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犯规警告》黑糖雨林

81、第八十一章 偏心 你给段指挥

　　案件刚告一段落的那几天，凌曜总有些闷闷的。

　　话比平时少了，训练比平时狠了，食堂吃饭的时候也不再跟吴逾明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了。吴逾明暗暗观察了他两天，终于在第三天中午忍不住了。

　　“你失恋了？”他把餐盘往凌曜对面一放，贼眉鼠眼地问。

　　凌曜筷子差点儿掉地上：“什么？！”

　　“你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吴逾明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凌曜没理他，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肉块，吴逾明嚼了两口排骨，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因为你那发小的事？我都听说了。”

　　凌曜愣了一下，没说话。

　　吴逾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要我说，你没做错，那家伙要是真犯了事，你包庇他那就是共犯。现在这样，至少你良心过得去。但我明白，‘大义灭亲’这事儿吧，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得出来的。”

　　凌曜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将筷子搁在餐盘边上，顿了顿说道：“没这么严重，我只是最近总梦见小时候的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吴逾明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会儿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些闹哄哄的。

　　凌曜夹起一块红烧肉，刚送到嘴边，余光扫见一个人端着餐盘从打饭窗口走过来。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竟然是段忱。

　　段忱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挽起袖口，稳稳地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走在嘈杂的食堂也像在自家客厅散步一样。

　　凌曜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坐到靠窗的老位置，正打算低头继续吃饭，却见他脚步一拐，径直朝自己这桌走了过来。

　　段忱在他们对面坐下，放好餐盘，抽出筷子，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作品。然后他抬起头，看看凌曜，又看看吴逾明，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了？这位置不能坐？”

　　“噗…咳，咳……”吴逾明一口汤差点儿喷出来。

　　凌曜也干瞪眼愣在那里，靠窗那个位置是段忱的固定座位，从进影渊的第一天起，他就没见段忱在别的位置吃过饭，那桌子简直像刻了段忱的名字似的。

　　可是，今天他怎么……

　　“能坐，当然能坐。”吴逾明先反应过来，擦了擦嘴，把搁在对面桌上的餐巾纸盒挪到自己这边，殷勤地腾出地方，“段指挥官您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段忱笑了笑，低头开始吃饭，他吃东西的样子也特别斯文，筷子轻轻夹起菜品，尽量不碰到碗壁，送到嘴里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凌曜在他对面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太会吃饭了。

　　“看我干嘛？”段忱头也没抬，“吃啊。”

　　凌曜“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眼瞄他。见段忱从餐盘里夹菜时，手腕轻轻翻转的弧度带着一丝撩人的媚惑，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凌曜不觉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坐这儿了？”他小声问道。

　　段忱把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抬头看他：“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凌曜摸了摸鼻尖，“……你平时不都坐那边吗？”

　　段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又转回头，嘴角的笑意加深：“腻了，换换口味，你这里比较舒服。”

　　吴逾明差点又被汤呛到，咳了两声，硬生生憋住，脸涨得通红。

　　凌曜白了他一眼：“这汤非喝不可吗？”

　　吴逾明抽了张纸巾擦嘴，抬抬手示意，你们聊，别管我。

　　凌曜撇撇嘴，继续跟碗里的米饭较劲，忽然间，那股熟悉的苍兰花香混着食堂的饭菜味，变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总之，让他心跳有些异常。

　　三人之间的气氛诡异的沉默着，段忱吃得不多，刚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慢慢喝着。他喝汤的时候眼睛盯着凌曜，目光淡淡的，一直没移开。

　　凌曜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夹起一块肉。

　　“心情好些了吗？”段忱忽然开口。

　　吴逾明一听这话，赶紧低头装作认真吃饭，但耳朵却悄悄竖起雷达。

　　凌曜愣了一下，抬起头，见段忱已经把汤碗放下了，靠着椅背，姿态随意，像在和他聊家常似的。

　　“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凌曜说。

　　段忱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依旧微笑着，眼底似乎覆着一层薄冰，足够清澈，却又寒气逼人，仿佛能折射出人的内心。

　　凌曜突然有点心虚，别开视线：“真没有，你想多了。”

　　“那就好。”段忱说，“我还怕你心情不佳，等知道接下来的消息之后，就会更郁闷。”

　　吴逾明和凌曜同时抬起头，好奇地眨眨眼。

　　“什么消息？”凌曜问。

　　段忱慢条斯理地说：“新人考核下周启动，成绩不合格的人将离开影渊，淘汰率百分之七十。”

　　凌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吴逾明嘴里的排骨也囫囵个吞了下去，他俩就这么瞪着眼睛看着段忱，耳边原本萦绕着食堂的嘈杂声，此刻也瞬间沉寂了许多。

　　“那咱们这批人……最后剩下的也就没几个了。”吴逾明说。

　　段忱点点头，推了下眼镜：“考核分三项，体能、枪法、实战模拟，三项综合排名，末尾淘汰。”

