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虚》彼岸海的引路人

7、台上台下皆是戏 罗

　　罗斯合上植物图鉴，关掉台灯。房间沉入黑暗，像沉入一杯凉透的浓茶
　　她躺下，闭上眼。睡眠对她而言，更像是系统的定期休眠，一种无意识的碎片整理。没有梦，没有情绪残留，只有一片均匀的、虚空般的宁静
　　所以，当那阵熟悉的、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底层的低频震颤传来时，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不是惊醒，而是像设定好的程序收到了启动指令
　　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
　　是车厢
　　蔓生的藤蔓在昏暗光线中勾勒出诡异的轮廓，身下是冰冷粗糙的金属地板，规律性的震动从地板传来，混合着列车行驶时与无形轨道摩擦产生的、令人牙酸的微弱嘶鸣
　　她回到了“莫比乌斯号”上。不是起始站台，就是行驶中的列车
　　而且，是一个人

　　什么鬼玩意儿？

　　罗斯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是卡其色工装裤和棉衬衫，而是那身黑白分明、带着宗教肃穆感的圣女服。《无名呢喃》静静地躺在手边，书脊上那道暗红血纹在车厢幽光下，像一道半阖的眼睛
　　她拿起书，翻开。书页自动停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墨迹晕开：
　　「检测到非标准召回协议」
　　「来源：高权限个体定向牵引」
　　「关联标识：‘雪麻’」
　　「状态：组队邀请已单方面强制生效。剧本匹配中……」
　　罗斯合上书。所以不是蓝虚的定期“征召”，而是那个侏儒症“药剂师”用某种方式，直接把她从现实世界里“拉”了进来
　　效率。她想。省去了等待黑洞的随机性和麻烦。但单方面强制这个词，让她在逻辑评估里给雪麻的危险性上调了一个等级
　　车厢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窗外飞速掠过的、无法理解的混沌景象
　　她靠在爬满藤蔓的车壁上，等待。没有焦躁，没有好奇，只是将目前的情况归类为“待处理事项”。手背上那片浅金色羽毛印记微微发着热，像一块刚植入皮肤的微型芯片在初次启动
　　大约三分钟后，车厢另一头的门滑开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蹦了进来，宽大的女巫帽差点卡在门框上。雪麻扶正帽子，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见罗斯，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到有点假的笑容
　　“晚上好呀，园丁小姐！睡得好吗？”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点刺耳“希望我没打扰你做美梦——哦，我忘了，你可能不做梦。但无论如何很抱歉，这个时候把你叫来哦”
　　罗斯看着她，没说话
　　雪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她对面坐下，晃着腿：“别这么冷淡嘛。上次合作不是很愉快吗？你看，我还特意用了点‘小特权’，把你直接请过来，免得你再被哪个不长眼的黑洞吸到奇怪的地方去。我够意思吧？”
　　“组队”罗斯开口，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组队”雪麻笑嘻嘻地，“我看人很准的。你这种款式的队友，可遇不可求。冷静，靠谱，关键时刻还能……嗯，‘整理’东西”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罗斯怀里的书“而且上次都答应了会和我合作哦”
　　“代价”罗斯问。她不信任没有明码标价的好处
　　“帮我个小忙，在接下来的‘剧本’里。”雪麻收敛了些笑容，帽檐下的眼睛闪着光，“具体是什么，进了本再说。放心，不会让你违背你那套‘最优解’逻辑的。我保证，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至少，能让你更快地理解这个地方的‘规则’。这就是上次所提到的合作”
　　罗斯沉默了几秒。她在评估。单方面强制召回的能力，对规则的了解程度，以及那种看似跳脱实则精准的行事风格……雪麻的危险等级很高，但可利用性同样很高。在完全陌生且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一个有能力的“向导”，即使动机可疑，其价值也可能超过风险
　　“可以”她最终说
