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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修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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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灯调到最暗,暖黄的光晕堪堪笼住半个枕头,手机屏幕却亮得刺眼,在昏沉的房间里划出一小片冷白的光。应照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那张成人礼合照里的其他人尽数裁掉,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侧影——洗得发白的黑外套,耳侧耷拉着的碎发,还有少年裴回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她没多琢磨,也没加什么矫情的话,直接点了发送,顺带敲了行字:「翻到你高中照片了,原来你那时候就爱往边儿上站。」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屏幕上方就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几乎是秒回的速度:「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张。那你呢?同班这么久,你存的图应该更多吧。」
应照指尖顿了顿,嘴角扯了扯,没什么表情地划开自己的相册。里面确实躺着个标注「黑历史」的文件夹,设了密码,今天倒是没费什么劲就解开了。点开一看,满屏都是高中时的自己——微胖的脸,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镜片厚到能把眼睛缩小一圈,校服外套的拉链永远卡在半中间,露出里面粉色的秋衣,头发随便扎个马尾,皮筋松松垮垮地吊着,碎发乱飞,怎么看都是个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路人甲。
那时候的她,一门心思扑在刷题上,每天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连轴转,校服能穿到起球发白也懒得换,洗面奶都是偶尔想起来才用一次,更别提什么护肤化妆了。别说什么打扮了,能按时起床不迟到就谢天谢地。「系花」这名号,是上了大学才捡来的,跟高中的自己半点不沾边。大一那年暑假,她攒了两个月的兼职工资,咬牙去做了近视手术,摘掉了戴了6年的厚眼镜。没了那副笨重的框架挡着脸,眉眼一下子就显出来了,原来自己的眼睛不算小。后来又跟着室友去办了健身卡,每天雷打不动跑五公里,戒掉了宵夜和奶茶,硬生生瘦了二十斤,脸颊的肉消下去,下颌线也清晰了。再加上学会了化点淡妆,挑几件合身的衣服,不再是清一色的运动服,开学时往汉语言文学系的教室里一站,连以前跟她同班的老乡都愣了半天才认出她,惊得直呼“你怎么变化这么大”。说白了,哪是什么突然开窍的惊艳,不过是肯花时间折腾自己罢了。
她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敲了行字怼回去,没带半点撒娇的意味,干脆利落:「没了,其他全是我自己的。」
刚把消息发出去,裴回的回复就跳了出来,依旧是秒回的速度,透着点不容拒绝的好奇:「那我倒想看看你高中的样子。」
应照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让他看见那些照片?还不如让她当场社死。高中时的自己,跟现在简直判若两人,那些照片要是被裴回看见,指不定要被调侃多久。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不行,绝对不给看。」
发完直接关机,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跟扣住一只聒噪的鹦鹉似的,眼不见心不烦。她向来不爱跟人翻旧账,尤其是这种能把自己尬出一身鸡皮疙瘩的过往,藏都来不及,更别说主动拿出来让人看了。
偏偏就在这时候,一声闷雷滚过天际,低沉又震耳,像是有人在云层里敲了面破鼓,轰隆一声,震得窗玻璃颤了一下,连带着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晃了晃,杯里的水漾出一圈涟漪。应照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拉高被子裹住自己,后背瞬间绷得笔直,心跳声突突的,比雷声还响,一下下撞在胸腔上,震得她耳膜发疼。她从小就怕打雷,这毛病藏了这么多年,没几个人知道。高中时遇上下暴雨打雷,她就会假装肚子疼躲进厕所,蹲在隔间里捂着耳朵,直到雨停了才敢出来。这么多年过去,胆子没见长多少,还是听不得那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云层砸下来,让人心里发慌。
雷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人在楼顶推着面巨鼓来回晃悠,闷响裹着潮气往窗缝里钻,带着股湿冷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难受。应照把枕头压在头顶,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都泛了白,可那声音还是跟长了脚似的,往骨缝里钻,搅得她心烦意乱,连眼皮都跳个不停。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隔壁房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有人起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雨声淅淅沥沥盖过一切声响,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折腾了大半夜,眼皮越来越沉,终究是扛不住困意,沉沉坠入深度睡眠里,连梦里都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第二天,雨总算是停了,天色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透着股洗不干净的沉闷,像是被人用湿抹布擦过的玻璃,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应照七点准时退房,没吃早饭,直奔自家小区。空气里还飘着雨后的潮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踩在楼下的石板路上,能感觉到鞋底沾了点湿滑的青苔,差点打滑。
