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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座号39与40 ...
上午十点,阳光像被放大器处理过,从走廊尽头的高窗倾泻,铺在「高一(1)班」门牌上,黄铜数字"1"反射出细小光斑。陆野踩着那团光斑走进教室,脚步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动尘埃。
教室比想象中宽敞——深绿黑板,老式木质讲桌,台面裂痕里嵌满粉笔灰;天花板吊着四扇铁叶风扇,扇叶边缘锈迹斑斑,像岁月留下的血迹。
空气里混合着木头、玻璃胶与轻微潮湿的气味,像刚结束梅雨季的仓库。
靠窗那排已经有人落座,书本摞成高低不等的方塔。陆野站在过道,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面孔,最后停在倒数第二桌:空着。
他把书包搁上桌板,指腹碰到一层浅浅凹痕——上一届学生用圆规刻的「2017」四个数字,边缘被磨蹭得圆润,却依旧清晰,像一段不肯褪色的密码。
徐扬从后排探身,压低声音:「喂,你听说没?我们班有三十九个女的,二十一个男的,比例严重失调。」
陆野「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尖叫。
前排女生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两秒,又转回去,耳尖却悄悄泛红。
陆野没注意,他正低头整理笔袋——黑、蓝、红各一支,2B铅笔削成尖锐的圆锥,像一排待发的箭。
他把笔袋放在桌角,与桌缘保持平行,再用指腹确认没有翘起,才呼出一口气。
走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节奏。陆野回头,看见江逾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刚才那把篮球鞋,鞋带随步伐晃动,像两条不肯安分的蛇。
阳光从走廊窗洞斜切进来,落在江逾白肩头,把他额前的碎发照成半透明的棕,碎发之下,是那条极淡的疤痕——三分线似的弯钩,从眉尾延伸到发际。
江逾白在门槛停住,目光掠过教室,精准捕捉到陆野,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像确认对手落位。
老郑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嗡嗡的交谈声瞬间收拢。
老郑其实并不老,四十二岁,个子高,背微驼,发量却倔强地留守在头顶。
他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常年握粉笔而略显粗大的指节。
左手端着一次纸杯,茶汤浓得发黑,杯口热气袅袅上升,被他吹了口气,又散成白雾。
他把杯子放在讲台,目光扫视全班,像扫描仪在读取条形码。
「同学们好,我姓郑,历史的『史』字旁一个『郑』。」
他在黑板写下姓氏,粉笔与板面摩擦,发出清脆「咔咔」,末尾一竖拖得极长,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未来三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年级副组长。先声明两点:一,我的课,不准喝奶茶;二,提问必须举手,否则当旷课处理。」
声音不高,却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瞬间把教室表面的浮尘打磨干净。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扇「哒哒」空转。
老郑低头翻开点名册,指腹在纸页上摩挲,像抚摸某种古老碑文。
「现在开始排座。原则很简单:按中考总分,从高到低,自选位置。」
他抬头,目光越过第一排,落在陆野脸上:「陆野,总分全市第七,先来。」
瞬间,三十多双眼睛像同时打开的聚光灯,刷地射向倒数第二桌。
陆野脊背一僵,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搓着校裤缝线,布料发出细碎「沙沙」。
他起身,过道变得异常狭窄,每一步都像踩在软木上,轻微回弹。
他在黑板前的座位表上找到「39」号,用粉笔在对应空格里写「陆野」两个字,笔迹工整,像印刷体。
写完,他并未直接回座,而是站在窗边,让阳光落在自己肩头,像给接下来的选择镀一层冷静的光。
老郑继续念:「第二名,徐扬。」
徐扬咧嘴,一路小跑,在陆野前排坐下,回头冲他挤眼,像确认联盟。
点名继续,教室渐渐填满,空位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块减少。
江逾白被念到时,排名已在四十开外。
他起身,鞋带在走动中「啪嗒」击地,声音清亮。
他在黑板前停住,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才写下「江逾白」三字,笔锋张扬,「白」字的撇捺几乎飞出格子。
