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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孽情(1) 房门虚掩着 ...

  •   房门虚掩着,那刻意压低的对话还是顺着门缝钻进了叶蓝青的耳朵。很熟悉的声音,可叶蓝青想不起是谁。
      “现在就把那个女人处理掉吧,杜总,娶妻不贤,要遭殃啊。”
      在药物注射的间隙,那旧了的泛着红的阳光飘在山谷里,只等偶来的一朵云让世界再次沉睡。
      山里的黄昏会让人想起旧事,故事的开始总是这样猝不及防。
      叶蓝青对杜于辞只有模糊的印象,一个外公很欣赏的学生,挺拔、礼貌、干净。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好像是那杯酸梅汁。
      不知道是哪一次,他又来找外公聊天,他喝外婆刚出锅的酸梅汁被烫了一下。
      叶蓝青往里加了点冰块,碎冰碰壁,发出轻轻的叮声。她把杯子递出去时,指尖和他的擦到了一下。冰也像是在那一瞬融掉了。她第一次记住他,就是那点指尖的电流。
      鲜活的记忆犹在。还是那年初夏,他们在泛舟荷花池。上一秒阳光还初显荷尖,下一秒大雨就猛砸湖面。那湖边歇凉亭,是雨幕里唯一躲雨的地方,外面的声色,皆被隔绝。
      只有他们两人,除了近处雨打芭蕉叶,外面天色俱白,只剩雨滴敲击声。这雨没有丝毫断绝的意思,两人衣服湿了大半。等不到雨停,杜于辞握住了叶蓝青冰凉的指节。
      这亭子不过掌心大小,走一步就是雨。叶蓝青的鼻息洒在杜于辞肩头痒痒的,雨滴像松针一样细密,它对屋檐、树叶敲击像是没有规律而急促的鼓点,像是被放大的心跳声。
      雨顺着杜于辞的睫毛往下滴杜于辞低头时,看见叶蓝青的轻轻颤动的睫毛。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有一种说不明的冲动。于是,他俯身下去,慢慢往上,贴到她的唇边。
      雨声大得要把人淹没,可那一刻,天地俱静。这个吻,让叶蓝青第一次触及他,他根本不是那个干净的剪影表现出来的温驯的样子。他眉骨高而直,眼窝略深,一双眼黑而亮,像压着风暴的火星。
      他的性格极端锋利,他把它们都藏在刀鞘里,只有离得近了你才能瞧见他的刀刃。那时的叶蓝青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个吻是她引发她未来命运风暴的振翅蝶。
      什么娶妻不贤要遭殃?找了个不贤的老公也要遭殃啊。

