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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在劳动节 来到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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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桉死了。
死在劳动节。
死前一阵剧烈胸疼,随即而来窒息感,眼前一黑,叶桉脑子浮过一念头:好在活赶完了!
嘶!前额无比剧烈的疼,叶桉心想,这该不会磕到头见脑花了吧。
她来到一片白茫茫的地方,无声无风无人影,安静到有些诡异。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累了,叶桉拍了拍屁股坐了下来,真死了?就这样死了?为了方便接活在校外租了个便宜的出租屋,也不知道自己的尸体什么时候能被发现,希望被发现的时候不要太吓人。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下子出现了很多人,准确来说像半虚化的影体,浩浩荡荡。
带头是黑白无常。谢必安眉眼细长,一道银白色半透明的灵纹从唇角蜿蜒至下颚,头戴“一件生财”四字高帽。范无救小麦色肤色,右眉上方一道疤,“天下太平”帽子下的黑发用一根古朴的铁簪束起。
手里拿着个.......叶桉眯眼一看,平板?屏幕上滚动着亡魂信息和gps定位红点。
现在的黑白无常都这么的.......紧跟时代?
“叶桉,女,21岁,猝死在电脑前。嗯?你刚刚在哪里?我们找了你很久”谢必安滑动平板。
范无救拿着黑色短棍从她身上绕了一圈,“滴滴”声平缓,似乎不太理解,这鬼死了怨气都不加重,难得少见死了还那么情绪稳定。
谢必安也懒得深究原因,清了清嗓子,“算了,反正人找着就行,跟我们走吧。”
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两根荧光棒,一根白一根黑,把白的那根塞给了搭档,自己挥了挥黑色荧光棒,划出 一个发光箭头,“所有鬼跟紧了!不要掉队了!!”
叶桉大致看了下,这里头大概三四十人,神色各异,时不时传来呜呜哭咽声,叶桉倒是挺平静,对于死亡这个事情,死的太突然,没有太多实感。
不远处从旁飘闪一身影混进了人群里,叶桉定眼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走了一会,雾气稍散,露出了建筑。一庙门口挂着led滚动屏鲜艳的红色字:“土地公办事处。”旁边一老式 扩音喇叭:“有序排队,保持安静。插队、喧哗、质疑土地公工作能力者,影响后续投胎评分。”
谢必安停下脚步,将手中的黑色荧光棒咻一下熄灭,熟练地插回袖带,“前方土地庙初审点,配合土地公核对信息,领取路引。路引是通往鬼门关的唯一凭证,妥善保管,遗失不补。”
庙内空间不大,挤挤挨挨,等排到叶桉时,才看清最里面是一张老式木桌,后面坐着一戴老花镜,头顶一圈稀疏的老人家,头也不抬,慢悠悠地翻开生死薄,空白的纸上自动显出几行字。
“猝死?”
叶桉点点头。
“无父无母,年纪轻轻就猝死,可惜了,把路引收好了”
叶桉接过那张粗糙、墨迹未干的黄纸,一道疑是用没墨的毛笔勉强画出来的比甲骨文还抽象的墨图符纹,翻面一行小字:“注意保管,浸水、焚烧,丢失则无效。”轻飘飘地落在掌心,潦草又穷酸,她认真对折放进了裤袋里。
范无救举着白色荧光棒,幽幽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显得脸更黑了,“前方黄泉主路,两侧栽种彼岸花幼苗,踩踏、采摘者影响投胎评分。”
前方一个黄泥圆台,上面挂着个摇摇欲坠的木牌:望乡台。谢必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小喇叭喊:“每个鬼限时十分钟,五个一组,到点就下来,不要影响后面排队的。”
鬼魂们挤上去,鬼哭狼嚎,阴风阵阵。
轮到叶桉站了上去,生前一切走马观花。
她这一生挺无聊,没有高低起伏,在孤儿院受资助,考进a大计算机专业,大一的时候最累最低工资都兼职都干过,后面学业越来越忙,领了助学金和奖学金再接点活算是足够支撑,每天都忙着上课、接活赚钱,结果死在了毕业前三个月,说来可笑,感觉这短短的一生都在忙。
旁边的鬼不知道陷入了什么记忆里,双手在领空中胡乱用力抓些什么,撞到了叶桉的肩膀,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眼看着他再往前走差点要从台边缘掉下去,下意识将他往后拉,没细看长什么样,就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方人群嘈杂起来,一阵腥风从叶桉身旁掠过,鸵鸟大小羽毛逆生的雄鸡从身旁跑过,双瞳如血猛追地追着一男人,直往他头啄,男人的哭喊声被掐断,半个脑袋没了身体还在往前跑。