锁匠胡国鑫是个红脸膛的中年人,骑着辆电动三轮车来的,车斗里塞满了工具,扳手、螺丝刀、电池堆得满满当当,走起来叮当作响。他手脚麻利得很,十分钟不到就把旧电池拆了下来,换上新的,还顺带着把锁芯拆下来保养了一遍,喷了点润滑油,动作熟门熟路,一看就是老手。
“姑娘,这锁就是电池老旧亏电了,换新的就没事了。”老胡收拾着工具箱,嗓门洪亮,哗啦作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锁这东西,跟人一样,也得勤伺候,半年换一次电池,不然说罢工就罢工,耽误事儿。”
应照点点头,递了瓶矿泉水过去,道了谢把人送走。她伸出手指往门上一按,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才了一个小角,一股浓重的潮腥气就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呛得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后退半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客厅里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积水淹过脚背,踩上去咯吱作响,木地板泡得发胀变形,翘起来的边角像起伏的波浪,茶几上的外卖盒和纸巾团在水里漂着,活脱脱一片刚被退潮抛弃的沙滩。沙发套吸满了水,沉甸甸地耷拉着,上面还沾着几片枯黄的落叶,不用想都知道是昨晚的大风刮进来的。电视屏幕上蒙着一层水汽,墙纸上洇出大片大片的水渍,像是一幅难看的水墨画。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那天傍晚急着躲雨,走得太急,客厅的窗户压根就没关严,只随手拉了拉窗帘,没想到夜里的风这么大,直接把窗帘吹开,暴雨一股脑灌进来,复式楼下层直接成了重灾区。
应照连鞋都没顾上换,抬脚就往屋里走,冰凉的积水漫过鞋面,渗进袜子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楼梯扶手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规律得像个节拍器,水珠落在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拧开二楼卧室的门,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楼上的门她常年锁着,风雨没闯进来,地板还是干燥的,家具也安然无恙,只是门框底部洇出了一小圈水痕。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楼下三间被水泡得狼藉的屋子,心里把老天爷和自己的记性轮番骂了八百遍。骂归骂,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眉峰皱得更紧了些。她向来不爱抱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骂也没用,不如赶紧想办法解决。
她摸出手机,翻出家政公司的电话拨过去,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没带半点哭腔,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家楼下被水泡了,积水大概半尺深,实木地板都翘起来了,你们能不能尽快派人过来清理?”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等着,楼下的积水还在反光,映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和袜子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脚上,难受得很。她干脆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二楼干燥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不少。
没过多久,电梯“叮”的一声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裴回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他看见应照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湿透的鞋子,又瞥见屋里的狼藉和传来的水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你家来客人了?”
应照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把家里漏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昨晚下雨,窗户没关严,楼下被淹了,刚叫了家政的人过来清理。”
裴回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目光扫过楼下的狼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应照正想开口说自己等下就去朋友家凑活一晚,手机突然响了,是她那个朋友打来的。她接起电话,刚说了句“喂,我家被水泡了,能不能去你那住一晚”,对面就传来一阵抱歉的声音,音量不小,站在旁边的裴回听得一清二楚:“啊照啊,真不好意思,我男朋友刚才过来了,家里就一间卧室,实在住不开,你看要不你再找找别人?”
应照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连声道了几句“没事没事,我再想想办法”,匆匆挂了电话,手指捏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她转过身,对上裴回的目光,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都微微发烫,恨不得原地消失。
裴回看着她这副模样,没笑,只是语气平静地开口,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没事的,去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