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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夏蝉与琴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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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的夏天,长到好像没有尽头,老巷的梧桐枝叶繁茂,把毒辣的日光剪得碎碎的。
林家隔壁的院子,总是孤零零的张奶奶好像来了家人。
那日午后,林芷正蹲在墙角逗弄蚂蚁,一阵清亮的钢琴声,忽然从隔壁的窗子里飘了出来。
不是刻板的练习曲,是很温柔的调子,顺着风,轻轻落在她的耳边。
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跑到院墙下,扒着斑驳的木窗,偷偷往里望。
窗内坐着一个小小的男孩,不过六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白短袖,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一下,又一下。
他眉眼温顺,稚嫩的脸蛋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琴音叮咚,和着窗外的蝉鸣,汇成了整个夏天最动听的声音。
林芷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她不懂音律,却觉得这声音,比巷口卖的冰棍还要甜,比傍晚的晚风还要温柔。
男孩弹得专注,未曾发觉窗外的小身影。
他偶尔会皱起小眉头,纠正弹错的音符,偶尔又会轻轻弯起唇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林芷攥着衣角,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欢喜。
原来世界上,有这样好看的小男孩,有这样好听的钢琴声。
蝉声不止,夏风缱绻,琴音绵长。
那一天,六岁的林芷,在窗外站了很久很久,风卷起了窗纱,也卷起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柔与念想。
所以她记住了这个满院的夏意,记住了琴音,也记住了那个坐在钢琴前,安静温柔的小小少年。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故事。
只知道,这个夏天,因为这阵钢琴声,变得格外难忘。
后来啊,暑假一过,张奶奶便跟着家人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坐在琴前的小小少年,也跟着一同消失在她的童年里。
她曾怯生生地向长辈打听,才终于知道,那个弹钢琴的男孩,叫余斯年。
三个字,轻轻落在心底,一藏,就是好多年。
……
二十四岁的林芷躺在床上,翻出一张高中时与唐心洛的旧合照,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不起眼的角落里,恰好拍进了余斯年的背影。
她还记得,那天是她故意拉着唐心洛站在那里,不过是想,偷偷和他共享一张同框。
跨年夜那场相遇之后,她总是会不经意想起高中时光。
而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如今的余斯年,已经听不见了。
她一遍遍回想跨年夜的点点滴滴,心里只有密密麻麻的困惑与难受。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么就,听不见了。
那么温柔的他,还有记忆中弹钢琴的他,一定,一定很难过,很痛苦吧。
心底的酸涩翻涌不止,林芷轻轻合上照片,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窗外天色已亮,她今日早早醒来,轻轻闭上了眼睛,静等闹钟响起。
再沉重的心事,也只能先悄悄藏进心底,因为她该上班了。
闹钟一响,她麻利的收拾好,换上通勤的衣服,轻轻带上房门。
二十四岁的她,还和父母住在一起。
如今在市公立二甲医院做护理规培生,工资不过一千左右,勉强够日常零用,连独立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林芷每次都这样安慰自己,规培生本就是这样,至少比实习时一分工资都没有要好。再熬几个月,等规培结束就好了。
乘着早班公交,踏进医院的那一刻,她总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像一具没什么知觉的影子,挤进员工电梯,去往她所在的肝胆外科。
这个科室唯一的好处,是实习生和规培生有独立的更衣室,不用和带教老师挤在同一空间换衣服,省去不少尴尬。
但也就只有这点好了。
“林芷,今天这么早?”开口的是程子怡,她为数不多的上班搭子。
“周一,哪敢不早。”林芷轻轻笑了笑。
“也是,今天好像又要护理查房。”
林芷眉心微蹙,低声叹了句:“又查啊。”
她还记得上次在别的科室,有个实习生被护理部当场抽查提问,问题问得又细又刁钻,场面难堪得让人不敢看。
“先去开早会吧。”
周一的早会,科室主任照例絮叨个不停。
林芷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挂表,没留神被带教老师逮了个正着。
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道带着责备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散会后,她和程子怡跟在护士长身后,身后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耳里。
“真不知道这妹妹在想什么,当着主任的面都不专心,回头挨骂的还得是我,说我教导无方。”
“哎呀,别说了,谁还没这样过,都这么过来的。”
一声轻哼,带着明显的不满。
程子怡悄悄碰了碰林芷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你老师……好像在说你。”
林芷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她低着头,没人看得清她脸上是什么情绪。
他们要跟着护士长去交接班了,刚走到病房门口,她听到老师开口说:“妹妹,你去把餐前血糖和生命体征测了吧。”
“好。”林芷回应道,反正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喊她。
“我跟你一起去。”程子怡说。
林芷和程子怡并肩走在一起,忽听程子怡道:“我看到排班表,你老师今天干总务。”
“看到了,今天我注定累死。”
“我三组忙完了去帮你一组。”
“谢谢你,子怡。”林芷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眼底总算多了一点暖意。
当所有人交完班那一刻,工作也就正式开始了,她推着小推车给一组所有病房输好水。
随之而来的是,收病人、测血糖、血压、雾化、微波、气压波……
“妹妹,二组37床加一组雾化。”
“好!”
