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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表姐 你靠近我究 ...

  •   保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赤司玲奈的哭声被关在了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的潮湿,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小姑娘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小动物,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收不住了。

      赤司瑾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角哭,深绿色的制服布料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也没有去拨开她的手,也没有催促她去洗澡换衣服。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温柔地让人想哭。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一下一下地,像是躲在暗处的神明,正偷窥着他们宠爱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的吸气声。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绵绵地站在那里。

      赤司瑾月像哥哥守护妹妹一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关心道,“哭好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赤司玲奈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水汪汪的,像被欺负惨了的幼崽。

      “嗯。”软绵绵的哭腔。

      赤司瑾月浅浅一笑,扣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让她松开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就去洗澡。”

      保健室附带的小浴室里,水汽氤氲。

      赤司玲奈脱掉湿透的制服,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很难脱,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自己从湿布料里剥出来,裙子也是,百褶裙的褶皱里藏了不少水,拎起来的时候哗啦哗啦往下淌。

      热水冲在身上的一瞬间,她打了个哆嗦,暖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尖,把渗进骨头缝里的凉意冲刷干净,白蒙蒙的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视线,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淋浴的水还是没干的眼泪。

      小小的人儿把脸埋进热水里,憋了一口气,直到胸腔发涨才猛地抬起头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哭痕还在,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也被咬得发白,但比起刚才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已经好多了。

      赤司玲奈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自己的软弱拍散,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毛巾是干燥柔软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套干净的制服,袖口的银白色刺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大小刚刚好~

      她换上制服,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赤司瑾月正坐在保健室的床边,垂眸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他身侧投下细碎的影子,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听见动静——

      他抬起头,血红色的眸子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好点儿了吗?”

      “我其实…平常不这么矫情的。”赤司玲奈低着小脑袋瓜,拽了拽毛巾。

      赤司瑾月笑了,眼底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是吗?”

      “……”赤司玲奈觉得自己受到了嘲笑。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床边坐下,“你到底是什么人?月斯应该不是你的本名吧?你姓什么?”

      床和床之间隔了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吹风机和一盒纸巾,她的目光落在那盆白色小花上,花瓣小小的,有点儿像白玫瑰,但又不是。

      “知道我衣服的尺码,能自由的出入庄园,学校的同学还有老师都很怕你,还有一直负责看守我的保镖先生,他喊你大少爷。”赤司玲奈洗了个澡,可算是把自己的脑袋洗清楚了,也怪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赤司瑾月把吹风机递给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先吹头发,不然一会儿头疼了怎么办?”

      赤司玲奈看了他好一会儿,结果对方不为所动。

      僵持到最后,还是自己先败下阵来了。

      小姑娘自暴自弃地接过吹风机,把插头接进墙上的插座里,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把湿发吹得飞起来,水珠被甩到镜子上,留下一颗颗小小的水痕。

      她一边吹头发,一边透过镜子偷偷看他。

      少年坐在床边,姿态随意但不失优雅,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书,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好看,下颌线流畅干净。

      他…和凉子很像…

      不是五官像,是那种感觉,安安静静地待在某个地方的时候,身上有种温柔又疏离的气质,像隔着薄雾看花,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我有这么好看吗?”赤司瑾月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

      赤司玲奈被抓了个正着,吹风机差点怼到脸上,慌忙移开目光,脸热热的,“没…没有,有!”

      赤司瑾月轻笑一声。

      赤司玲奈小脸坨红,低下脑袋瓜,不敢看他。

      如果尴尬能治,她希望把自己的脑袋砸进地里,这样就不用面对他了。

      吹风机的嗡嗡声持续了一会儿就停了。

      她把吹风机绕好,放在床头柜上,头发吹得半干,蓬松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点潮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漆黑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血红的杏眸和周围的黑色碎发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作用,瞳仁中间还隐隐闪烁着蔷薇红色。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赤司玲奈终于问出了口。

      她坐在床边,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小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了白。

      如果是她猜的那个答案,那这是她最不能理解的。

      “你和凉子是什么关系?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在庄园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学的?你为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来,“你为什么长得和我很像?”

      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全都砸给对方。

      赤司瑾月合上书,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面对她,眼神平静,不闪不避,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然后他笑了。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丝绒上,“玲奈,我以为你已经猜出来了。”

      赤司玲奈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沸腾起来,心脏砰砰砰地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很多蜜蜂在里面乱飞,惹地人郁闷又心烦。

      “是我想的那样吗?”

      赤司瑾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温和,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我姓赤司。”

      能直入庄园,没有任何人阻拦,还能让佣人们替他保密,再加上在这所非富即贵的皇家国小横着走的本事,还和凉子很像…如果是排除法的话,就很简单了。

      哪怕答案再怎么不可置信,哪怕自己再不愿意接受,也只有那么一种可能。

      赤司玲奈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她直视着他,坦诚道,“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赤司瑾月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我叫赤司瑾月。”

      赤司玲奈的心脏颤抖,“你靠近我这种私生女,又是为了什么?好玩吗?”

      她盯着眼前的少年,想要从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他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头发的颜色也一样,甚至眉眼之间的轮廓,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还有那种安安静静的气质。

      像。

      真的像。

      赤司瑾月温和道,“父亲大人交代,让我看顾好你。他最近分身乏术,而你显然也还没有适应好你的新身份。”

      赤司玲奈的声音发抖,拳头攥紧,“我姓秋元。”

      赤司瑾月沉默了几秒,微微一笑,“你姓赤司,哪怕名不正言不顺,你也是我们之中的一份子。”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光影的变化像某种无声的语言,诉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融化在光线里,“只要那个人在,你的地位就无可动摇,玲奈。哪怕是我和小影,也得在外面喊你一句表姐。”

      赤司玲奈拿着枕头就丢了过去,“去你妈的表姐,谁是你表姐!你们一家人的骨子都烂透了,凉子和我牵扯上了你们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她没有忍,也忍不住了,一边大骂着对方,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深绿色的制服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你们知道凉子遭了多少罪吗?她只要出去,就要好久不敢回来!我看着她一点点消瘦下去,原本健康的身体变得病弱缠身!你们过年的时候不会心慌吗?她一个人,从清晨坐到傍晚,在墓地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父亲是藤田,不是你们这群杀人凶手!不是!!”

