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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第 214 章   关禧伸 ...

  •   关禧伸手想去扶她。手还没碰到,楚玉退了一步,背撞上墙面。

      “你昨晚在书房。”

      声控灯亮了。是被她这一声震亮的。昏黄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楚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里的水光已经压不住了,眼眶红透了,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印,快要咬破了。

      “你跟她做了。”她又说。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惨绿的光,把楚玉半边脸映成冷的,另外半边沉在暗里,看不清,呼吸急促的,压着的,每一个气音都在发抖。

      “楚玉。”关禧唤她,嗓子眼发紧,“你听我说……”

      “我不听。”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砍断了关禧后半截话。

      灯又亮了。

      楚玉站得笔直,脊背贴着墙,下巴仰起来,嘴唇在发抖,她的睫毛在发抖,连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都在发抖。

      “你说过两天补上。你说的。你昨晚说的。”

      关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说过的,确实说过的。昨晚在沙发床上,她攥着楚玉的衣角,唇贴着她的唇,说“欠你的昨晚,等我能站起来了,一定补上”。

      “我等了你多少年。”楚玉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声控灯又亮了一度,“关禧,我等了你多少年?在宫里,你宿在永寿宫,我一个人坐在耳房里,望着那扇门,一宿一宿地等。你说你会来接我,我就等。你说等出宫就好了,我就等。在庄子里那几年,你隔三差五来一回,有时候待一宿就走,有时候待半天就走,我坐在廊下听马蹄声,听见马蹄声近了就知道你来了,远了就知道你走了。你走了,我就继续等。”

      “我等了你快九年。九年里你有多少日子是给我的?我坐在院子里掰着指头数,数完了就把日子记在日历上。你每回来,我都不敢问你什么时候走,怕问了你就觉得我在催你,怕你觉得我是个拖累。”

      她的声音哽住了。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传来一声啜泣,又立刻被吞了回去。

      她哭都不肯出声。

      “在那边,你是太后的人。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知道你只有攀着她才能活。我认。我把你推过去的,我亲手把你推过去的,我有什么资格争?可她碰你的时候,每次她碰你,我这里……”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这里都像被人剜了一刀。剜完一刀还不算,还要撒一把盐。”

      “你脖颈上的印子,锁骨上的印子,腰上的印子,我全都看见了。你每回来庄子,我都看见新的印子。旧的消了,新的又来了。我不说,我从来不问你,我怕你难堪。你在我身上留印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在她身上也这样吗?你跟她说的话,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一样的?”

      “我真恶心。恶心我自己。明明是我推你去的,凭什么还在这里委屈?可我就是恶心,恶心自己,也恶心你。你嘴上说爱我,心里装着她。你说她是你的劫,躲不掉。那我呢?我算什么?”

      她笑了,笑声又短又涩,混着泪水和自嘲。

      “光是用来照路的。照完了,就不用管了。是吧。”

      灯亮了。

      关禧看见了她的脸。泪水糊了满脸,鼻尖红透了,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渗出一丝血。她在笑,嘴角弯着,眼泪顺着弯起的嘴角淌进去,咸的,涩的,她大概尝到了。

      “我不是什么好女人。我早就想说了,从你第一次上永寿宫那天起我就想说了。我不想你碰她。我不想她碰你。我想你从头到脚都是我一个人的。”

      “我装得太好了。装得连我自己都信了。我跟你那些年,替你掖被角,替你热汤药,手把手教你规矩,用命护着你。你发烧说胡话,我守了你一宿。你升掌印那天,我在菩萨面前跪了小半个时辰,求她保佑你平平安安。我跟了你快九年。她呢?她给过你什么?权势?地位?那些算什么东西?她只是把你当一把刀,当一根棍子,当一条会咬人的好狗!”

