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第 220 章 罗巧荷 ...
-
罗巧荷刚调小火,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她擦了把手,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便拧住了。是医院打来的,说她管的那床病人术后并发症,值班的小年轻压不住,得她回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
关国纲正巧从阳台进来,手里捏着车钥匙。他那位老战友老周,约了他半个多月,今晚非拉他去吃顿饭,推了几回没推掉。他出来见罗巧荷那副表情,便知道又有事。
“医院?”
“嗯。”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没再多说。
罗巧荷解了围裙挂回墙上,走到书房敲了敲门,“小宝,妈医院有事,得过去一趟。你爸老周那边约了他吃饭,我们俩都不在家吃了。”
“菜都在桌上,你们自己吃。不用留。别让菜凉了。”
关国纲在玄关换鞋,罗巧荷拎着包跟出去。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车子发动,引擎声从楼下传上来,又远去了。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菜摆了一桌。正中间那口砂锅,汤色乳白,笋块和鲜肉浮在汤面上。旁边是蒜蓉粉丝蒸娃娃菜。滑炒牛肉盛在青花瓷盘里,肉片切得薄,挂了薄芡,配着青椒和洋葱,酱色油亮。清蒸鲈鱼卧在椭圆盘里,鱼身上划了几道柳叶花刀,姜丝葱段搁在鱼肚里,蒸鱼豉油淋了一圈。空心菜炒得碧绿,蒜瓣切片,爆香了才下锅。拍黄瓜搁在玻璃碗里,醋和蒜末拌着,芝麻油点了两滴,旁边是一碟油炸花生米,撒了细盐。还有一碗桂花糕,微波炉热过。
碗筷六副。罗巧荷和关国纲的那两副搁在原位,筷子架在筷架上,碗空着。
许明月拿起公筷,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关禧碗里。关禧低头吃了。她又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搁在关禧碗边的小碟子里,浇了一勺蒸鱼豉油。关禧又吃了。她又拿起调羹,舀了小半碗腌笃鲜,汤里捞了几块笋,搁在关禧手边。
关禧:“你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许明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又去给关禧夹桂花糕。桂花糕太软,筷子夹不住,她直接上了手,指尖捏着糕,搁在关禧面前的碟子里。
郑书意抬眼,看了一眼许明月。许明月正在给关禧剥虾。虾是罗巧荷走前临时加的,白灼的,搁在青花瓷碗里,虾壳红亮。许明月手指翻飞,掐头去尾,剥壳抽线,一条完整的虾仁搁在关禧的碟子里。
她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水,抿了一口。
楚玉坐在关禧左手边,筷子搁在筷架上。她夹了一片牛肉,搁在关禧碗里,又夹了一块笋,搁在关禧碗里,再夹了一筷空心菜,搁在关禧碗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声不吭,凤眼半垂,夹完了,端起自己的碗,舀了半碗汤,慢慢喝。汤匙碰着碗沿,一点声音都没有。
关禧面前的碗碟堆成了小山。牛肉、鲈鱼、笋块、虾仁、娃娃菜、桂花糕,一层叠一层,碟子边上还搁着许明月刚剥的第三只虾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放下筷子,伸手去够汤勺。
许明月按住了她的手。
“汤我给你盛过了。”
“我喝点水。”
“杯子在你右手边。”
关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许明月又把她杯子添满了。许明月就是这样。食堂打饭,她排在前头,回头问关禧吃什么,问完替她打了,刷卡,端盘子,连筷子都要替她拿好。体育课跑八百,她跑完扶着树喘气,许明月已经拿着矿泉水在旁边等着了,瓶盖拧开了,递到她嘴边。晚自习下课,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教室里空荡荡的,许明月坐在旁边玩手机,说你怎么才醒,走了走了,我等你半天了。
许明月又在给她夹桂花糕了,筷子夹不住,索性又用手,指尖捏着糕角,搁在碟子边沿,搁稳了才松手,松手之后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又去拿汤勺。
郑书意搁下筷子,拿起纸巾按了按嘴角,“许姑娘。”
许明月偏过头,对上郑书意的视线。
“你一直给她夹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郑书意端起玻璃杯,指尖沿着杯沿画了半个圈,“这鲈鱼蒸得不错,放久了腥。空心菜也要趁热吃,凉了就出汤,出了汤便不好看了。”
许明月看看自己面前的碗,碗里只有小半碗白饭,旁边碟子里搁着一块她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青菜牛肉虾仁一样没夹。她低头看了看关禧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荡荡的碟子,嘴唇动了动。
“我……”
“哀……”郑书意顿了一下,将那个自称咽回去,“我见过很多服侍人的。宫里头的宫女给主子布菜,要跪着布,菜夹到碟子里,要退后三步才能转身。那时候我想,这规矩有它的道理。离得太近,筷子碰着筷子,油星溅到衣裳上,主不主仆不仆的,不像话。可我也见过另一种。当娘的给孩子夹菜,夹完了还要吹一吹,怕烫着嘴。那是自家孩子。”
她看向许明月,唇角的弧度深了些,却看不出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许姑娘是哪种?”
