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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面馆 “或许,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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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方块。
纪时蹲下身,看着正低头专注拼凑最后几块拼图的纪愿,轻声问:“晚上想在家吃,还是等我忙完,我们顺便在外面吃?”
“外面!”纪愿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她已经被“关”在家太久,纪时总不放心她独自出门,给她买了很多小玩意,而他自己又总是忙得不见人影,每一次外出的机会都显得弥足珍贵。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兴奋,纪时心头一暖,随即又被细密的歉意缠绕。他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再等等,很快我们就可以换个更好点的地方住。”
“没事的呀,这样也很好。”纪愿的小指立刻调皮地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仰起脸送上一个天真又满足的笑容。那笑容清澈见底,在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世间最好的归宿。
“喵~”
脚边传来一声软软的猫叫,念念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纪愿的裤脚,又转向纪时,似乎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上次出门没带它,”纪愿看着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心软成一团,提议道,“这次带上它吧?”
纪时点了点头。果然,刚才还紧紧勾着他小指的那根纤细手指,瞬间就松开了。
纪愿立刻弯下腰,带着轻快的笑意,张开双臂将那只蹭过来的小猫咪稳稳抱进怀里,脸颊亲昵地蹭着它温暖的皮毛。
*
暮色渐合,街灯次第亮起。
纪愿牵着纪时的手,刻意避开了主干道上流光溢彩的商业区,拐进蛛网般交织的旧巷。这里没有炫目的霓虹,只有家常小炒的香气、邻里间的谈笑和电视机里传出的咿呀戏曲声,充满了扎实的生活质感。
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家招牌被岁月熏得泛黄的面馆前——“招牌清汤虾米”。
店面窄小,桌椅磨得油亮,但那口终日不熄的大锅里翻滚出的浓郁骨汤香,牢牢抓住了过往行人的胃袋。这家在这巷弄深处扎根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凭着一碗真材实料的汤底和实惠的价格,成了附近居民和识途老饕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门口已有几桌人在排队等候,空气中弥漫着期待的嘈杂。
纪愿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这里,那些窗明几净的大餐厅会让她想起过去,也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此刻的窘迫。这里不同,这里的烟火气能包裹住一切,让人感到安心。
等待的时间不算短,纪愿安静地站在纪时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外套的袖口。直到老板娘一声嘹亮的“里边请”,门帘被掀开,混杂着面香、肉臊子香和鼎沸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才松开手,跟着纪时挤进了这方喧闹而温暖的小天地。
“两碗清汤虾米公仔面。”她们点了招牌面。
“好勒,稍等哈马上来!”回应他的是中气十足的吆喝。
“这猫可爱得紧嘞!”面馆阿姨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他们桌上,目光落在蜷在凳子上的猫咪,笑着夸了一句。
“虾米阿姨,结账!”
“来啰!”
其实这位被熟客们唤了二十多年“阿姨”的店主,岁月早已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算起来早该是“面馆奶奶”的年纪了。只是小店藏在深巷,来的多是老客带新友,无论老少,一声声“阿姨”就这么亲切地喊了下来,成了习惯。
听说这些年里,想重金买断她那一锅清汤秘方的人不在少数,那数目足够她安享晚年,她却从未松口。
纪愿低声道谢,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收银台后方那面斑驳的砖墙。一张簇新的红纸,上面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面馆招聘”四个大字,在这充满旧时光痕迹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埋下头,筷子挑起几根滑爽的面条,吹散氤氲的热气,送入口中。汤底醇厚,虾米鲜甜。可她的心思全然不在美食上,眼角余光一次又一次地、飞快地扫过那张红纸,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汤匙,在碗沿碰出细微的轻响。
两人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然而,安稳的日常也催生了她心底另一种渴望,她不满足于仅仅被守护在身后。看着他早出晚归,被妥帖地护着,她也想凭借自己的一点力量,共同支撑起属于他们的家。
碗里的面吃掉了小半,勇气也似乎积蓄到了顶点。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望向对面正细心找虾米阿姨要了个塑料碗,正在里面添面给念念的纪时,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决心:“阿时,我想去这家面馆应聘一下。”
“不可以去。”纪时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纪愿的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从她第一次频频偷瞄那张红纸开始,纪时就在心里反复斟酌着回应。此刻,拒绝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直视着纪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里揉杂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干活?”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郑重的保证意味:“我能养得起你,给我点时间,虽然比不上以前生活,但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想去。”纪愿固执地重复,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渐渐变凉的面条,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倔强。
汹涌的委屈在她心里翻腾:虽然她很努力地适应,可还是成了他的负担。她不想做一个只能被动等待、全然依赖的包袱。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面汤残余的热气在碗口上方徒劳地缭绕。纪时的眼神暗沉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试探和不确定:“还是说你其实想要离开我了?”
纪愿完全没料到纪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离开”两个字像两记闷锤敲在她心上,让她瞬间语塞。巨大的委屈和惊讶堵在喉咙口,翻涌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要提离开?不是说好了,无论怎样,以后都再也不分开了吗?