      关禧眼眶红了。她看着楚玉这副模样,看着这个从来不动声色从来波澜不惊的女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上的困兽。她那些话不对,有些地方不对。郑书意不是那样对她的。郑书意也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过她一条路。郑书意也有她的苦,她的怕,她的身不由己。

      “你到了这里。我想,好了。你回家了。我也来了。这个世界没有人跟我争了。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往下说:“可你昨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跟她。”

      “我在那屋里坐了一宿。我听见她从书房出来,听见她去卫生间,听见她回卧室,躺在我旁边,满身都是跟你做过的气味。她就躺在我旁边,盖着同一床被子,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我能闻见。我躺在床外侧,一动不动,装睡。”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恶心?你说她是你的劫,你躲不掉。好。你告诉我。”

      她往前逼了一步,离关禧不过咫尺。

      “是,还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临到那个时候,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她,还是我?你写人名字的时候,纸上先落笔的,是我,还是郑书意?”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一句话叠着上一句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你总说我是你的光,她是你躲不掉的劫。可你魂回这边,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你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为什么是她?你在庄子里跟我说的话,跟她说了没有?你在床上对我做的事,跟她做了没有?做了没有!”

      关禧眼泪淌了满脸。

      她站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在她最肮脏最卑贱最不成人形的时候递来第一碗汤药的女人,这个替她掖过无数次被角的女人,这个在庄子里数着她来的日子把日历翻得起毛的女人,此刻眼眶红透了,嘴唇咬破了,浑身都在发抖,被她逼成这样的。被她,被她的贪心,被她的软弱,被她那些该死的自以为是。

      “楚玉。”

      她往前走了半步。

      “昨晚,是她来找我的。我坐在书房里写你们的名字,在想怎么安顿你们。她推门进来的。她在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人都不认得,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在那个世界她是太后,在这个世界她连袜子都要我妈帮她买。”

      “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从来不想让你们两个任何一个人伤心。可不管怎么样,都会有人伤心。先迈左脚的时候,对不起右脚;先迈右脚的时候,对不起左脚。”

      她抬起手,手伸到楚玉面前,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楚玉,对不起。”

      悬在面前的手。修长,白净,指尖在发颤,楚玉一把抓住,张嘴,一口咬在虎口上。眼泪混着血,混着她唇上伤口的血,一起淌进齿关里。

      关禧任楚玉咬着。虎口被咬破了,牙印渗出血丝。疼。可这疼比不过她心口疼的万分之一。她在宫里挨过廷杖,挨过鞭子,挨过刀伤,从来没觉得疼。可现在她疼。疼的是看着楚玉咬她的手。楚玉嘴里全是她的血,眼泪淌了她一手背,还在咬,咬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活生生剜了出来,血淋淋的,就攥在楚玉手里。

      “楚玉。”她哑着嗓子唤她,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楚玉的发顶上。

      “你恨我。我知道。该恨的。”她低了眼,“你问我不想让谁伤心。我答不上来。我谁都不想伤。我贪心。你们走了九年,我自己走了九年。这九年,你是我的光,她是我的劫。没了光我在黑暗里活不了,没了劫我连活的滋味都尝不出来。我两个都要。”

      楚玉松了口。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卷土重来,她曾和另一个女人唇齿相依,忘情地沉入彼此迷离的深涡,缠绵的眸中倒映着另一副婀娜的轮廓。夜复一夜,她们是否曾拥着彼此,隔绝尘嚣,只余下唇齿间的温润与狂乱的心跳?

      念头刚至,胃里便骤然一阵痉挛,仿佛有钝器在内里反复碾磨。

      她低头看着牙印,又抬起眼来看关禧,眼睛红得厉害。

      “关禧,我爱你。”

      “可你也爱她。每次都是这样。在宫里你抱完她再来抱我,在这里你跟她在书房做完再来跟我说对不住。你凭什么觉得一句对不住就能把我打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你?”

