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阿宋还没睁眼就知道,今天肯定会糟糕透顶。
伴随着临时监护人惊喜的尖叫,他揉了揉眼睛,撅着嘴从床上爬起来,不情愿地接受了朱诺送给他的金币。临时监护人们快乐地跳起了哥萨克舞,他们研究了一会儿金币,爆发出第二轮惊喜的尖叫:“快看它上面的铭文!尤利乌斯!”
更糟糕了。
临时监护人们把伊阿宋从床上薅起来,将他梳洗得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然后给他套上一身漂亮但是极其不舒适的衣服,再往头上打一层油光锃亮的发胶,最后,他们扛着他冲上街道。伊阿宋眼疾手快,从桌子上顺走了一条巧克力棒当早餐。
临时监护人们骄傲地向邻居们展示,朱庇特之子,伊阿宋·格雷斯在他们家里得到了朱诺的馈赠!朱诺专门在他们家显圣,送来了一枚刻着“尤利乌斯”铭文的金币!
邻居们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朱庇特之子每个月都换一次寄养家庭,怎么偏偏就在他们家得到了这枚金币?这种成就要怎么超越?
自从伊阿宋来到新罗马,他就成了市民们攀比的一个项目,他在哪个家庭寄养时最优秀,哪个家庭就能享受“无上荣光”。他要最漂亮、最乖巧、最聪明,一旦他做出什么壮举,就会被广为传播,成为小孩儿们的行为楷模。每一个寄养家庭都想方设法让他在当月做出超越上个月的成绩。两周学会两位数加减法?试试在这一周背会九九乘法表吧!一周背会九九乘法表?看来19×19也能在三天内拿下!
经历一轮又一轮的“磨练”,伊阿宋学会如何用完美的笑容迎合、敷衍他的临时监护人们。他懂得了如何让临时监护人们满意而又不至于被拉出去游行示众——临时监护人们在“游行”的时候,通常不会注意到他早饭/午饭/晚饭吃了没有,反正他们自己是吃了的。
嚼完巧克力棒,伊阿宋玩金币打发时间。
见鬼,这金币其实是可以变化形态的武器。伊阿宋直呼不妙,想要把武器收起来权当无事发生,结果一个好事的拉列斯神像个喇叭一样向所有人播报了硬币的真面目。
市民们顿时如获天启,原来朱诺的意思是要他今日加入军团啊!朱庇特之子在初一、恺撒之名命名的月份加入军团,如此吉利,必须马上安排!
临时监护人们领着伊阿宋从新罗马走到军团营地。沿路,市民们对伊阿宋僵硬死板的步态赞叹不已。
“瞧瞧这姿势,多稳重,多严肃!我们家小孩加入军团时非蹦个三尺高不可!”
“你们知道吗?他不仅是朱庇特之子,还是朱诺的斗士!前所未有呢!”
“小小年纪便这么英明神武,未来肯定会是一代伟大的执政官,罗马复兴指日可待啊!”
……这类赞誉和期望三年来持续萦绕在伊阿宋耳边,但他对此没有任何实感。他只是觉得困惑。自始至终,他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孤儿,一个弃儿。被母狼鲁帕养育的一年对他的智力发育造成了巨大的障碍,他至今只要情绪激动就说不了话!这和众人口中的他简直毫不相干!
