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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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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次日早晨,贺令娴照着光可鉴人的铜镜,成条的红痕经黑玉膏治疗后,断成几块,颜色变淡许多,呈现桃红般的淡粉,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惹眼。
贺令娴身穿白色寝衣,端坐在梳妆台前,侧着头,拿着象牙梳,梳着如墨的黑发。
绿荷拨开珠帘,走进来。
“主子,我来吧。”绿荷说。
贺令娴正首,将梳子递给绿荷,说:“嗯。简单挽个发髻就好。不用弄得太复杂。”
绿荷一手提着黑发,一手拿着梳子,小心地理顺打结的发尾,随后从后脑勺出分开头发,食指与中指分叉夹起头发,上下翻飞。
“主子,你脖子上怎么起了红疹子。”绿荷盯着脖子上突兀的红印,出声问。
看着绿荷纯洁天真的神情,余光瞟见那半开的合和窗,贺令娴张口便道:“昨夜未压好那纱帐,让惹人烦的蚊虫钻了空子。待起早洗漱才发觉。”
绿荷手上功夫不停,忙碌中抬头扫视了一圈屋子,说:“确实蚊虫多。这沁芳阁空置许久,又近水边,少不了蚊虫的滋生。奴婢待会让秋菊点些艾草香篆?”
长发被扯紧,发根隐隐发疼,绿荷正在她头上挽发髻,她不好乱动,直着脖子说:“嘶。轻一点,手轻一些。你们多弄些避蚊香囊,挂在纱帐四角。”
“好嘞。”绿荷放轻力度,轻声询问道:“还紧吗?需要再轻些吗?”
头皮不再紧绷,身子也放松下来,她说:“就这力度。刚刚好。”
不多会儿,绿荷便挽好发髻,又给她插上金钗,穿上鹅黄色低领纱裙,端得是娇俏可爱。
铜镜映出她娇艳的模样,她轻轻一笑,铜镜中的人亦笑起来。
“这一套甚衬主子的颜色,王爷瞧见都走不动道。”绿荷奉承道。
对绿荷的赞美之言,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那声线不高不低,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不悦。
在绿荷低头理裙摆的时候,在外的圆桌上,秋菊已摆放好早膳,香甜诱人的食物气味穿过屏风和珠帘,引得贺令娴又饥饿了几分。
她来到桌子前,桌上摆着的,有她喜欢的早点,红枣小米粥、鲜虾烧麦;亦有她听徐厨娘说过,但她没有吃过的早点,萝卜糕、炸春卷。
贺令娴用调羹舀起一勺红枣小米粥,轻轻吹了吹气,便送入口中。
这红枣小米粥熬得刚刚好,冷热适中,煮散开的小米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喝上两口,身体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意,饥饿感立马消去,只留下一种安稳的幸福感。
萝卜糕吃着有些油腻,不如炸春卷香脆中带着青瓜的清爽,油而不腻,需配着清淡的小米粥才能多吃两口。
吃了七分饱,捆在腰身的腰带开始用力,她才放下木筷,喝了一口茶水漱漱口,忽见夏竹从门外匆匆走进来。
“主子,云嬷嬷求见。”夏竹站稳后道。
外面天色大亮,暑气未起,树影斜斜,时辰才过巳时不久。云嬷嬷来得是不早也不晚,时机掐得刚刚好。
贺令娴吩咐道:“秋菊,你先把早膳撤下去。绿荷,你去重新泡一壶热茶。”
秋菊和绿荷听从指挥,利索地干活。她用打湿的手帕擦了擦嘴,免得食物残渣挂在上面,又伸手抚了抚发髻。
在主仆上,她是主子,云嬷嬷是仆人。但在人伦上,云嬷嬷是晋王的奶娘,但凡沾了个娘字,这身份就不一般;百行孝为先,哪怕她仅仅是奶娘,那也是个娘,高贵如晋王也得卖她几分薄面,更何况她一个小小的妾侍。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对云嬷嬷的到来。
待桌面清理干净,早点香气完全消散,她才对夏竹命令道:“夏竹,你去请云嬷嬷进来。”
不多时,贺令娴便看见一名贵妇人带着两个丫鬟款款而来。
那妇人约莫四旬年纪,穿着一身深紫色织金缠枝牡丹纹长袍,头上金钗插得满头,沉甸甸的。她面色白皙,眼睛不大,眼尾微上挑,眉宇间透着一股常年掌家的威严,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时,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贺令娴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滑动着手腕间的碧翠玉镯,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不必旁人介绍,她便知眼前之人就是云嬷嬷,玉娘的一双吊梢眼与她如出一辙。
两人相对无言,周遭的丫鬟们噤若寒蝉,都低头看向地面,不敢多言。
沉默许久,摔下打破紧张气氛的是云嬷嬷。
“哼!林姨娘何必着急!”云嬷嬷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眼珠轻蔑地向左侧一斜,沉声说:“王府富贵无比,怎会短你吃喝?这月例到点自然会送来。”
贺令娴微微一笑,接话道:“王府这么大,这上上下下免不得云嬷嬷操劳,迎来送往的事都少不得云嬷嬷操心。云嬷嬷为王府兢兢业业,这一番情意着实让妾身感动欲泪;但妾身这不是害怕嘛,害怕云嬷嬷贵人事忙,忘了这一小事。昨晚晚膳多嘴了一句,未曾想到,这随口一说便让王爷上了心。”
云嬷嬷眼角抽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厉声道:“王爷事务繁重,日夜劳心。月例此等小事,林姨娘不应让王爷费心。作为姨娘,林姨娘应多讨王爷欢心,而不是芝麻绿豆小事都往王爷跟前倒,惹王爷为此烦心。”
“云嬷嬷教训得是。雷霆雨露皆是王爷的恩赐,只是——”她摸着耳后的发髻,漏出脖子上的红印,歪头抿嘴,一脸无辜,无可奈何一般地说道:“王爷非要恩赐,妾身如何能拒绝。”
于嬷嬷面沉如黑水,三角眼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寒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从她的发髻缓缓刮过如水的眼眸,最后落在她那点朱唇上,恶狠狠地说:“你缺的不是月例,是镜子。彩霞,彩月,你们去藏书阁给我们林姨娘找几本《女诫》、《女则》、《列女传》、《内训》,给林姨娘照照镜子。让她看看什么叫大家闺秀,什么叫勾栏胚子!”