写完,他冲陆野抬抬下巴,像发出一张未署名的邀请函,然后穿过过道,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那里只剩一张空桌——39号与40号并列,像被刻意留下的双人赛道。
江逾白把篮球鞋塞进桌斗,发出「咚」一声闷响,才坐下。
他侧身,右手肘搭在窗沿,指尖轻点玻璃,阳光在他指背跳动,像细小的闪电。
陆野用余光看他,发现江逾白的睫毛极长,尾端微微上翘,像两把细小的刷子,在眼睑投下阴影。
座位落定,老郑开始发「新生情况登记表」。
纸张薄得透光,印满密小方格:家庭成员、初中任职、特长奖项……像一张缩小的人生履历。
陆野捏着笔,逐栏填写,字迹端正得像排版。
写到「特长」时,他停顿,笔尖在纸面悬了半秒,才写下「阅读」二字——简短、安全、无懈可击。
身旁,江逾白却转着笔,未写一字。
他侧头,目光落在陆野的表格,眉梢轻挑:「阅读算特长?」
声音压得极低,热气拂过陆野耳廓,像羽毛扫过带电的金属。
陆野脊背一麻,没有回头,只把表格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声音同样压低:「那你的特长?」
江逾白笑,眼角弯出锋利弧度:「逃跑。」
陆野愣住,江逾白却已低头,在特长栏写下两字——「篮球」,笔迹飞扬,像急停跳投后的抛物线。
十一点,老郑离开,教室里骤然松动。
女生们围成小圈,交换初中毕业照;男生有人掏出手机,对比王者段位。
陆野从书包侧袋拿出湿巾,拆封,抽出一张,沿桌缘慢慢擦拭。
灰尘被水分包裹,变成灰色泥渍,他换了一张又一张,直到湿巾再无颜色,才停手。
江逾白撑着下巴看他,目光像在看某种精密实验:「有洁癖?」
陆野摇头:「只是喜欢干净。」
江逾白「哦」了一声,忽然伸手,指尖在桌角一抹,然后举到陆野面前——指腹上一点漆黑,是粉笔灰与汗混合的泥。
他笑得坏:「现在干净了?」
陆野盯着那指尖,心跳莫名失速,像被突然抢断。
他抽出一张新湿巾,递过去:「自己擦。」
江逾白没接,反而把指尖往陆野袖口轻轻一按——力道极轻,位置却准确落在绣校徽的地方,留下一个模糊灰点。
「这样才算同盟。」他说完,收回手,像完成某种仪式。
陆野低头看袖口,灰点不大,却足够醒目,像临时盖下的印章。
他把湿巾折成小块,隔着塑料膜,轻轻按压灰点,却终究没擦掉。
午饭铃响,十二点半。
人潮涌出教室,脚步声、笑闹声、塑料鞋底与地板的摩擦声混成洪流。
陆野走在最后,把椅子推至桌下,确保与瓷砖线对齐。
回头,江逾白仍坐在原位,双腿交叠,把篮球抛向空中,接住,再抛——每一次高度都一致,像设定好程序的无人机。
「不去吃饭?」陆野问。
江逾白单手接球,侧头:「人太多,等十分钟。」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碎成金色粉末,陆野忽然觉得口干,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转身欲走,江逾白却喊住他:「陆野。」
——这是对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像篮球空心入网的「唰」,清脆而短促。
陆野回头,江逾白把篮球抛过来,球速不快,旋转却稳。
陆野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粗糙皮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顿。
「帮我占个位,三分钟后到。」江逾白说,语气理所当然,却又不容拒绝。
陆野想拒绝,喉咙却先一步发出「嗯」。
他抱着球走出教室,球身残留的温度透过校服,烙在腹部,像一块隐形的暖宝宝。
食堂人声鼎沸,天花板吊扇转得疯狂,却驱散不了蒸腾热气。
陆野排在11号窗口,前面队伍蜿蜒,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
他把篮球夹在脚背与地砖之间,防止滚动,双手插兜,目光却飘向门口——
三分钟后,江逾白准时出现。
他一路小跑,T恤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线苍白的腰腹,肚脐左侧有一颗褐色小痣,像不小心滴落的墨点。
「鸡肉面?」他停在陆野身后,距离近到声音直接钻进耳蜗。
陆野点头,把篮球递回去,指尖与对方短暂相触,干燥,却带着少年特有的热度。
轮到他们时,窗口只剩最后两份鸡肉面。
江逾白把其中一份推给陆野:「你瘦,多吃点。」
陆野想说「我不瘦」,话到嘴边却变成「谢谢」。
两人找座,路过调料台,江逾白随手抓了两包醋,放在陆野餐盘旁:「我猜你喜欢酸。」
陆野愣住——他确实喜欢酸,连母亲都未必清楚。
「你怎么知道?」
江逾白耸肩:「演讲稿最后一页,有柠檬渍,干了的。」
陆野低头,耳根悄悄泛红,像被戳破隐藏技能。
午饭后,十二分钟自由活动时间。
篮球场被高年级占领,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与鞋底摩擦声。
江逾白站在看台最高层,手肘搭在栏杆,目光追随场中飞行轨迹,身体轻微晃动,像随时准备切入。
陆野在他右侧半步,视线落在江逾白的指节——那里有一道新鲜擦伤,血痂未全干,边缘翘起,像一小片枯叶。
「比赛时弄的?」陆野问。
江逾白「嗯」了一声,用拇指去抠那血痂,动作粗鲁,眉却未皱。
「不疼?」
「疼才记得住。」