　　餐盘里红烧肉的汤汁已经凝了一层油，映着头顶的灯光，亮晃晃的。凌曜想起自己刚进影渊的时候，段忱站在新人队列前说“这里的淘汰率是百分之七十”，那时他还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然而现在，这残酷的一天竟马上就要来了。

　　“怕了？”段忱似笑非笑的问。

　　“不怕。”凌曜说。

　　他的确不怕，只是担心分别，毕竟现在的他根本不想与影渊分道扬镳，于公于私，都不想。

　　段忱嘴角上扬，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动作轻盈，椅子都没发出半点声响，筷子并排搁在碗沿，整整齐齐的。

　　“不怕就好，祝你们好运。”他说完，低头看着凌曜，“吃完饭来办公室找我。”

　　凌曜：“有任务？”

　　段忱笑着抬手抚过他的肩，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浅浅的涟漪。

　　“给你加小课。”

　　他说完，便端着餐盘走了，背影挺拔，步伐优雅，走到餐盘回收处把碗筷放好，不知跟后勤阿姨说了句什么，把阿姨逗得直笑，然后他转身离开食堂，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吴逾明凑过来，一脸疑惑地问凌曜：“你给段指挥官灌什么迷魂汤了？”

　　凌曜皱眉：“你说什么？”

　　“加小课啊！”吴逾明眼睛瞪得圆圆的，“段指挥官，给你，加小课！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着，吴逾明开始掰着手指头数：“邓指挥官跟了他多少年，你见他给邓寻加小课吗？江洪源也跟了他很久，加过吗？还有许教官，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加过一次小课吗？都没有！就你有这待遇！”

　　他把手指收回去，一脸八卦地看着凌曜：“眼见你这地位与日俱增，他的偏心都不背着人了啊。”

　　凌曜捧着汤碗喝着，汤已经凉了，咸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了一些。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淡淡地说：“没有的事，他肯定是怕我考核分数低，会丢他的脸，毕竟是搭档。”

　　吴逾明却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看着他。

　　凌曜没再解释，端起餐盘就要走，吴逾明喊他：“诶，你那肉还没吃完呢！”

　　凌曜低头一看，盘子里果然还剩了好几块，油汪汪地躺在那里，他几乎一口没动，段忱在他对面坐了多久，他就吃了多久的白米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拿起筷子，把肉都拨到吴逾明盘子里：“你多吃点，我先走了。”

　　阳光正烈，晒得人睁不开眼，凌曜眯着眼睛往办公楼的方向踱步，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刚吴逾明的那句话：他的偏心都不背着人了。其实凌曜说不高兴是假的，段忱对他好，他一直都知道。但要说他给段忱灌了什么迷魂汤，那可真是冤枉，明明是段忱给他灌的还差不多。

　　或者说，段忱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锅迷魂汤，闻着是香的，喝着是甜的，不知不觉就会沉醉其中，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晕晕乎乎找不着北了。

　　凌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晕的，他说不清。可能是段忱将两枚嵌套在一起的子弹扔在他脚边的时候，可能是他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边看书边等自己煮鸡汤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住了。

　　站在303办公室的门口，凌曜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敲了敲门。

　　门没碰上，轻轻一推就开了，段忱正站在白板前面写东西，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来了？”

　　他换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子还是挽起来的，露出精干的小臂线条，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迅速流畅地翻飞，写的是什么凌曜不在意，只觉得字迹很好看，跟段忱这个人一样。

　　“进来，把门带上。”

　　凌曜走进去，关上门，段忱也放下笔，转过身靠坐在桌边，双手抱臂看着他。

　　“新人考核分三项，体能、枪法、实战模拟。”段忱说，“体能你没什么问题，枪法也还可以，至于实战模拟……”他顿了一下，“你的观察力和反应速度都过关，只是临场判断有时候会太主观，太冲动。”

　　凌曜抿了抿唇，没反驳。段忱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我整理的考核要点，体能和枪法的评分标准都在上面，你自己回去看。实战模拟的部分，我现在帮你过一遍。”

　　凌曜接过文件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条旁边都有批注，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段忱亲手写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标明了注意事项，他看了几页，抬头问：“实战包括哪些内容？”

　　段忱转过身，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他的字的确好看，笔画干净利落，每个字都瘦瘦长长的。

　　“实战模拟分为：情报分析、伪装渗透、格斗对战三个小项，这里面有你的短板，分析情报的时候，你必须学会摆脱你经常意气用事的习惯，伪装的过程中，要尽力贴合人物性格，抽离自身主观因素，切忌冲动行事。”

　　凌曜听着段忱对他的逐条分析，又问：“那格斗呢？”

　　段忱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格斗我帮不了你，因为你比我强，我教你格斗，那是误人子弟。”

　　在凌曜的印象中，段忱很少会认输，可是关于格斗，他已经很多次在凌曜面前主动承认自己的不足。不过，这个人怎会连自己的短板都承认得这么优雅，好像不会打架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一样。