“你是什么大家闺秀?下贱胚子!王爷不过一时兴起,一个烧火丫头,还当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当凤凰。野鸡就是野鸡,痴心妄想当王妃。”
“不瞧瞧自己,不过是一个侍妾,连侧妃都算不上,在老娘面前摆什么架子。王爷是老娘从小看到大的,王爷喜欢什么口味,老娘能不知!”
“狐媚祸主!王爷端方有礼,怎么会喜欢你这种贱人!一定是你勾引王爷,看老娘不撕烂你的脸!”
“贱人!”
云嬷嬷越说越激动,五官狰狞,飞扑上前,高举右手,准备给贺令娴一个大耳光。
见状,绿荷立身挡在贺令娴身前,弯着腰双手成绳,捆着云嬷嬷的腰身,往前一突。
“呃。”
云嬷嬷的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绿荷背上,随后用力扒开腰上的手,脚也没有闲着,带着十二分力气往绿荷的小腿骨上踹。
“啊啊。”
触不及防的一踢,她膝盖弯曲,头顶着云嬷嬷,抱着云嬷嬷压倒在地上,任云嬷嬷如何拳打脚踢,她也不松手翻身,死命掐腰上的赘肉。
“嘶啊!松手。我打死这个小狐媚子!”
“贱人!啊—松手。”
被压在地上的云嬷嬷,起不得身,嘴巴不停,额头青筋暴起,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贺令娴,势要飞扑上来撕碎她的脸,扯烂她的一身皮肉,露出獠牙贯穿她的心脏,恨不得食她肉喝她血。
“春桃、夏竹,你们赶紧分来俩!”贺令娴回脸朝彩霞和彩月喊道:“你们也赶紧分开她们俩。”
呆如木鸡的丫鬟们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分开扭打在地上的两人。
“云嬷嬷!你松手,奴婢是彩霞。”
“哎呦。”
“别扯,头发要断了!”
“我才穿的新衣裳。”
“啊啊啊,谁打的我?!”
……
这个房间乱成一锅粥,椅子也被推翻在地上,绿荷掐住云嬷嬷的下巴,迫得云嬷嬷仰首向后,作为反击,云嬷嬷则奋力拽紧绿荷发髻散开的头发,扯得绿荷头往前拱。
两人僵在地上,谁也不肯先放手。
贺令娴看着地上两人,感到头疼,事情完全脱离她预想的方向,落到如此滑稽的局面。
“林主子,你们在唱什么大戏?”
她闻声朝门口瞧去,太好了,是陈二。
贺令娴问道:“陈二,你不是跟着王爷吗?王爷呢?”
陈二走进房间,往地上一看,愣着说:“这不是云嬷嬷吗?您老人家趟在地上做什么?”
云嬷嬷定睛一看,手松开绿荷的头发,扭曲恶狠的神情一收,反倒哀哀地哭起来,说:“绿荷这奴婢胆敢冲撞老身。林姨娘也不管,纵容恶仆伤人!”
陈二耸耸肩,双手一摊,眼珠往别处一撇,说:“我也做不了主。云嬷嬷得和王爷说说。”说完就绕过地上这一堆人,走到贺令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
“王爷在办公,特派卑职前来,送林主子令牌。”
云嬷嬷见陈二并不理会她,自觉无趣,便顺从彩月的搀扶站起来,抬头便看见令牌,惊呼道:“藏书阁的令牌?!王爷怎么把这令牌给这—林姨娘。”
陈二笑嘻嘻地说道:“王爷让送。云嬷嬷若想知道,可以去问王爷。”
贺令娴接过令牌,朱金绳钩着碧绿竹子造型的玉牌,触感圆滑冰凉,小巧精致,上面刻着‘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