许明月说:“我不是宫女,也不是她娘。我是她闺蜜。”
“闺蜜,”郑书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关禧说过。就是你们这边最要好的朋友,比亲姐妹还亲。”她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搁在碟子边上,“既然是姐妹,那你照顾她,是情分。她照顾你,也是情分。情分这种事,有来有往才好长久。你只顾着给她夹,她碗里堆成山,你碗里空荡荡,你说她吃完了这顿饭,心里是什么滋味?”
许明月低头看关禧。
关禧正低着头,耳根是红的。
她每次尴尬、心虚、被人戳中心事的时候,耳根就会红。从耳垂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漫,漫到耳廓,漫到耳后。
许明月拿起自己的碗,夹了一块笋,又夹了一片牛肉,又夹了一筷空心菜。夹完了,往自己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你说得对……谢谢。”
郑书意点了一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搁在楚玉碗边的碟子里。楚玉正喝着汤,听见动静抬起眼。郑书意已经收回了筷子,夹起自己碟子里那颗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嚼。
楚玉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片牛肉,放下汤碗,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的腮边肉,隔着满桌的菜,搁在郑书意的碟子里。郑书意夹起来吃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看谁。
许明月端着碗,看看楚玉,又看看郑书意。楚玉夹菜的时候手腕悬着,筷子尖从不碰到碗沿,跟郑书意如出一辙。夹完菜收手,指尖拢着筷子,搁回筷架上。郑书意吃菜的时候嘴唇阖着,一点声响都没有。这两个人吃饭的姿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扒完最后一口饭,从关禧碗里夹走了一块桂花糕。关禧看了她一眼。许明月说:“看什么,你吃不下。”
关禧没吭声。
楚玉先搁下了筷子。
她吃饭向来快,每样菜夹一筷,细嚼慢咽,一顿饭下来碗里的饭见了底,菜碟里干干净净,一根菜叶都不剩。在宫里养出来的习惯,不剩饭,不挑食,不发出声音。她搁下筷子,纸巾按了按嘴角。
郑书意也吃完了。碗里的饭剩了小半,菜碟倒是干干净净。她搁下筷子,端起玻璃杯漱了漱口,纸巾叠了两折,唇角压到指尖,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完了,纸巾搁在碟子旁边。
“这鲈鱼蒸得不错。”她说了这么一句,起身离席,往客厅去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对着上面几排按键看了片刻,食指戳了一下中间的圆钮。
画面动了。她往后靠了靠,右腿叠上左腿,脚上的拖鞋勾在脚尖,要掉不掉地晃着。
厨房里,楚玉已经在收拾碗筷了。
她收碗筷的动作不快不慢。筷子拢在一起,勺搁在碟子上,碟子叠碟子。
许明月站起来想帮忙,手刚伸出去,楚玉已经把一摞碗碟端起来了。
“我来就好。”楚玉说。
许明月讪讪地缩回手,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楚玉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关禧也漱了口,起身往客厅走。
郑书意靠在沙发正中间,遥控器攥在手里,拇指搭在圆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关禧在她右手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寸,郑书意的身子随着弧度微微偏了偏,拇指停住了。
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关禧偏过头,目光从郑书意的侧脸滑到耳垂上珍珠耳钉,又从耳钉滑到真丝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截锁骨。
手抬起来,刚往郑书意那边递了半寸。
许明月正站在餐桌旁边,望着她。
关禧那只抬了一半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五指张开,朝许明月摇了摇。
“过来坐。”
纸巾往桌上一搁,许明月趿着拖鞋走过来,绕过茶几的时候,目光在郑书意和关禧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郑书意靠着沙发正中间,关禧坐在她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空档,不远不近,恰恰是一个让人没法说什么的距离。