陆野不再问,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人习惯用疼痛给记忆盖章,与自己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画方格,异曲同工。
风从球场吹来,带着橡胶与汗混合的味道,陆野深吸一口,竟觉得不难闻,反而像某种信号——
关于青春、关于竞技、关于并肩——
尚未开始,已让人血脉发热。
下午两点,老郑发新课本。
十六本书,按科目排好,从第一桌传到最后一桌,像一场小型接力。
传到陆野手里时,封面整洁,棱角分明,他先检查有无缺页,再用湿巾擦去浮灰,才写上名字:高一(1)班陆野学号39
江逾白接过剩下的两本,随手翻开语文扉页,笔尖一顿,写下:40 江逾白
写完后,他侧头看陆野的笔记栏——空白,连一条辅助线都没有。
「你不画重点?」
陆野摇头:「先通读,再自己画。」
江逾白「啧」了一声,把椅子往陆野那边挪了半尺,椅子脚在地板刮出「吱」一声,像宣布领地接壤。
「那以后借我抄。」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同桌义务。
陆野想说「不要」,却先一步闻到对方衣领的薄荷香,喉咙便失去了拒绝功能。
傍晚,六点零五分,放学铃响。
走廊灯依次亮起,橘黄光晕把影子压扁,贴在墙面。
陆野收拾书包,把每一本书按大小排列,拉链拉到尽头,才拎起。
江逾白却单肩背包,另一只手转篮球,鞋带未系,拖在地上,像一条黑白相间的尾巴。
「走,去球场。」他冲陆野抬下巴,「我教你三步上篮。」
陆野想拒绝,话语在舌尖打转,却变成:「我作业……」
「一小时后再写,死不了。」江逾白笑,眼角弯成挑衅弧度,「还是说,你怕输?」
陆野指尖一紧,书包带勒住掌心,微微疼。
他把书包放回桌面:「怕输的人未必是我。」
江逾白愣了半秒,随即笑得更开,露出虎牙,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小刀:「行,那就试试。」
两人并肩往球场走,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在走廊地面交叠,像一条提前写好的连线题——
39与40,从此在同一张图纸。
夜色降临,球场灯一盏盏亮起,白光刺眼,吸引无数飞虫盘旋。
江逾白站在三分线外,把球抛给陆野:「先运球,十下不掉,再谈上篮。」
陆野接球,指尖触到粗糙颗粒,心脏在胸腔里急剧收缩——他从未正规碰过篮球。
第一下,球砸在脚背,弹出边界。
江逾白跑出去捡,回来,把球重新塞进他怀里:「再来,眼睛看前方,不是看球。」
第二下、第三下……第十下,球稳稳回弹,像被驯服的兽。
江逾白吹口哨,声音清脆:「合格,现在学上篮。」
他示范,脚步轻盈,手腕一拨,球划出优雅抛物线,「唰」地入网。
轮到陆野,他深吸口气,起跑,跨步——却在第三步踩错轴心,整个人扑向空气。
意料中的疼痛没来,江逾白从侧方伸手,一把捞住他手臂,掌心滚烫。
「重心压低,」江逾白声音贴在他耳侧,「我在,别怕。」
那句「我在」轻得近乎呢喃,却像钉子,敲进陆野心壁。
他再次起跑,这一次,脚步稳稳落在节拍,球出手,磕在篮板,弹进网窝。
「进了!」江逾白比他先欢呼,一拳锤在他肩,「我就说,你能行。」
陆野喘口气,汗水滑到睫毛,世界在眼前晃动,却异常清晰——
球场灯光、飞虫轨迹、江逾白的笑,全都镀上一层亮边,像被永恒定格。
回寝已近十点。
陆野冲完澡,坐在桌前,台灯调到最亮,拿笔演算集合题,却屡次在草稿纸上画出不规则圆弧——像篮球回弹的轨迹。
对面床铺,徐扬已打鼾。
陆野抬头,看窗外——篮球场灯灭,只剩天边一弯残月,像被谁削薄的银片。
他忽然想起江逾白掌心的温度,比夏日操场更烫,却短暂得像误触的流星。
低头,他把草稿纸揉成团,投进垃圾桶,纸团撞击桶壁,发出「咚」一声闷响——
与傍晚球场上的入网声,奇妙重叠。
陆野关灯,爬上床,拉帘,黑暗像柔软帷幕落下。
他闭眼,心跳却迟迟不肯降速,仿佛仍在运球,一步,两步,三步——
起跳,出手,看灯网翻白。
而篮筐下,江逾白张开手臂,对他笑,虎牙闪烁,像一把尚未收鞘的小刀,亮在夜里,也亮进梦里。
PS作者留言:玉玫瑰们你们好,我是作者si玫瑰予,今天是圣诞节2025.12.25。今年就要结束了,这一年里我不断的摸爬滚打才有了现在的我,在这里我也要谢谢大家陪伴了我一年之久如果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将会持续更新我的七本长篇小说,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最后我在这里祝大家天天开心,前程似锦哦!宝宝们让我们相约2026共创未来!(江逾白和陆野的故事还会继续,他们也希望大家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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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座号39与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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