一群骨架嶙峋皮毛上像是被火燎过又冷却的焦痂狗,团团围着好几个鬼魂,急躁地扣抓者地面,留下一道道抓痕,喉咙发出低沉嗡鸣声。
被咬上一两口,得多疼啊!叶桉四处张望着有没有躲避的地方,却发现鸡和狗都是避开她,似乎对她丝毫不感兴趣。
三四十人里头三分之二都被咬,一些被咬的严重的连鬼影都成了虚化地更厉害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了。
黑白无对这幅场景习以为常,慢悠悠走向鬼门关,“哟!这一趟还是有几个正常鬼。生前善待动物,身体强健者自然就不会来这么一遭。”
听到他们的话,叶桉对那几个和自己一样没被咬的鬼多留心了些,其中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孩呆呆的站着,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掉,捂着嘴硬是不敢发出声音。这一遭下来大部分的鬼都是些缺胳膊少腿,整个队伍前进的比之前安静多了快多了,那女孩还在原地没有动静,再这样下去就落队了。
放慢脚步从人群中到最后,叶桉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来,女孩也急但腿就是迈不开,周围的鸡和狗咬的差不多后还在她四处闲转,她怕极了。
叶桉沉思了几秒,在人群中逆向朝她走去,女孩个子小,只到她肩膀处,白白净净眼睛哭都红了,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你还能走吗?”
“我.....我......我腿软走不动.....我怕鸡......”女孩小声回答,话还没说完看到一只鸡走近了,吓得她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到满脸通红。
叶桉挪了下挡住了她的视线,“再不走就跟不上了,就只能呆在这里。”
想到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这里,她更怕了,“我不要呆在这里.....”下意识迈出腿,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叶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承住了她大半重量,“走吧”
有了就力,她颤颤巍巍的往前走,“我叫唐梢月。”
“叶桉。”
“刚刚真的谢谢你。”唐梢月努力加快脚步,不想给叶桉拖后腿,见终于跟上了队伍后面,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看起来好高啊......你多高呀?”
见她走路也正常了,叶桉不再扶她,“175。”
唐梢月眼睛都要冒星星,在地府的昏光里,叶桉轮廓修长利落,带着一股英气,“又高又好看,你是模特吗?”
叶桉摇摇头,“不是,我学计算机的。”
“学计算机也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嘛,不像我这个学画画到了毕业即失业。”
“你是学生?”
“是啊,我大二。”
“那你怎么.....”叶桉顿了顿。
唐梢月接过她的话,“我怎么死的.....我运气不太好呗,宿舍床下来的时候脚滑后脑勺着地人就没了,就脑袋疼了一阵睁眼就看到黑白无常了。她苦笑,“也不知道我爸怎么样了,他就我一个女儿,觉得我画画有点天赋,辛苦攒钱供我读大学,结果我人说没了就没了,还死的那么抽象,我知道自己死了的时候都忍不住想笑,你说哪有人像我这样死法的。”
“我们情况差不多。”叶桉指了指自己,“我,猝死。大四学生,毕业前三个月猝死了。”
一阵沉默。
唐梢月感觉有被安慰到了,也不想在你死我死这个话题上再讨论了,多不吉利,“我以为地府很落后,没想到是古代和现代交错在一起的感觉。”
“是挺跟时代进步。”
她扯了扯叶桉衣角,“我觉得吧,既然地府也在进步,估计理科生在这里也很吃香。”
叶桉忍不住笑了起来,“死都死了,我不想那么累了,我是因为忙着写程序猝死的。”
唐梢月一下子晃了神。
两人跟着大队,终于到取投胎号了,唐梢月硬是要排在叶桉后面,说是感谢路上的帮忙,让她先选好的投胎。
两人看着手里攥着的投胎号,那长到数不清的数字就像彩票选码占满整张纸,心想这年头死的人还真多。
叶桉礼貌地朝窗口里的鬼差问道:“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个投胎时间还挺久的,那我们投胎前可以去哪里暂住?”