“妹妹,三组加微波治疗。”
“好!”
“妹妹,去药房拿药。”
“好……”
“妹妹,铃响了你快去啊。”
“……”林芷懒得答应了。
临近午时,不到几分钟就要下班了,林芷快速点好了外卖,准备又去测餐前血糖,被老师喊住了,“妹妹,你把40床病人推入介入室。”
“……”林芷楞在原地,不可置信的问:“现在吗?”
“是的,耽误不了多久。”
程子怡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拿过林芷手里的血糖盒,“我们测完,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推不动病床。”
“子怡。”这个声音是程子怡的带教老师,“你等会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老师……”程子怡为难的看着林芷。
“没事。”林芷往三组那边走,她习惯了,也很羡慕,子怡老师总是对她很好。
咚咚咚。
“孟国川家属在吗?”林芷来到四十床面前,“可以收拾东西,推入介入室了。”
“哎好。”一个中年男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物品,看着面前的女孩,“哎呀,你带我们去啊。”
“是的。”
“你这小姑娘行吗?”显然不太相信林芷,“万一在路上磕着碰着了……”
“不会的。”林芷打断了,男人见她态度笃定,也不再多问,默默推着病床跟在她身后。
“你还是学生吧?”男人见她胸前挂的牌子,“现在都十二点多了,本该午休时间,你老师喊你一个人干活。”
林芷听到这话,有些发愣,竟觉得有些暖意,却只回答个“不知道。”
术前交接完,林芷也终于回到科室,想起中午匆匆忙点的外卖,怕是早已凉透。
……
孟伟回到病房拿双拖鞋,再返回介入室门口等父亲手术完,经过护士站时,看着电脑机前坐着一名护士,便闲来无事,随口说,“今天推四十床的小姑娘是谁啊?”
张筝一听那是自己的学生啊,是不是做错了事?
她立刻站起身,语气先软下来,准备好随时道歉:“是我的学生林芷,她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您尽管说。”
孟伟却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我爸说,一路上这小姑娘把他照顾得特别细致,怕他冷就帮他掖了好几次被子,过拐角的时候还特意提醒我们慢一点,连氧流量都帮他调得刚刚好。”
“我看现在都十二点多了,她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你作为带教老师,怎么也不替她分担点?”
张筝的脸瞬间涨红,手足无措:“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孟伟打断她,眼神带着几分犀利,“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你就是欺负一个没转正的姑娘。”
看张铮不说话,孟伟也叹气,“你不也这么过来的吗?”
说完,转身就走。
……
孟伟走后,张筝站在护士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刚才那番刻薄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脸上,让她又难堪又恼火。
她强压着情绪,坐回电脑前,却根本静不下心。
思来想去,所有的火气,最后都落到了林芷身上。
没过一会儿,几位相熟的护士午休凑到茶水间聊天。
张筝一肚子委屈没处发,见左右没外人,便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埋怨开口:“真是服了,今天全是因为林芷。”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林芷正捧着那盒凉透的外卖,坐在角落小口吞咽。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整个人猛地一顿,呼吸都轻了。
“怎么了?”旁边护士问。
张筝语气里全是不耐烦:“还能怎么,不就是她吗,规培生一个,做事不声不响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现在倒好,还引得家属跑来指责我,我真是倒了霉了,摊上这么个学生。”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发冷硬:“我早就看出来了,林芷她根本就不适合干这行。”
“性子软,胆子小,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连和家属打交道都不会,要不是因为她,我今天能被人这么指着鼻子说吗?”
“规培生嘛,慢慢教就好了……”
“教得出来吗?”张筝直接打断,语气笃定又绝情,“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
“我看她啊,再熬多久都没用,趁早别干这行,省得以后天天给我惹事。”
后面的话,林芷已经听不清了。
她低着头,一口也吃不下了,眼泪无声地掉进食盒里,连哭,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