屿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也来了。”

      陈屿没回答。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打火机。打火机是Zippo的,银白色外壳上刻着一行小字,她划了两下才打着火。烟头在昏暗的走廊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雾从她唇间逸出来,被窗口灌进来的冷风吹散。

      “许明月,你那个发小,她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吗。”

      许明月正拿纸巾擦手,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她转过身来看着陈屿,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陈屿又说了下去。

      “她知道每回约会你都提她吗。咱们头一回去看电影,散场的时候你说关禧推荐过原著。第二回在食堂吃饭,你说关禧不吃青椒。第三回你喝多了,是我把你从KTV扛回去的,你吐了我一肩膀,嘴里喊的全是关禧关禧关禧。”

      “那天晚上我把你放到床上,给你脱鞋,给你盖被子。你翻了个身,说冷。我就躺在被子外头,隔着被子抱你。你没动。我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你的脸。你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看的到底是我,还是她。”

      许明月僵住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记得自己喝得烂醉,记得有人把她扛回宿舍,记得有一只手摸她的脸。她睁开眼的时候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轮廓,短短的头发,眉骨上一道浅疤。

      “你以为我睡着了,”她声音发涩,“但其实我醒着。我醒了,我怕你难堪,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知道你醒了。”陈屿说,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窗口灌进来的冷风里散得很快。

      “你在发抖。我以为你冷,我又去拿了一床毯子。后来你睡实了,没再喊她的名字。我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天亮。”

      烟掐灭在窗台上,烟蒂摁进瓷砖缝里,她碾了两下,“头一回见你是在图书馆,你抱着一摞书,最上头那本书滑下来,我帮你接住了。你说谢谢,笑了一下。那一笑我就完了。”

      “我追了你两个月。你答应那天,我请你去喝杨枝甘露。你喝到一半跟我说,关禧也爱喝这个。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窗台边沿。

      “今晚你给她调蘸料,蒜泥香油蚝油醋芝麻酱花生碎,哪样搁多少你连想都不用想。给我调过蘸料吗。你连我不吃蚝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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