　　就在凌曜还一脸懵的时候，就听段忱继续道：“至于这次考核为什么没有把格斗对战划分到‘体能’这一项，是因为，身为影渊的特工，不仅要掌握技能精湛的格斗术，还要将格斗技能与脑力相结合，而不是一味的使用蛮力，你的技术在寻常人之上，如果加以更多的‘算计’，就能做到大多数人做不到的‘脑力格斗’。”

　　这番话凌曜听得一知半解的，什么叫“脑力格斗”，段忱自创的词汇吗？

　　段忱从白板前走开，坐到办公桌后：“没关系，有些事你慢慢就会懂了，咱们先进行第一项，情报分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推到凌曜面前：“这是几份加密通讯记录，你需要在二十分钟内找到加密规则并解码，从中提取关键信息，写一份简报。”

　　凌曜翻开资料，眼睛从纸面上迅速扫过，在脑中把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一条数据流。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凌曜把资料合上，拿起一张纸开始写。他写得也快，字迹有点潦草，写完之后把纸推到段忱面前。

　　段忱手里转着笔，低头看了一遍，没说什么，只是又从抽屉里拿出第二份资料：“现在你来抽取一个身份背景，需要在三分钟内记住所有关键信息，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情报分析过了吗？”

　　“过了。”

　　“没有夸奖吗？”

　　段忱看了他一眼：“等你考核通过留在影渊，再要奖励也不迟。”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段忱把考核涉及的每一个项目都让凌曜练习了一遍，然后逐一为他讲解注意事项，以及考核时的评分标准，极像个考前给学生划范围的老师。凌曜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但大多时候觉得，这些内容于自己而言，还算是简单易懂，甚至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情报相关的内容顺得差不多了，段忱开始替他分析射击枪法需要改进的地方，讲到夜间射击的弹道修正时，段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图，他抬起手，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点，白色的布料微微透光，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凌曜的目光从白板上无意间移到他的领口，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段忱没注意到，继续讲课，声音很平，手握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一道道蓝色的线。凌曜盯着那些线，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来，但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跟他说着：他领口开了……都能看到胸了……皮肤真好，再往下一点肩膀就全露出来了……或许，还能看到背……

　　“凌曜。”段忱忽然叫他。

　　凌曜猛地回了神，见段忱站在白板前，正面去表情地看着他，领口还是微敞开的，但他却不敢再将视线移过去。

　　“我刚才讲的什么？”段忱问。

　　凌曜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话从左耳朵进去，在脑袋里转了一圈，又从右耳朵跑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弹道修正的……”他努力回忆着，“风速影响……”

　　段忱嘴角慢慢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像是看透了什么。

　　“风速影响什么？”

　　凌曜一愣，他记得段忱画了一张图，图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写了几个字。但那些字是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此刻他身后的白板已经擦得干干净净，半点残留痕迹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蒙一个？

　　段忱站在办公桌前，胳膊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凌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距离忽然拉近，凌曜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香。

　　“胆子挺大，敢当着我的面开小差。”段忱冷笑着问，“看够了没有？”

　　凌曜的耳根一下子变得通红，他想说“我没看”，但面对段忱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这人，便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段忱却也没再追问，只是站直身子，重新拉开距离，继续回到白板前讲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抬手写字的时候，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把领口的扣子扣好了。

　　凌曜不敢再造次，红着脸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本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很多，就像他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念头，如荒原的野草一般，肆意妄为。

　　这小课加得真好，下次还是别加了。

　　段忱讲了几个小时的考核内容，到最后，凌曜的脑袋开始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段忱看了眼时间，把笔放下。

　　“今天先到这儿。”

　　凌曜揉了揉太阳穴：“明天继续吗？”

　　“明天继续。”

　　凌曜站起来，把资料整理好准备带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段忱问：“还有事？”

　　凌曜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给我补课？”

　　段忱手里那支笔还没放下，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慢慢上扬：“这话问的，对你偏心，你还不乐意了？”

　　凌曜愣住。

　　偏心？

　　没想到段忱会说得这么直白，直白到凌曜不知道怎么接。他就愣愣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沓资料，像被点了穴一样。

　　段忱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说出一句惊人的话，但他自己却毫无察觉，像猫伸出爪子搭在你的手背，却偏偏不抓也不挠，就这样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你，准备随时给出致命一击。

　　见凌曜还站在那发呆，段忱把笔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姿态优雅地靠着椅背：“我只是怕我搭档分数太低，到时丢的是我的脸。”

　　凌曜还没回过味儿来，段忱却已经低头整理东西了，好像刚刚那句“偏心”只是他随口一说，不值得细细推敲，更不值得当真。

　　凌曜心跳忽快忽慢，努力平复了心情，漠然一笑：“我就知道。”

　　他推开门离开办公室，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段忱看着紧闭的门，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你知道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