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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吃药 弃猫效应。 ...

  •   不知不觉间,夏天结束。

      秋风从半敞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庭院里白玫瑰的苦涩香气,远处的枯叶被风卷起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冷风凉得有些刺骨,穿过飘忽的落地纱窗,将赤司结衣散落在枕上的浅蓝色长发吹起几缕,又轻轻放下。

      赤司家的主宅在深秋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院子里的玉兰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枝桠间露出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粗粝沙哑,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告什么。

      赤司结衣长发散在枕面上,没了以前柔顺,淡蓝色的眼瞳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了灰蒙蒙的雾,像秋天枯败的草,原本精致的小脸如今凹陷了下去,皮肤薄得透明,太阳穴处甚至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在慢慢跳动。

      她的菱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外面疏于打理的玫瑰花田,“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来照顾您。”

      赤司瑾月搬了把椅子守在她旁边,语气温和,关心道,“听说您最近不怎么吃药了,这样可不行,母亲大人。不吃药的话身体是不会好的。”

      赤司结衣穿着素白的睡衣裙,领口宽大,露出苍白的锁骨和胸骨,她的指尖搭在被面上,骨节分明,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像深秋枝头最后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征十郎让你来的吗?”

      “父亲大人一直很关心您。”赤司瑾月微微一笑,笑容令人如沐春风般柔和。

      床头柜上的药已经三天没有动过了。

      白色的药片整整齐齐地排在锡箔纸里,旁边的玻璃杯里,水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在暮色的光线中闪着暗淡的光。

      赤司结衣又开始咳嗽了,起初只是喉咙深处发出的几声闷响,然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是被秋风卷起的枯叶,在床榻上剧烈地颤抖着。

      她弓着身子,日渐消瘦的肩胛骨震颤,像两只将要破茧而出的蝶,挣扎着,扑腾着,却永远也飞不出去。

      “咳咳…”

      “咳咳咳咳…”

      偌大的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咳嗽声,旁边说着关心的少年神情温和,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完美,眼神却淡漠地没有丝毫感情。

      赤司结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帕,指尖在空气中颤抖着,划出无力的弧线。

      连死都要派人盯着她,是怕她又做什么手脚吗?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能是耳边太过安静,又或许来的孩子不是她想见的那个,赤司结衣问了最不该问,最没有必要的问题。

      她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这两个她付出了全部心血的孩子,把她玩弄了个彻底。

      “父亲的心思,我也不是很清楚。”赤司瑾月体贴地把手帕递过去,孝顺懂事的好儿子模样。

      “那你呢?小景呢?!”

      赤司结衣红了眼睛,她用手帕捂住嘴的瞬间,温热的腥甜涌上掌心,可能是太过愤怒,情绪不受控制,撕碎了她所有的温柔。

      她没看。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颜色。

      红得发黑,黑得像凝固的枫糖浆,一杯甜美的毒药。

      赤司瑾月的薄唇轻启,“我和小影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从我们有能力做一些事情起。您知道的,一个懵懂的孩子在对这个世界产生好奇的时候,会调查研究自己的来源,无论是从生理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更何况,当年父亲大人和那个人之间的过往,在上流社会连秘密都算不上。

      赤司结衣将手帕折叠,攥在手里,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仿佛快要散架的旧风箱在勉强运行。

      “你和小景不一样。”

      很多事情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了,半生都在执着,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名分,到最后机关算尽一场空。

      “所以父亲大人派我来了,不是吗?”赤司瑾月声线平静,温和的表象下没有丝毫的吃惊,似乎真相早就了然于心。

      赤司结衣瞳孔一颤,淡蓝色的瞳仁中仿佛有滩清澈的湖水,如今却心绪不平,掀起层层涟漪,“你连这个也知道?”

      她知道他聪明,但没想到…

      “抱歉,当年是我的一念之差。”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

      赤司瑾月微笑着,像她从前教导自己那样,“不管怎样,我都是您的孩子。”

      主宅的佣人已经被遣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负责送饭和打扫的,也都被打发到外面去了,赤司结衣的骄傲不允许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哪怕这样的不堪入目,她也不想引来什么猜忌。

      赤司家的夫人,应该是端庄的,得体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地,毫无尊严地躺在这里,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的终点。

      赤司结衣自嘲地笑了,笑她这些年自作聪明,结果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家四口。

      照片里的自己穿着淡紫色的和服,头发高高地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像只优雅的天鹅,征十郎站在她旁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表情淡淡的,嘴角噙着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他极少示人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他们前面是外界津津乐道的双胞胎,他们聪明伶利的孩子们,场景和谐地让人羡慕,这就是她倾尽全力维持的幸福之家。

      赤司瑾月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将相框送到对方手中,“母亲大人不必担心,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少年清冷矜贵,月华如练般无暇,完美的继承人模样。

      看似温和,实则冷酷。

      赤司结衣的手指轻轻地抚着玻璃面上每个人的脸,从征十郎到两个孩子,再到自己,相框中的世界像个虚幻飘渺的美梦,让人很难不沉浸其中。

      “瑾月,你很聪明,聪明到征十郎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站在你这边。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能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