他被移交给执政官。执政官叫安德烈·昂热,跟另一位执政官奥斯卡·欧文水火不容。安德烈支持什么,欧文就一定要反对它,反之亦然。不过,两人同出第一步兵队,据说在新兵时期和百夫长时期睡上下铺,去浴场和厕所都要手挽手。他们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甚至即将被列入朱庇特营十大未解之谜。
言归正传,晚间军团检阅时,他正式换上了紫色T恤、运动裤和运动鞋,舒适的着装令他感觉这一天还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百夫长们点名,旗手们升旗,最后,经安德烈·昂热强烈要求,一个红发女生举着一根空杆跟在旗手后面。她满脸羞耻与无奈,尴尬的气氛也在营员中蔓延。
那杆上本来应该有鹰徽,但它很久以前就丢失了。假装鹰徽存在着实是自欺欺人,为伊阿宋特意把这空杆拉出来更是……
伊阿宋语言功能在看见两执政官在斗篷底下相互肘击才稍微恢复一点。
占兆官宣布占卜结果,从动物内脏(其实是毛绒玩具内胆)来看,伊阿宋有资格加入军团服役。伊阿宋怀疑,所谓占卜只是一种形式,因为朱庇特营从来没有拒收过半神或遗族。况且,如果占卜真的有用,鹰徽就不会丢失,军团也不会蒙羞。
奥斯卡·欧文把推荐信递给他,回身朗声对军团说:“根据伊阿宋·格雷斯的推荐信,我认为我们有理由让他加入第一步兵队,并在熟悉军团事物后担任信使一职。”他在白天就和安德烈·昂热以及元老院安排好,要让伊阿宋迅速晋升,在九岁成为执政官,把他打造成明星,包装为新罗马之希望,承担使罗马再次伟大之重任。
伊阿宋一点也不想领情,他不想做临时监护人们掌心那个完美小孩,更不想当元老院和执政官手中那个罗马之光。
他仿佛飘在空中某个地方,像观赏哑剧一般俯瞰这一切发生,而无法让“自己”做出任何行动。伊阿宋两手紧紧攥着推荐信,手指抽搐着,几乎要把那张纸抠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第一步兵队,你们愿意接受他吗?”他听见安德烈·昂热问。
说时迟那时快,伊阿宋把那张纸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下去,出声打断安德烈:“执政官,你搞错一件事,我没有推荐信!”
他本来就没有。他三岁就被母亲抛弃在狼殿,哪认识什么成年半神,哪有什么亲戚家族住在新罗马,哪有什么赞助人!
所有人瞪着他,瞠目结舌。安德烈沉不出气,疑惑地叫了一声。奥斯卡瞪着伊阿宋说:“那么,按照流程,需要有人为你担保。”然后他给第一步兵队百夫长递眼色。
就在伊阿宋绝望之时,一个有棕色卷发的女生抢先跳了出来:“我愿意为伊阿宋·格雷斯担保!”她直视奥斯卡,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挑衅,“第五步兵队,你们接受他吗?”
整个第五步兵队迅速敲盾牌同意,流程一气呵成,奥斯卡不得不绿着脸把伊阿宋送进第五步兵队。连金币也只能在伊阿宋口袋里发烫,替朱诺散发无能狂怒。
棕发女生叫艾米莉·艾伦·艾略特,又称E.E.E.,是第五步兵队的百夫长之一。
“你看见奥斯卡和安德烈的表情了吗?”她笑着往伊阿宋脑袋上揉了一把,拍了拍他的背,“我能笑一个月!——顺便说一句,第五队的待遇比第一队的军团信使差远了,你现在说不定还有机会走向舒适的生活哦?”
“我不是他们期望的那样!”伊阿宋立即说。
“嗯……你确实如传言一般棒极了!”艾米莉向伊阿宋热情介绍第五步兵队“黑历史”:几十年前丢失鹰徽、令军团折戟于阿拉斯加之人迈克尔·瓦若斯出自第五步兵队。从那以后,第五步兵队一蹶不振,遭到四个步兵队联合排挤,只能招收“怪胎”、“废物”和“边缘人物”。
“但是你看起来并不像你说的……呃……”
“这个嘛……我又不是制定这些标准的人,我也觉得我怪不错的!你现在是六岁吗?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生日二字宛如一柄重锤,把伊阿宋又敲出身体。他仿佛再次飘在空中,什么也留不住。
不知道生日,这对孩子来说是对生命和自我的终极解构。孩子没有生日,就好比旅人没有故乡,只能在空旷的原野上漫无目的地流浪。
艾米莉一眼就看出他的为难:“要不我们选一个日期当生日?今天怎么样,作为加入第五队,开启新生活的纪念?”