      赤司玲奈的哭声尖锐地刺破了保健室的宁静,枕头砸在赤司瑾月肩头,被他轻轻挡开。

      她没有停,霸道地骑在对方身上,抓起另一个人枕头砸过去,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发泄出来。

      “杀人凶手!你们都是杀人凶手!!如果不是你们,凉子怎么会…呜呜…”

      对方温热的眼泪砸进自己的脸上,赤司瑾月愣了一下,枕头结结实实地拍在自己脸上,力道不小,短发被蹭乱了几缕,垂落在额前。

      他微微皱眉,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任由她发泄。

      不是错觉…

      等枕头落在地上,赤司玲奈也打累了,双手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玩偶,摇摇欲坠。

      “打够了?”赤司瑾月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赤司玲奈偏过头去不看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朵云从这头飘到了那头,遮住了太阳又移开,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变幻,像某种无声的拉锯。

      赤司瑾月的手扶在她的腰上,他的声音不大,自下而上地凝视着他,眼底是复杂的深意和审视。

      还真是没想到…

      他竟然是…

      “父亲大人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眼底的情绪一瞬间被收敛进温和的表象下,赤司瑾月扮演着关心妹妹的好兄长,解释。

      赤司玲奈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母亲,也不是被他宠上天的宓多里。哪怕那个人改了名字,装成其他人的样子,别有用心地出现在他身边。”赤司瑾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你骂他,骂我们,都没有错,但你不能否认,他爱她。”

      赤司玲奈猛地转过头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爱?你管那个叫爱?!把一个人囚禁在身边,她的一言一行都要被控制!监视!不能和外界接触,不能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你们让她生不如死,让她——”

      “让她活着。”赤司瑾月打断了她,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赤司瑾月的眼神直入人心。

      赤司玲奈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赤司瑾月仰视着她的小脸,锁骨,包括未成形的喉结,“你可能不知道,那个组织对她做了什么。琴酒,贝尔摩德这些人又是怎么在一边抽着她的血,拿她的身体做实验的时候,一边惺惺作态对你好的。”

      “你不是也意识到了吗?她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什么程度。你以为她为什么愿意配合幸村回到这里?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她不愿意再和赤司家有接触了,不是吗?你记得藤田的仇,难道她就忘记了吗?你连藤田的面都没见过,就能记到现在。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啊。”

      “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是她不敢。你觉得现在对她最重要的是什么?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连仇恨都要逼着自己忘记!回到父亲大人身边…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我!

      赤司玲奈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单上。

      凉子…对不起…

      “父亲大人给她找最好的医生,让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她,是为了把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危险因素排除在外。你管那叫囚禁也好,叫控制也罢,但如果没有这些——”

      赤司瑾月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她,“你现在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再次鼓起来,像母亲温柔的手,拂过两个小孩子的脸。

      赤司玲奈抬不起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凉子不开心,她一直都不开心。我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叫她她也听不见,眼神空空的,像死了一样,她想死。”

      她早就不想活了!她想要去陪藤田。

      赤司瑾月的声音低了下去,“父亲大人比谁都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再是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平静,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赤司玲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赤司瑾月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他把你接了回来,甚至愿意给你赤司的姓氏。哪怕你是他情敌的孩子,哪怕他不喜欢你,但只要你在,她就还有放不下的人。他留不住她,所以只能用你来留住她。”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进赤司玲奈的心里,不疼,但很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她才是最拖累凉子的人。

      “我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外人,对吗?”声音发抖。

      “你不是。”

      赤司瑾月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阻止了她往下说,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体温,“你是她亲手带大的,是被父亲承认了的赤司家的一份子。”

      赤司玲奈抬眼看他。

      赤司瑾月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8岁的少年,他血红色的眸子里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通透,“这一点,你比我幸运多了。”

      赤司玲奈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烫烫的。

      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恨还在,怨气也还在,可是那些恨和怨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野蛮生长,扎得她生疼。

      “我该怎么办?”赤司玲奈的哭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凉子又该怎么办啊?”

      她自以为的亲人不是亲人,朋友不是朋友,到最后,她还能剩下什么?

      这个连累凉子的身体吗?

      赤司瑾月的眼神寡淡,他温和的表象下,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羡慕破土而出。

      被父亲承认,被她不计一切代价的维护,他没有的东西,他却唾手可得,还真是可笑的造物弄人。

      窗外忽然响起了下课铃,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静,像是某种信号,提醒着他们时间还在往前走,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赤司瑾月下颌微抬,露出轮廓分明的侧颜,“玲奈。”

      赤司玲奈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你不是说,应该叫我表姐吗?”

      赤司瑾月笑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窗台上那朵白色的小花,“赤司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不管你以后想姓赤司,还是秋元,或者谁都不姓,你都是赤司家的人。”

      光线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小姑娘的脚边。

      “这是父亲大人的原话,我只是转述。”他顿了顿,“但如果你问我,我自己的想法——”

      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只能说,欢迎回家,表姐。”

      赤司玲奈呆呆地坐在他身上,周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嬉闹的模糊回响,泪水不受控制从脸颊滑落,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是没有哭出声。

      窗台上那盆白色的小花开得正好,花瓣薄薄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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