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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缚   暴雨如 ...

  •   暴雨如鞭,抽在素问剑宗的断壁残垣上。
      松风眠攥着半截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这柄伴随他十年的佩剑,剑脊上还刻着师父亲题的“知否”二字,此刻却像块废铁,撑在他淌血的左臂下。
      三天了。从他在这片尸山血海里“醒来”,已经三天了。
      脑子里全是乱的。像是被塞进了一锅滚烫的糨糊,混着血色和惨叫。他只记得自己是从丹炉后面那个暗格里爬出来的——那是小师妹最爱藏的地方。暗格的门从外面被劈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有血从缝隙渗进去,黏糊糊地沾了他一手。
      别的呢?谁动的手?怎么打的?他为什么还活着?
      不知道。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和碎片一样扎人的尖叫。
      药圃成了烂泥塘。师父精心照料的雪灵芝,泡在暗红发黑的血洼里;晒药的竹匾碎得到处都是,写着“宁神”“止血”的标签,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可笑地黏在碎木片上。
      “咳……咳咳……”
      松风眠咳得撕心裂肺,血沫溅在知否剑的断口上,顺着那两个字往下淌,像永远流不尽的血泪。他拄着剑,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一步步挪向丹房。
      得去看看。二师姐那炉炼了四十九天的“凝神丹”,该成了。她说过,那是留给小师弟筑基的。小师弟……小师弟人呢?松风眠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想不起来。
      闪电劈开天幕的刹那,惨白的光照亮了丹房门槛。
      那里蜷着一团刺眼的白。
      是条蛇。只有手指粗细,通体白得像隆冬最冷的雪,可腹部裂开一道可怕的伤口,皮肉翻卷,几乎能看到里面。血混着泥水,在它身下积成一小滩污浊。
      它快死了,身体僵直,连盘起的力气都没有。但当松风眠的阴影笼罩下来时,它却猛地抬起了头。
      血红色的眼睛仿佛一下扎进了松风眠的心里,不是宝石那种亮红,是血干透后的暗红,可里头亮得惊人,像两簇压在厚冰下的炭火,死也不肯灭。
      “嘶嘶——”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它细小的身子绷紧了,尾巴无力地拖在泥里,却硬是不肯蜷缩起来,摆出半点示弱或乞怜的姿态。
      松风眠蹲下身,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他看着这双眼睛,心口那块又冷又硬的冰疙瘩,像是被这微弱却又顽强到极点的一瞥,撞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真像啊。
      像那天早上,他在后山救下的那只折了翅膀、却还要作势去叨他的鹰的。也像……像现在这个站在废墟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却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剑的自己。
      他伸出手。左手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滴落,在蛇旁边的泥水里溅开。
      指尖刚要碰到蛇身,它突然动了。
      不是躲闪,不是攻击——是张开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咬在他的指腹上。
      不疼。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下。
      松风眠没动,只是低头看着。看着两排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牙印渗出鲜红的血珠,看着小白蛇松开口后,虚脱般晃了晃头,像是完成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生死攸关的宣告。
      然后,它那双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你在认主?”松风眠低笑一声,声音哑得像被雨水泡透又晒干的木柴,每个字都带着裂痕。
      笑声未落,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混着冰冷的雨水,砸在小白蛇雪白的鳞片上。
      “也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地方……好像就剩咱俩还能喘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右手掌心向上,平伸到小白蛇面前。蛇没有动,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血污、拄着断剑、狼狈流泪的陌生人。
      过了好几息,它才开始极其缓慢地挪动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爬上了他的掌心。
      冰凉、湿滑、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松风眠托着它,撩开湿透的前襟,把它轻轻放进靠近心口的里衣位置。那儿最暖和,心跳一下一下的,希望能驱散它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它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生命力一点点溜走时,那种不甘的挣扎。
      “从今往后,你叫林踏歌吧。”
      他对着怀里轻声说,雨声哗啦啦的,差点把话音都淹了。
      “大师兄以前总说,人活着,就得踏歌而行。前头的路再黑再长,心里头要是还存着几个悦音,就总能有走到头、看见光的一天。”
      怀里那团冰凉,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特别轻微,只是尾巴尖在他衣襟里衬上,极轻地扫了扫,痒痒的。像句无声的回应。
      ……
      雨越下越疯,根本没有停的意思。
      松风眠辨了辨方向,朝着东南边挪。他得去找人。找谁?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说东南边有个“清岩谷”,谷里住着个脾气古怪、但或许能救命的人。是谁说的?师父?还是……那个总爱板着脸、却会偷偷给他塞糖的三师兄?