　　“爽快！”雪麻一拍手，“那么，欢迎正式加入我的临时小队，罗斯小姐。作为队长，我会罩着你的！”
　　罗斯没理会她自封的队长头衔，目光投向窗外。混沌的景象正在变得有序，逐渐凝聚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色彩和轮廓
　　心里只有对雪麻一个字：神
　　雪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吹了声口哨：“哦，匹配到了。看来我们运气不错——或者挺差，取决于你怎么看”
　　车厢的广播里，那冰冷的机械音如期响起：
　　「剧本匹配完毕」
　　「导入背景：浮华盛世，粉墨登台。水袖挥散爱恨，锣鼓敲定生死」
　　「剧本名称：《台上台下皆是戏》」
　　「难度评估：B+」
　　「玩家人数：4」
　　「核心任务：存活至‘大戏’落幕」
　　「收集12枚拼图」
　　「温馨提示：戏已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明。诸位，且仔细分辨，好生聆听」
　　广播结束的瞬间，行驶的列车仿佛撞入了一层粘稠的介质，窗外飞掠的景象猛地定格、清晰——
　　那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中式戏楼后台
　　浓烈的脂粉香、油彩味、陈旧木料和汗水的混合气息，裹着喧哗的人声、胡琴的试音、还有吊嗓子时拔高的清亮音调，一股脑地从敞开的车门外涌了进来
　　他们正站在一堆堆放戏服、盔头、道具箱的杂物之间。空气湿热，贴着皮肤，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颓靡又紧绷的质感
　　罗斯低头，发现自己和雪麻身上的衣服也变了。她身上不再是那身圣女服，罩了件半旧的、水绿色的戏服外帔，不伦不类。雪麻则换上了一套略显宽大的、绣着八卦图案的短打，像个跑龙套的小道童，帽子没了
　　这时罗斯才发现，雪麻其实是盘发
　　“B+，比上次还高半级”雪麻咂咂嘴，环顾四周，“台上台下皆是戏……麻烦。这里头的规矩，比蜘蛛网还密”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管家模样、面容呆板的中年男人就撩开厚重的锦缎门帘走了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她们两人身上
　　“两位新来的？”他的声音干瘪，像晒透的豆荚“班主吩咐了，今儿晚上‘祭台’那出，还缺个‘捧剑童子’和个‘献花玉女’。你们俩，顶上，没得商量”他手指一点雪麻，再一点罗斯，不容置疑
　　“戏本子在这，规矩也在里头。背熟了，一个时辰后开锣。误了事……”管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这戏园子底下埋的角儿，可不介意多两个伴儿”
　　他将两本薄薄的、泛黄的手抄本塞进她们手里，转身就走，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大部分声响
　　雪麻翻了个白眼，翻开她那本《捧剑童子注意事项》。罗斯也打开了手中的《献花玉女仪轨》
　　第一页，只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力透纸背的大字：
　　「戏比天大」
　　「上了台，入了戏，是生是死，是人是鬼，可就由不得你了」
　　第二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关于动作、走位、时机、甚至呼吸节奏的规定。每一行后面，都用小字标注着触犯的后果，从“罚俸”到“掌嘴”，再到……“顶替缺失角色”
　　而在剧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暗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颜料，潦草地加了一行笔记：
　　“别信班主的烟，别吃红姨的糕，别接武生递的水。”
　　“还有……午夜那场‘特别的戏’，千万别看。”
　　“如果听到有人喊你的真名，别回头。”
　　罗斯合上手册，抬起头
　　戏楼后台的喧嚣依旧，胡琴咿咿呀呀地拉着过门，某个花旦正在哼唱婉转的腔调
　　不禁让罗斯怀疑这个是不是规则怪谈
　　在这片热闹之下，一种粘稠的、冰冷的窥视感，正从那些挂满行头的衣架后面，从堆叠的戏箱缝隙里，从天花板幽暗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雪麻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终于找到乐子的兴奋：
　　“听见了吗？罗斯”
　　“锣，就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