      不知道多少年了,他们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坐在一起吃晚餐。阳光变得更旧了,被框住的云在风竹掩映下变得更红。风从窗框的缝隙里跑进来,吹得书页呼啦啦作响。当飘摇的天光再次落在杜于辞脸上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也会有不忍吗?看向杜于辞她觉得好陌生,她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怎样一种情绪开口。
      “与其死撑,不如认输。”叶蓝青慢慢放下筷子,“含一时的屈辱,总比死好。”
      她很清楚—杜于辞不是那个人的对手。都说既生瑜何生亮,对几年前的杜于辞,是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会被比作周瑜的。杜于辞从不藏锋,做事敢打敢拼,他这样的人一早就被时代的浪花高高举起,起势太烈。
      那个人完全是另一类性情,早年没有那么耀眼,不显山露水,厚积薄发,后来居上。这人能衡量得失,更不用说忍受暂时的沉寂。
      杜于辞抬头未发一言,那眼睛里难辨的愤怒,让叶蓝青把接下来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恐怕不会如你所愿的,我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你等着瞧。”杜于辞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几句就把他激怒了。只把筷子一摔,拿起外套,留给叶蓝青背景。
      叶蓝青拾起筷子,淡定吃饭。
      杜于辞摔门声传来,一直扯着叶蓝青的那根弦突然断掉了。
      周围的守卫投来异样的目光,叶蓝青旁若无人,只是呆愣地切着牛排。她切牛排的时候,她有种这些刀是落在杜于辞身上的错觉。他们俩走到今天这一步,叶蓝青是不可能原谅的。
      她真的应该一早就解决杜于辞,不然怎么把自己落到这个被动的局面?可是为什么没有狠下心呢?曾几何时,叶蓝青的爱这个,他她生命里从来没过的人,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人类对抗血族争取自由的人。
      其实命运早就有暗示,只可惜叶蓝青没参透。
      他们之间的情意,从来不是温存,是海浪对礁石激烈的拍打。大海偶尔也会乖顺,可那平静只是暴风雨抽身时的深呼吸。他们的争吵便是这呼吸后的骤然回潮,把所有的温情都搅得翻江倒海。他们的爱是两个人都欲控制而不得,爱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揉进骨头缝里去。
      他们真正的结合是在那段血与火的时代。血族发动对外战争转移国内矛盾,他们投入到了战争中,人类反对血族的战争。
      起初这种工作的开展还在地下。
      他们也许明天就会被血族的宪兵处决,于是在结合的这个晚上所有人彻夜狂欢。组织的通讯处在一口郊区的枯井里,因为战争,过去明亮的路灯都熄灭了。这个夜晚月亮特别明亮,他们俩在枯井入口处,点滴到天明。
      叶蓝青看着桌上被切地七零八落的牛肉,一下没了胃口。她是医生,立志救死扶伤,她知道自己下不了手,所以只能让别人下手。她狠心吗?要不是彻底痛过,她怎么会狠绝到自己都认不出呢。
      叶蓝青转身上楼,却不想头被抵住了,那人很用力,叶蓝青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型。“报信的人是你吧。”
      这下认出来了,和刚才屋外说话娶妻不贤的是同一人。叶蓝青打算保持沉默,厉中并不给她机会,那枪口又用力了几分。“除了你还会有谁,你当年就搞到了那些威胁材料不是吗?”
      叶蓝青捕捉到了这话背后苍白的愤怒,她直接转身,握住枪口抵在自己脑门。“那你开枪吧。”平静是最高级的蔑视。
      厉中反被这样的眼神震住了,他不敢相信,那年冒死掩护杜于辞的叶蓝青,怎么会变成这样?厉中握住板机的手指不断下压。
      厉中忘不了杜于辞不那么灵敏的左手,那年因为叛徒的出卖,他为了掩护厉中,左肩中枪。至此厉中发誓追随他一辈子,叶蓝青接到消息,感到医院去的时候感觉他几乎活不成了,他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汗珠和肩膀处的血混在一起,心跳几度暂停。
      叶蓝青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只怕是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在接下来的48小时,他心跳几度停跳,叶蓝青把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腹部,忍住哽咽,凑近他耳边:“杜于辞,你要活着,不仅是为了你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厉中见过她伏在杜于辞身边最真诚的哭泣,但这几年杜于辞的挣扎他也都看在眼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食指微微发抖,不自觉松开了板机
      当时,那团小小的生命,刚刚分化出四肢。生死面前,没有什么不得已,告别那天,为了避人耳目,叶蓝青只在桥边远远送行。她轻指自己肚子,挥手告别。是个可爱的女儿,叶蓝青取名叫希望,叶希望。
      直到这里,叶蓝青确信她对他的爱是不灭的火种,足够穿透血族的堡垒,像一根枯瘦的蜡烛立在风口,那样孤注一掷。
      可是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等到烧手她才发现,过去捧在心口,她如擦拭琉璃一样细细抚慰的爱情,不过是发了黄的塑料。塑料久放变色,连阳光都照不过。
      厉中举着的枪不知如何是好,他领教过这个女人的厉害,但她独自一人,真的能搞到那么多证据吗。
      叶蓝青懒得看他,转过身独自上楼朋友,她笃信厉中不敢杀她。厉中一下泄了气,又觉得一口气上不来,泄愤般抬手往天花板一射,居然叫水晶吊灯倾泻下来,满地狼藉。
      关上房门,隔绝嘈杂,叶蓝青静下心来思考。已经这么多天过去,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她要如何保全自己呢,两个孩子还有妈妈这么多天没见找她,肯定担心死了。
      越是靠近最后的日子,叶蓝青越是食不下咽、寝不安枕。她这么多年都好像是做了个噩梦,梦醒之后,她还是那个初出茅庐、意气风发的医生。

      一场雨下来,倒不像仲春,而是初冬。好几天了,看到杜于辞再度出现,叶蓝青竟觉得晃神。杜于辞带走她那天和今天穿的是同一件深色外套,而她也正在思念着女儿。
      她很想给希望打电话,犹豫很久,电话也没能拨出。
      她的犹豫被开门声打断,会是希望回来了吗?她开心的下楼。
      玄关处站着的是杜于辞。
      杜于辞肩上的雪都还没化尽,在衣服上留下暗湿的痕。他捕捉到了叶蓝青眼睛里的失望,再也无法压下心头的怒火,抓住叶蓝青的胳膊把她压在门上。
      “你去见游维止了?”他手指收紧,几欲捏碎叶蓝青的胳膊。
      叶蓝青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这几年一贯如是。很久,杜于辞泄了气,像是坠落,他的手顺着叶蓝青胳膊不断下滑,最后蹲坐在地上。
      叶蓝青只觉得厌烦,从侧边闪身离开。杜于辞抓住她的手腕,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她,顺着她的手腕,想要起身。
      她用力抽走双手,把他的头使劲下压,杜于辞正欲起身,被推得踉跄,一旁玄关处的架子倒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
      屋内的温暖,叫杜于辞一身的冷气驱散。叶蓝青在这些冷气的裹挟里,被禁锢在这巴掌大的房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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