她在关禧右手边坐下了。关禧坐在中间,左边是郑书意,右边是许明月。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着瓷盆的声响。
许明月侧过身,膝盖碰到关禧的腿,关禧没躲。许明月便又挨近了半寸。
“你今天累不累?”她压着嗓子。
关禧摇了摇头。
许明月不信,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又翻过来用手心试了试。
“不烧。你脸色不好,太白了。阿姨说你躺了三年,肌肉都萎缩了,你还跑高铁站来接我,接完又在玄关跟我打架。”
遥控器搁在茶几上,郑书意换了个姿势。叠着的那条腿放下来,另一条腿叠上去,食指指腹正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节奏不快不慢,跟她批奏章时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
楚玉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翻到一半的《活着》,翻开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低头看起来。
客厅里一时间只有电视的声音。
“关禧。”许明月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说过,你要是哪天穿越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吃火锅。”
“我说过吗。”
“你说过。高一下学期,有一回咱俩在食堂吃那锅水煮白菜,你说的。你说你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火锅吃,毛肚要七上八下,鸭肠要涮十五秒,肥牛要蘸沙茶酱。”
“我想起来了。那天食堂阿姨手抖,一勺菜抖掉半勺,你差点跟人吵起来。”
“对。然后你说以后有钱了请我吃和牛,吃到撑。”
“那你今晚怎么不请?”
“胃还没养回来。医生说现在吃太油腻的会拉肚子。等过两天,过两天胃好了,请你。”
许明月想说“你说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关禧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楚玉等了她快九年,等来的是一句又一句的“过两天”。她看着关禧苍白瘦削的侧脸,觉得这三个字有些扎人。
关禧没注意到她神色。她正低头翻手机,翻到一家火锅店的页面,举起来给许明月看。
“这家,你以前说想去的。评分四颗星,毛肚是招牌。等我胃好了,订个包间,咱俩……”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往左边偏了偏,又往右边单人沙发那边偏了偏,干咳一声,“咱大家一起去。”
许明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子说不上来的滋味慢慢散了。她伸手在关禧胳膊上又掐了一把。
“你说的。不许赖。”
“不赖。”
郑书意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关禧,落在许明月脸上。
“许姑娘,你们这边的人,吃火锅是怎么个吃法?”
许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愣了一下。郑书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可她的坐姿分明不是随意的,脊背挺直,下巴微扬,交叠的双手搁在膝上,指尖轻轻点着手背。
“就是……一个锅,里面放汤底,红汤或者清汤,烧开了,把菜放进去涮。毛肚、鸭肠、肥牛、黄喉、虾滑,涮熟了蘸料吃。料是自己调的,蒜泥、香油、蚝油、醋、芝麻酱,想加什么加什么。”
郑书意微微颔首。
“倒是比宫里的锅子自在些。”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哀……我以前在宫里吃锅子,一人一几一案,隔得老远,菜是宫女涮好了布到碟子里,送到嘴边的时候已经凉了三分。火锅这东西,果然还是得自己涮。”
楚玉翻了一页书。
关禧靠在沙发背上,左边是讨论火锅的郑书意,右边是一脸恍惚的许明月,前面是安安静静看书的楚玉。落地灯的光落在楚玉的发顶上,素银簪子绾着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灯光染成了暖金色。她翻书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捻着书页的一角,翻过去,又翻回来。
“楚玉。”关禧唤她。
楚玉抬起眼。
“你想吃火锅吗。”
“火锅?”
许明月抢着解释了半天,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越解释越乱,干脆掏出手机搜了张图片递过去。楚玉接过手机,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口红油翻滚的铜锅,又看了看围坐在锅边的人。
“等关禧胃好了,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