      她又往前逼了两步。关禧被她逼得后退,脚跟磕上身后的墙壁。

      “你让我出宫,给我庄子住,给我银钱花。你总觉得那样就是对我好,把我搁在笼子外面当一只放生的雀儿。可我跟了你快九年,为的不是出宫。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早就不知道外头该怎么活了。你把我搁在那个庄子里,用你的银钱养着我,跟从前养在宫里有分别吗?我还是在等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前等你承宠回来,后来等你偶尔想起我。出不出宫,我过的一直都是那样的日子。”

      “我忍不了。在宫里我忍了,因为那没办法。在这里,凭什么还要我忍。凭什么。”

      她低下头,脸埋进关禧的颈窝。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少年。等你回来,等你出宫,等你有朝一日能只看着我一个人。可我等来等去,等到的从来都是你分给我的那一小半。你的大半在她那里,你的权柄在她那里,你的身契、你的牙牌、你的司礼监印信全捏在她手里。你说你爱我,可你连陪我多待一天都要看她的脸色。你说你爱我,可每次她叫你回去,你连多留一晚上都不敢。”

      “我恨她。关禧,我恨她。我恨她占着你,恨她在我之前碰了你。那年是我让你去的永寿宫,我亲手把你推过去的。那时候我想的是让你活。只要能活,怎么都行。可我没想到你会爱上她。没想到你上了她的床就不下来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到哪儿她跟到哪儿,连穿越她都跟着。”

      “你为什么要把她拽过来。为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舍不得她,你走到哪儿都想带着她。那我呢,你带我是顺带的吗。”

      关禧听着这一句一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收紧了手臂,把楚玉箍在怀里。

      “不是顺带的。”她说,“楚玉,你不是顺带的。你是我第一个想带的人。我醒过来第一眼,想的是你。我第一个想的人是你。”

      “你骗人。你在走廊里第一眼看见的人是她。”

      关禧抬起手,捧住楚玉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发间,把她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托起来。两双凤眼对着,一双泪光潋滟,一双血丝满布。她们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把情绪压在心底假装波澜不惊,一个把情绪吞进肚子里假装无事发生。

      装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不装。

      “因为她就站在你旁边。我是在找你。你就在她旁边站着,头发散着。我看见你了,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真的?”

      “真的。”

      关禧低下头,额头抵上楚玉的额头。两个人近到睫毛能扫到对方的眼睑,近到呼出来的气息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楚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分。我控制不住。我看见你的时候想跟你走,看见她的时候又舍不得让她一个人。我贪心,我混账,我哪个都放不下。你不要说自己是顺带的。你不是。你是跟我从泥里一起爬出来的人。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给的。另一半是我自己挣的。我把挣的那半分给了郑书意,把你给的那半分,一直留着,留给我自己。你就是我自己。”

      楚玉的肩膀又抖了起来,她忍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人肯听她说的委屈。是等了快九年终于等到了一句“你就是我自己”的委屈,她把脸重新埋进关禧的颈窝里,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要一半。我不要你把我当成自己。我要你把我当成你的人。不是奴才不是宫女不是救命恩人。是你的人。从头到脚都是你的人。你跟她做过的事,我要先做。你给过她的东西,我要先拿。她碰过你的手,我要先握。她亲过你的嘴,我要先亲。”

      她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瞪着关禧,声音又狠又颤。

      “我比她早。你听见没有。我比她早。你在停尸房里醒过来第一碗药是我端的。你第一件干净衣裳是我给你换的。你第一个学会的规矩是我教的。你的所有第一次,本来就该是我的。她凭什么抢在我前头。凭什么,昨晚,你明明答应了我,明明说了过两天补上。过两天,过两天,你自己算算,你说过多少个过两天?你在宫里的时候就说等出宫就好了。出了宫又说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过了这阵子又说等接你进京就好了。接进京了又说等腊梅开。关禧,我等够了,真的等够了。”

      关禧抬起手,捧住楚玉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睑,擦掉刚涌出来的泪,又有新的泪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你说得对。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还。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这个人是你护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往后你说的在先就在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低下头,唇落在楚玉的眉心,又往下移,落在楚玉的眼睑上,吻到她满嘴咸涩的泪水。再往下,落在楚玉鼻尖上。再往下,停在她唇边,咬破的血口子,血已经凝了,暗红的,衬得唇色愈发浅淡。

      “这里。”她舔了舔,“别咬了。以后生气就咬我,别咬自己。”

      楚玉瞪着她,眼里还挂着泪,“你说了不算。你昨晚也说过的,过两天补上。我再也不信你的过两天。”

      “那就今天。”关禧说。

      “等买完衣裳回去。不用过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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