这顿饭在压抑的静默中草草结束。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却像隔着无形的墙,谁也没有开口。
回到住处,纪愿沉默地洗完澡,裹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纪时像往常一样,拿着吹风机习惯性地走近,她却微微偏过身子,用一个细微的动作,无声地拒绝了他的触碰。
纪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浑身写满失落和倔强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垂下手臂,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妥协与心疼。
“......可以去。”他终于低声说道,声音干涩,却清晰地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纪愿猛地转过身,湿漉漉的发梢甩开几颗冰凉的水珠,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讶和不敢置信的光彩:“真的吗?
其实她也没想到纪时那么容易就答应,她知道他对她过度的保护欲的。
“真的。”纪时走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过,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答应!答应!什么都答应!”纪愿立刻应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像一只终于看到笼门打开的鸟儿,瞬间恢复了生机。
“第一,一定要注意安全,”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开她黏在额前的一缕湿发,“第二,如果感觉到累了,受了哪怕一丁点委屈......就回家,立刻回来,知道吗?”他的语气郑重。
“好!”纪愿用力点头,笑容在她脸上彻底绽放开来。喜悦冲昏了头脑,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纪时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带着清甜洗发水香气的湿发,像柔软的水草,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留下微凉而撩人的触感。
纪时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想劝阻的言语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堵了回去。
“这下能乖乖吹头发了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他重新拿起吹风机,嗡嗡声中,温热的风和他的指尖一同穿梭在她细密的发丝间。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找一个能让她知难而退的理由:“平时你我都不在家,那念念就只能自己待着了。”他瞥了一眼角落里正追着毛线球自娱自乐的小家伙。
“喵~”念念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玩球的动作,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
“明天我就去问问阿姨,平时能不能带上念念?我们念念那么乖,不吵不闹的,面馆阿姨一定会喜欢的!”纪愿语气笃定又充满期待。
“好。”纪时应着,心里却并不乐观。他清楚,这样生意红火的老面馆,应聘者绝不会少。老板娘多半会优先选择能干的中年妇女或手脚麻利的大婶,谁会愿意招一个看似娇弱、还可能带着只猫的年轻姑娘?他几乎能预见到纪愿会碰一个软钉子,这样,既不是他强行阻止,也能让她自己打消念头。
然而,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二天傍晚,纪时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就看到纪愿扑过来,脸上洋溢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大声宣布:“阿时!我成功啦!阿姨同意让我明天就去试工!”
而跟在纪愿脚边,同样兴奋地"喵呜"叫着、尾巴翘得老高的念念,仿佛也在骄傲地宣告自己的胜利。
哦,对了,还有念念也是。
它,同样被“录用”了。
这几天纪时都能听到纪愿兴高采烈地描述,念念的工作内容相当明确——人少时,它就迈着优雅的猫步跟在纪愿身后巡视;人多忙碌时,它就乖巧地窝在收银台下的软垫上,充当面馆的"招财猫"。
这小家伙生得实在讨喜,圆溜溜的大眼睛,毛茸茸的身躯,引得不少食客都想伸手摸一摸。可念念偏偏有个性得很,除了纪愿和面馆奶奶,任谁伸手都碰不到它一根猫毛。它总是灵巧地避开,留下失望的顾客和几分猫主子的傲娇。
直到有一天,一个调皮的小男孩趁念念打盹时,突然伸手狠狠rua了它一把。受惊的念念瞬间炸毛,"喵"地一声窜进纪愿怀里,委屈巴巴地不停叫唤,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自那以后,只要面馆客人一多,它便会轻巧地跃上墙边的高架,再也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然后它就这样,嗖地一下跳上去,可爱极了......”纪愿靠在床头,声音越来越轻,话还没说完,眼帘就沉重地合上了。
白天在面馆的忙碌显然耗尽了她的精力,她睡得比平时早多了,也沉多了。
纪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指尖无意间擦过她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一丝异样的触感让他心头微紧。
他轻轻托起她的手,就着灯光仔细端详。那原本纤细柔嫩的手指,此刻指腹的皮肤却泛着不正常的白,摸上去紧绷而麻木,像是被水长时间浸泡后失去弹性的纸壳,微微发皱,甚至有些地方隐约透着红痕。
“嘶......”睡梦中的纪愿无意识地吸了口冷气,眉心微蹙,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似乎那被磨损的皮肤仍在渗出迟钝的痛楚。
是啊,在面馆的工作,她无法避免与冷水和清洁剂打交道。洗刷堆叠的碗碟,揉搓抹布,长时间浸泡,那些曾经被他小心翼翼呵护的指尖,便在一次次的冲刷中像软泥般被泡松、泡涨,最终留下这疲惫的痕迹。
一阵尖锐的心疼混合着无力的气恼瞬间涌上纪时的喉头。那个冲动的念头再次浮现:不想让她去了,明天就去跟她说,别再工作了。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那全然放松、带着成就感的模样,与他记忆中在纪家时那种精致的苍白截然不同。
他该拿她怎么办......
这朵他拼尽全力想要护在温室里的娇花,正执拗地想要经历风雨。
或许,他只好毁灭掉那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