      赤司结衣终究是不放心,语重心长道,“小景再怎么任性,征十郎都会对他从宽处理,但你不一样,你不能犯错。”

      这孩子和她记忆中的爱人太像太像,她看着他,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人,事。

      赤司瑾月重新给她倒了一杯水,却没有递给她,只是体贴地放在她的手边不远处。

      初见之时,征十郎在宴会上不经意出手,帮她摆脱了小泉原胜的纠缠,少年惊才绝艳,让人心生爱慕。

      以至于…后来她,再也没办法对别人动心了。

      赤司结衣苦笑,“其实…这些孩子里,你和他是最像的。”

      父亲年轻的时候太过高调,招来不少祸端,连带着征十郎也不得不低调隐忍。当年人人都道赤司家小少爷温润平和,却没有大的才能,在一众世家子弟中只能算的上中等人选,就连她提出订婚的事情,哥哥们也持反对意见的。

      “母亲大人说笑了。”赤司瑾月的手指微僵。

      “如果不是我当年…你也不会过的这么辛苦,是我对不起你。”赤司结衣的声音轻地像是叶子落地前的叹息。

      “我那个时候太年轻了,心底的嫉妒都已经烂透了,还要装作大方不在乎的模样。凭什么她什么都能拥有?凭什么我努力争取来的东西,她就可以毫不费力地轻松得到!甚至不屑一顾?她越是不在乎,我就越是希望她能消失!我想她失去一切,我想要看她痛苦,被折磨,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平衡!”

      赤司瑾月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地近乎冷酷的瓷偶。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无人关注的角落里经年累月落下了厚厚的灰,哪怕再被人清扫,也终究成了无用之功。

      “可是瑾月啊,你看我现在得到了什么呢?”

      “母亲多虑了。”赤司瑾月的回答滴水不露。

      赤司结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才8岁,不用把自己过的那么累,如果讨厌,就离他远远的。”

      她这个长子啊,哪哪都好,聪明,低调,隐忍,有野心…简直就是一个征十郎年轻时候的翻版。

      可他越是像,她就越是不安,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

      “征十郎不喜欢无用之人,那孩子不会你的对手,只要…你不对他做出什么,征十郎就永远不会动你。”

      赤司瑾月下颌微抬,眼底的温和消失地无影无踪,白净的小脸上像是带着完美机器的面具,微笑,“您多虑了,只要他不威胁到家族的利益,我永远不会伤害他。”

      但同样的,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那也不要怪他斩草除根,彻底地取而代之了。

      赤司结衣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相框的玻璃面上,顺着冰冷的平面缓缓流下去,“你想告诉她真相吗?她…或许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站在你这边的人。”

      如果她知道,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他。

      就是不知道这份维护在征十郎眼底,是这孩子的保命符,还是催命剂。

      “父亲大人已经对小泉旧部动手了。”赤司瑾月嗓音温润如玉,像是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无形之中已经给了对方想要的答案。

      赤司结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到连风都听不见,“是吗?她还真是可怜。”

      也不知道她们两个,谁更可怜一些了。

      “小景最近就在忙这些事吧。”

      “母亲您向来最懂父亲大人的心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夸奖了,赤司结衣自嘲地笑笑,眼神落寞,她端起旁边的水杯,连带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药片,一饮而尽。

      最懂,也最先被猜忌。

      他可以放任她抱走她的孩子,却不允许她明晃晃地和那个组织勾结,私下里折磨他故意忽视的爱人。

      征十郎,你还是爱她啊,不管你怎么不愿意承认。

      所以我才会嫉妒地发疯。

      我求而不得的爱意,她却弃如敝履,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呢?

      赤司结衣眼角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盐痕,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你知道什么是弃猫效应吗?”

      赤司瑾月神色动摇,声线冷了几分,提醒道,“母亲大人慎言。”

      赤司结衣却不在乎了,浅浅一笑,温柔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美丽动人,“如果将来发生了什么,用这个当作你的保命符吧,也不枉我们母子一场。”

      赤司瑾月凝视着她,唇角微抿,血红色的眸底仿佛有什么微微动容,“谢谢您。”

      至少这三个字是真心实意的。

      赤司结衣慢慢躺回去,“你和小景年纪小,万一我有什么病毒传染给你们就不好了。告诉征十郎,我会好好吃药的,你们也有你们要忙的事情,不用再特意过来一趟了。”

      赤司瑾月的视线移到空荡荡的水杯上,起身离开,弯腰,“叨扰您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

      白玫瑰像在下一场无人观看的雨,精心打理的花枝纷纷落了下来,铺满了整个花圃,远处传来黄莺的歌声,一声长,一声短,替谁唱着挽歌。

      赤司结衣合上了双眼,到底是没有再回应。

      赤司瑾月关上门,走廊空旷,主宅至今还弥漫着浓郁的白玫瑰香气,他望着那片玫瑰花田,神情复杂。

      弃猫效应——

      把猫丢了再找回来,猫就会变得十分乖巧,听话,因为猫害怕再次被丢下。

      可惜,父亲大人忘了,有些猫是不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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