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卿亘

2、餐叙与遐思

　　窗外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入庭院，车灯扫过修剪齐整的冬青树，在大理石门柱上投下短暂的光影。许锦推开车门，管家接过他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轻声说“先生和夫人在餐厅等您”，他点点头，换鞋时指尖还残留着画室里松节油的淡香。

　　餐厅的水晶吊灯悬在长桌正上方，暖黄的光漫过银质餐具和骨瓷餐盘，却没驱散多少冷清。母亲坐在主位，面前的汤碗没动过几口，姐姐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映在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唇上。许锦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今天代课还顺利？”母亲先开了口，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菌菇汤，目光落在A身上时，带着惯有的温和。他“嗯”了一声，拿起刀叉切着盘中的牛排，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上午的画室——少年握着铅笔的手指骨节分明，阳光落在他发梢的模样，还有修改纹样时专注的眼神，像一帧帧慢镜头在脑海里回放。

　　“姐下周又要走？”许锦瞥见姐姐手边放着的行李箱钥匙，随口问道。姐姐抬起头，将手机揣进精致的手包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总公司那边催得紧，这次要去上海待三个月。”母亲叹了口气，夹了一块芦笋放进姐姐碗里：“再忙也得按时吃饭，上次视频你都说胃不舒服。”

　　餐桌上的话题围着姐姐的工作打转，他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落在餐盘边缘的花纹上——那是简单的缠枝纹，和上午临摹的苗绣几何纹比起来，少了几分鲜活的灵气。他想起在对方笔记本里那些简笔的舞蹈动作，线条简练却像要从纸上跳出来，连指尖划过纸张的力度，都透着股蓬勃的生命力。

　　“发什么呆？”母亲的声音忽然打断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才发现刀叉停在半空，牛排还没切下一块。姐姐也放下餐具，挑了挑眉：“不会是在学校遇到什么趣事了吧？你今天回来时，嘴角都带着笑。”

　　少年的耳尖微微发烫，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就是学生们挺认真的，有个孩子对民族纹样很有想法。”他没说那个孩子如何让他惊艳，也没提自己盯着人家的画架看了多久，只是简单带过，可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对方抬头时那双亮得像盛着光的眼睛。

　　“民族学的学生？”母亲若有所思，“之前你爸还说，想资助几个研究民族艺术的学生，要是有好苗子，倒是可以留意留意。”心里一动，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不妥——不过是见了一面，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太清，这样贸然提起，反而显得刻意。

　　姐姐看出他的犹豫，笑着打趣：“看来是真遇到合眼缘的学生了，平时问你学校的事，你都懒得说。”他没反驳，只是低头继续切牛排，可心里的思绪却像被风吹起的纸，飘得很远。

　　“对了，下周末家里有个晚宴，你姐刚好走之前能参加，到时候你也别总待在画室里，多认识些人。”母亲忽然提起晚宴的事，他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可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只是一想到要穿着正装应付那些客套的寒暄，他就忍不住怀念上午在画室里的时光——没有觥筹交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那个让他一眼就记住的少年。

　　晚餐在安静的氛围里结束，姐姐去收拾行李，母亲坐在客厅看报纸。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落地窗走到露台，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他拿出手机，翻了翻上午记下的课程表，找到民族学系的“民族视觉艺术”课，下次课是周四下午。

　　他想起对方画纸上那些圆润的曲线，想起对方问起雷纹时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或许，下次课可以多和他聊聊民族纹样，也或许，能有机会再看看他的速写本——那些没画完的线条里，似乎藏着很多他想知道的故事。

　　露台的灯亮着，映在他眼底，像又看到了画室里的阳光，还有那个让他在餐桌上走神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