鬼差满脸就差写着“这破班什么时候能下”怨气都快溢出来,有气无力的指了指旁边,“去排队填个申请表,非正常死亡住枉死城,正常死亡功德深厚、祖上庇佑者等住酆都城。”
领了申请表,叶桉发现唐梢月和自己一样,死因非正常,阳寿未尽却意外死了,还要啥没啥,只能申请枉死城。
两人站在入口,目光所及庞杂、喧嚣,仿佛所有时代被胡乱拼接在一起的景象,漂浮着引魂灯,光线交织,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纸灰、饭菜香。一列半透明的巴士在悬浮着,车身闪烁着“忘川-枉死城-孽镜台”的路线符文,透过车窗能看到里面挤满了面无表情、穿着各色时代衣服的鬼魂。一顶猩红的四台官轿被鬼扛着,晃晃悠悠地从旁过去,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鬼,脸色灰白,眼睛滴溜溜转的极快,背着一个帆布包经过,叶桉带着唐梢月脚步加快跟了上去,“你好。”
还没看清来人,听到有声音,小鬼下意识攥进帆布包带,下意识就准备拔腿开跑。
“等等。”叶桉比他更快,挡在了他面前,“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问一下枉死城怎么走。”
小鬼下意识退后一步,结果被唐梢月挡在了背后,上下打量两人,这看起来也不是恶鬼怨鬼。
叶桉示意唐梢月走到自己旁边,“不好意思我们吓到你了,我们刚来,不知道去枉死城的路。”
见两人没有下一步动作,小鬼这才稍微没那么紧张,“去枉死城要坐车。”指向不远处半透明的巴士, “要坐三站,但是......你们身上有钱吗?”竖起两只手指,“坐车一站两元宝。”
钱?叶桉望向唐梢月,只见她摇了摇头。
“你们该不会什么都没有吧?家人没给你们烧钱?烧香火?”
唐梢月下意识望向叶桉,“有的有的,我们都有,我们死的有点仓促,可能到账户上需要点时间?”
“哦,那也有可能,那没钱没办法,那你们就走过去,大概1个小时左右就到。”
“我们只能走路吗?我们都做鬼了,还不能飘着走?”唐梢月听到走路就累,一路走来都走了那么久了。
“地府严禁鬼飘,被鬼差抓住了你们就完了!”
叶桉视线在左边角落的一个小铺位上停留了一会,竖着一木板“回收家电”,“这里的钱都只是元宝和香火?”
“当然不是,硬通货是功德点,第二是香火,第三是天地银行的冥币和元宝。如果祖宗有大阴宅、大功德福报者,并且祖宗还没投胎,那子孙可以抱大腿啃老。再或者就是王公贵胄和有钱人家,像王公贵胄有大阴宅有马车还有奴婢,像有钱人家别墅跑车工人手指头叶数不过来。”
“普通人呢?”叶桉听完,头又隐隐作痛了,连做鬼也没办法躺平。
“那就亲人烧钱烧香,省着点花都是能过下去,如果没有亲人烧钱烧香的就只好在地府老老实实工作挣钱,不过地府这些年通货膨胀也厉害,但无论怎样说到底咱们还是比孤魂野鬼好多了。”
见她们惊讶的表情,小鬼叹气道:“穷人反正去哪不是当牛做马,如果你们想要去找工作,酆都城外围有一个招工处你们可以去看看,不过先工作都要先给押金,我看你们两人连元宝都掏不出来更别说押金了。毕竟我来地府也三十多年了,也可以说是你们前辈了,过来人建议你们去找个零散的兼职工做,找那些不用押金能日结的先熬过来。”
小鬼带了她们走了一小段路,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鬼差公厅,“你们去那里拿张免费的地图,地府基本情况都有。”
沿路走来,叶桉把街边情况心里大概估摸了有个数,“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七就行了。”
“谢谢小七前辈。”
小鬼听到这称呼,嘴角不自觉上扬,“嗯......不用谢。”
“我叫叶桉,她叫唐梢月。”
“行,我记住了。对了,提醒你们在枉死城一定要注意安全,里头的鬼都不好惹,能趁早搬走就搬走。”小七摇了摇手,朝另外一个方向的小路去。
两人走走停停,终于是到枉死城,映入眼帘一个巨大无比的led屏,闪烁着刺眼的红光:欢迎新魂入住枉死城,北区毗邻孽镜台,南区遥望忘川河景!魂口管理规范,邻里怨气和谐!
