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其时》厌沓

2、chapter 2 新生

　　温忻醒得很早。

　　自从爸爸走后，她的睡眠就变得很轻，像浮在水面的羽毛，一点动静就会惊醒。窗外天才蒙蒙亮，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发现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裴周时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清晨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

　　一个穿职业装的男人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京北一中，高一（三）班。”

　　裴周时点点头，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

　　温忻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小叔叔早。”

　　虽然父亲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但她仍然保持该有的礼貌。

　　裴周时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醒了？过来吃饭。”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忻在他对面坐下。兰姨很快端来了早餐——牛奶、煎蛋、吐司，还有一小碗粥。都是很家常的东西，但做得精致。

　　“刚才在说你的转学。”裴周时放下咖啡杯，“转到京北一中，今天就去报到。”

　　温忻点点头：“好。”

　　她低头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裴周时吃相很斯文，动作不紧不慢。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文件时，遮住了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温忻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她知道转学到京北一中不容易。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可现在，裴周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安排好了。

　　“谢谢小叔叔。”她小声说。

　　裴周时抬眼看了她一下：“好好读书就行。”

　　吃完早餐，裴周时起身准备去公司。

　　那个男秘书——温忻后来知道他叫陈琛，是裴周时的特别助理——跟在他身后，一边走还在一边低声汇报着今天的工作安排。

　　“司机在楼下等你。”裴周时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温忻一眼，“放学直接回来，不要乱跑。”

　　“知道了。”

　　门关上，偌大的别墅又安静下来。

　　温忻吃完最后一口粥，上楼拿了书包。

　　黑色轿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李，话不多，但很和气。

　　“温小姐，坐稳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京北一中比温忻想象中还要气派。高大的校门，整洁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处处都透着“重点中学”的气息。

　　她在教务处办完手续，被一个年轻的男老师领着往教室走。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周老师边走边说，“班里同学都挺好相处的，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高一（三）班在三楼。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但当周老师推开门走进去时，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

　　周老师走上讲台，示意温忻站到前面来。

　　“大家好，我叫温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温忻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大部分人都在好奇地打量她，有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那里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温忻同学，你先……”

　　周老师环视教室，发现唯一空着的座位就在那个睡觉的男生旁边。

　　他顿了顿，显然有些犹豫。

　　“那个，你先坐到林异旁边吧。”周老师指了指最后排，“林异，醒醒，来新同桌了。”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动了动，但没抬头。

　　温忻拎着书包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楚，这个叫林异的男生很高，即使趴着也能看出肩宽腿长。

　　他穿着校服外套，但拉链没拉，里面是件黑色T恤。头发有些乱，但意外地不显得邋遢。

　　最重要的是——他长得确实好看。

　　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五官的优越。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清晰利落。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左耳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黑色耳钉。

　　温忻听说过他。

　　或者说，整个京北一中大概没人不知道林异。

　　校草兼校霸，打架逃课样样在行，偏偏成绩还不差。据说家里背景很深，连老师都让他三分。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刚把书包放好，旁边的男生就动了。

　　林异慢悠悠地抬起头，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他的目光落在温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新来的？”

　　声音有些沙哑，但意外地好听。

　　温忻点点头：“嗯。”

　　林异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又把头埋了回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温忻听得很认真，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但旁边这个人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倒是不打呼噜，但时不时会动一下，或者换个姿势，总能轻易打断她的思路。

　　课间时，前排一个圆脸的女生转过头来。

　　“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

　　“七中。”温忻说。

　　“七中？”女生睁大眼睛，“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七中也是重点呢。”

　　温忻笑了笑，没说话。

　　她以前的成绩确实不错，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只希望能跟上这里的进度。

　　“对了，我叫陈雨。”女生很热情，“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还在睡觉的林异，压低声音，“你最好别惹他。他脾气不太好。”

　　温忻点点头：“谢谢。”

　　中午去食堂吃饭，陈雨主动带她去。

　　京北一中的食堂很大，有三层楼。她们在一楼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咱们班其实挺好的，就是林异……”陈雨一边吃饭一边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只要不惹他，他一般不会主动找人麻烦。就是上课睡觉，偶尔逃课，老师也管不了。”

　　温忻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球，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可她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放学铃声响起时，温忻收拾好书包，发现旁边的林异终于醒了。

　　他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精瘦的腰线。

　　“走了。”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意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得很。

　　温忻收回视线，背上书包往外走。

　　校门口，李叔的车已经等在老地方。

　　回到公寓时，裴周时还没回来。

　　兰姨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温小姐回来啦？饿不饿？饭马上就好。”

　　“不急。”温忻放下书包，“兰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去写作业吧。”兰姨笑着说，“裴先生交代了，让你好好学习就行。”

　　温忻点点头，上楼回了房间。

　　书桌正对着窗户，能看到楼下花园的一角。她在桌前坐下，拿出课本和作业本。

　　翻开数学练习册，看到第一道题时，她愣住了。

　　题型很新，难度也比她以前学的要大。她咬着笔头想了很久，才勉强有了思路。

　　等她把作业写完，天已经黑了。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裴周时和陈琛的说话声。

　　“……明天上午的会改到十点……”陈琛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林家那边……”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楼上来。温忻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裴周时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

　　“还习惯吗？”他问。

　　“习惯。”温忻点点头，“学校很好，同学也很友好。”

　　裴周时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摊开的作业本：“跟得上进度吗？”

　　“有点难，”温忻老实说，“但我会努力的。”

　　“不懂就问老师。”裴周时说，“或者……”他顿了顿，“可以问我。”

　　温忻惊讶地抬起头。

　　裴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我高中的时候，理科还可以。”

　　“……好。”温忻小声应道，“谢谢小叔叔。”

　　裴周时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林异，”他忽然问，“是你同桌？”

　　温忻愣了一下：“是。小叔叔认识他？”

　　“嗯。”裴周时的语气很平淡，“离他远点。”

　　没等温忻再问什么，他已经带上门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忻坐在桌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裴周时最后那句话。

　　离林异远点。

　　为什么？

　　她想起林异那双漆黑的眼睛，想起他慵懒又不耐烦的神情，想起陈雨压低声音的警告。

　　也许，小叔叔是对的。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作业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温忻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作业本，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朦胧而安静。

　　爸爸已经不在了。

　　这里是她的新家，裴周时是她新的监护人，京北一中是她要努力适应的新环境。

　　而林异……只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同桌。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个很小的声音在问：真的，仅此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