他拒绝了。
第五队任务总是最讨嫌,最没人想干,而伊阿宋总是对这些任务大包大揽。
他在澡堂疏通管道,在厕所掏马桶,在下水道消灭蛇怪和鼠群。然而,营员们从不期望他顺势成为优秀水管工,他们只会在他灰头土脸、浑身腥臭之时咂咂嘴:“唉,可惜……”
只要他形象不糟糕,在旁人眼里便还是“光芒万丈的朱庇特之子”。他甚至时常怀疑这才是自己的真名。
如此这般过去五年,天降惊喜:贝娄娜之女蕾娜来到营地。
这位新“英雄苗子”加入第二步兵队,执行明星任务,晋升迅速,在第三年成功当选执政官。现在压力又给到伊阿宋这边,所有人都擦着鳄鱼泪表示:你赶紧晋升执政官吧,你们这对金童玉女可要让罗马再次伟大啊!
艾米莉早在他加入第五队第二年就退役读大学,她位置由格温接替。伊阿宋因为和蕾娜在查尔斯顿捞鱼雷也成为百夫长。
捞鱼雷期间有件怪事,蕾娜和一个疑似幽灵的东西见了一面,回来之后就试图和所有异性发展爱情关系,她的好朋友伊阿宋当然首当其冲。严格意义上,伊阿宋对蕾娜并没有什么其他感情,但是他自己根本分不清楚,再加上每天都有人对他们疯狂起哄,他也就稀里糊涂地默认了两人关系在未来的发展方向。
至于安德烈和奥斯卡,他们在愚人节搞在一起,两位恐同深柜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可喜可贺哈!对此,伊阿宋只想说,你们两个**演我呢?阴谋,绝对是阴谋!退钱!!!
安德烈退役之后,新任执政官刚上任不到两个月,萨图恩复活了,他们即将征讨俄特律斯山。
——新任执政官迅速就战死,伊阿宋临时接替他,和蕾娜主持战局。他杀死南方泰坦克利俄斯,推倒黑王座,然后被士兵们用盾牌举起,在战场上当选执政官……跟做梦一样。
该死,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战死执政官叫什么,那人才上任两个月啊!他怀疑执政官战死完全是因为要把职位留给他。
士兵们以凯旋式推着他游行,宴饮三天。
当晚,朱诺托梦,表示一切回归正轨她太高兴啦!以后要多多合作哦,Goddess、Hero,Best Match!
伊阿宋在梦里大喝一声,滚呐,他才不要跟你组合变成能量瓶小伙!
朱诺拉下脸说:“你不该拒绝我,你是朱庇特之子,是属于我我的斗士,你必须是英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大事件即将来临,你马上就会大显身手了。”
伊阿宋梦醒后气急败坏,把金币摔在地上砸出个小豁口。
他试图军团改革,被嘲讽说:光芒万丈朱庇特之子管废物和怪胎干什么,大英雄真不切实际,滥发好心。”然后军团差点哗变。
他刚跟蕾娜谈完处理方案,回去两眼一闭一睁就是两个月后。他不仅记忆丢失,还莫名其妙多个女朋友,什么究极配种计划,可笑又愚蠢。这就是朱诺送的“斗士大礼包”吗?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他姐姐,塔莉亚。塔莉亚一点也没有变。她只是加入狩猎者,有新家而已。至于伊阿宋?他只是一个包袱,代表过去,被丢在后面。
妈妈磕药、发疯、最后酒驾车祸而死?一眼假好不好!他怎么也忘不掉她身上那柠檬香气……好吧,接受现实。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真希望自己没和塔莉亚重逢,这样他就能继续抱有幻想。
记忆恢复,他感觉朱庇特营与荒野学校没什么区别,前者是所谓“英雄履历”,后者是“恋爱经过”,全部是“角色背景”,由朱诺编写。
在混血营遇见狩猎者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伊阿宋期待地问。
“呃……”塔莉亚顿了一下,非常可疑,“是的。”
伊阿宋完全不信。
塔莉亚果然去找安娜贝斯了,伊阿宋用脚都能猜到她们的话题会是什么。
塔莉亚顺口告诉他,他生日在七月一日。
七月一日,以尤利乌斯·凯撒之名命名之月、初一,朱诺圣日,大吉大利,给朱庇特之子身上又叠一层神圣光辉。
果真是大英雄、大救星、罗马王子啊!最讨厌之日变成生日,多么具有古希腊戏剧风情啊!
伊阿宋大笑三声,哀声痛哭:我以为世界是虚伪,没想到我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