这片巨大的“居住区”,街道纵横交错,毫无规划,楼宇密集,大多残缺、歪斜,有些窗户玻璃还破了,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眶,跟着发光的绿箭头,走入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沉闷,像散不去的低气压,空中漂浮着灰白色絮状物。
一个抱着保温杯的中年鬼吏坐在一楼的管理处柜台后面。
“新来的?路引。”他眼皮都不抬。
“是。”叶桉从裤袋里拿出路引,一并叫唐梢月的一起递了过去。
鬼吏用印章“啪”地盖了一下,推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匙,钥匙上挂着一小木牌:“你,北区4楼,丙巷404室。她,北区6楼,乙巷607。”
“规矩贴在门后,丙巷每月基础租金三炷香火,乙巷每月六柱香,月底交,拖欠者搬出去。”他语速极快,说完就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啜吸起来。
唐梢月小心翼翼问道:“我们......我们两个能在一间房间吗?”
“不能!鬼差每月初会来查,路引对应房间居住人,不得同住。”
鬼吏突然大声,把她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点头。
“没关系,我陪你先去607。”叶桉把钥匙放到她手里。
这破大楼有电梯实属不易,电梯里的灯一晃一晃,每停一楼层都担心会冲出一个死状不明的鬼。
五楼的走廊灯光昏暗,两侧房门缝隙下漏出颜色各异的光,如果仔细看就能看见其中翻滚的像灰尘的怨念颗粒。
唐梢月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叶桉身上了,“一定要一个人.....鬼......住在这里吗?这里的鬼好吓人。”
听到她声音都在发抖,叶桉拍了拍她肩膀,“人善被人欺,鬼善被鬼欺,你要强势点。”
“我.....我要强势点......”唐梢月小声给自己打气。
嘣!一房间门被用力踹开,一吊死鬼手里拿着酒瓶,身体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唐梢月脸瞬息白了,叶桉拉着她继续往前快走了几步,避开了差点撞上的吊死鬼。
“到了,你开门吧。”
唐梢月哆哆嗦嗦的拿出钥匙,插了几次才把钥匙对准,“这里......电梯都有了.....怎么房没密码锁......”
终于是把门打开了,比标准单间还大上些,独立卫生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墙壁上几盏镶嵌的发光的石头,墙面贴着一层带着吸附怨气的附文,边角有些卷起。从窗往外看能能看见前面街道,一张低矮的床上面铺着垫褥,配套桌椅还有个小衣柜。
这环境出乎两人意外。
“你锁好门,我先上去我房间了。”
“我能和你一起上去吗?我自己一个人有点怕。”唐梢月还没习惯自己变成鬼的事实,感觉身边都是鬼就毛骨悚然。
鬼吏说不能同住,但也没有说不能串门,叶桉点了点头。
打开404的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鼻而来,对比起唐梢月的房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目光所及就是全部,一床一桌一椅还有勉强能转身的卫生间,墙壁斑驳,估计是前任住户留下来的痕迹,破了一小玻璃缺口窗户用着透明薄膜糊着,稍微风大一些会吹掉,推开窗看出去正是那一片闪烁的led屏,红光有规律地扫过蒙上一层廉价的灯红酒绿感。
叶桉将钥匙放在桌上,那点微弱的撞击声格外清晰,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唐梢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这.....怎么还不一样?这里面的房间不应该都是一样的吗?”
“应该是你爸烧的钱到了。”叶桉倒是不惊讶,看来有家人烧钱烧香是会过的好些。
“那......我们去看看有多少钱,我们给钱给鬼吏给你换个好点的房间。”
“不用。”叶桉用力扬了扬被子的灰尘,“你爸给你烧的钱别乱花,这里收拾下也能住。”
“但是......”
“我明天会去找工作。”
见叶桉坚持,唐梢月也不再继续说,“那我请你吃饭?”
“行。”叶桉确实饿了,做鬼也是会饿的,更何况还是走了那么久路的鬼。
吃饭前去天地银行查了下唐梢月的账户,嗯......她爸确实烧了挺多钱的,还怪疼她的。
叶桉耳畔似乎响起着鬼门关鬼差的话,“欢迎正式来到地府”,低头看自己那双带着薄茧的手,这该死的穷逼熟悉感扑面而来,这该死的劳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