      记不清了。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念头。
      他得活下去。怀里这条叫林踏歌的小蛇,也得活下去。
      山路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左臂的伤每动一下都往外冒血,他只能把断剑换到右手,左臂就那么耷拉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泥地里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点。他不敢停,一停下来,那些模糊却尖锐的画面碎片就往脑子里撞——
      一只瞪大的、沾血的眼睛;半截熟悉的剑穗;一声变了调的“快走”……
      “嘶……”
      怀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松风眠低头,看见小白蛇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襟里探出半个小脑袋,那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他左臂滴滴答答的伤口。
      然后,它做了件让他愣住的事。
      它伸出细细的信子,又快又轻地,在他伤口上舔了一下。
      冰凉,湿润。
      紧接着,一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竟然从被舔过的地方散开。不是伤口长肉的暖,更像是一丝坚韧的活气,顺着血流溜了一圈,暂时把伤口里那股属于知否剑的、躁动不安的戾气,给压下去了一点。
      疼痛减轻了少许。
      松风眠停下脚步,有点发懵地看着它。
      小白蛇抬眼跟他对视了一瞬,又慢吞吞把脑袋缩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它无意为之。
      “……多谢。”他哑着嗓子说,心里那团冰冷的乱麻,好像被这小小的、意外的暖意,稍稍焐热了一丝边角。
      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彻底黑透了,墨一样浓。雨没停,他的脑子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都晃成了重影。全靠着手里这截断剑撑着——它现在越来越烫,断口处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嗡鸣。
      就在嗡鸣变得尖锐、剑身烫得几乎握不住的瞬间,他恍惚着抬起头。
      前面,密不透风的雨幕深处,竟然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光。
      那是一座小屋子,孤零零杵在山谷入口,奇怪的是,屋檐下半滴雨都没有,地面干爽,篱笆上爬着的藤蔓绿油油的,还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跟身后这个暴雨肆虐、泥泞不堪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最扎眼的是那扇门,上好的桃木料,纹理清清楚楚,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没挂匾,可就是透着一股庄重。
      松风眠跌跌撞撞扑到门前,用尽最后那点力气,抬手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居然挺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先看见的是一双圆眼睛,然后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大脑袋。是个半大少年,脸上稚气未脱,可眼睛亮得像是黑夜里的星星,干净得一眼能看到底。
      “谁啊,大晚上的……”他话没说完,卡住了。
      目光在他惨白的脸、那身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色的剑袍、还有手里那柄诡异的断剑上扫过——剑脊上,“知否”两个字被门里的光一照,反着血淋淋的光。
      少年猛地往后一跳,脸色变了。
      “师父!是素问剑宗的人!还带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松风眠微微敞开的、露出一点白色鳞片的衣襟上,声音压低了,却更急:
      “带着‘东西’!”
      屋里飘出浓浓的药香味,一下子把他裹住了。不是药铺那种混杂的苦,层次分明得很:先是陈年艾草的温厚,接着是新鲜薄荷的醒脑,细细一闻,尾上还缀着一丝极淡的、冷冽如雪后松针的兰草气。
      少年一把将他拽进门。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左臂伤处被这一扯,麻木过后是钻心的剧痛,血“滴答滴答”从断剑口涌出来,砸在门口干爽的青石板上,聚起一小滩刺眼的红。
      “小棠,手脚轻些,不要那么毛躁。”
      里屋传来个声音。
      像是什么冰凉剔透的东西轻轻碰在一起,清冽,干净,嗓音里还带着点独特的沙沙质感,不刺耳,反而有种能穿透嘈杂的沉稳。
      松风眠勉强站稳,抬头看去。
      里屋简单的陈列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最显眼的是那面顶天立地的大药柜,密密麻麻全是小抽屉。桌边坐着个人,杏色的素面袍子,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他正低着头捣药,面前青石药臼里,是株紫得发黑、形状怪异的草。手里的药杵起起落落,节奏稳得不像话。侧脸被油灯的光勾着,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双耳分别挂着一阴一阳两鱼,像是活着一般微微动着。
      看模样也就二十七八岁,可松风眠知道,他绝不止这个岁数——修行者飞升后,会保持飞升前的容貌与体能,直至死前才会极速衰老。
      他抬眼看了过来。
      松风眠撞进一双很特别的墨色眼睛里。烛火映在里头,明明灭灭,深不见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求前辈……”松风眠喉咙干得冒烟,膝盖一软就想跪,怀里的衣襟突然动了。
      他猛地想起,也顾不得礼数了,赶紧用还能动的右手探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团白捧出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托住。
      “求您……”嗓子眼发紧,声音也跟着抖,“先救救它。”
      花堪染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条奄奄一息的小白蛇身上。
      他的眉头,几乎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但那不是厌恶,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审视,里面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放下了药杵。
      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却染着洗不掉的青紫色药渍。
      他的指尖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悬在小白蛇腹部伤口上方约一寸处,指尖萦绕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华,缓缓拂过伤口。
      蛇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细尾巴痛苦地蜷起,又无力松开。它昂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花堪染,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却充满抗拒的“嘶”声。
      花堪染收回手指,指尖光华消散。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抬眼看向松风眠,语气平淡无波:
      “腾蛇遗种,血脉近乎断绝。这伤不寻常,残留的灵力阴寒歹毒,带着吞噬生机的特性。”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更深了些,“像是被极为熟悉其本源的力量所伤。”
      松风眠听得懵懂,只是急切地看着他。
      花堪染继续道,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至于你,左臂筋脉尽断,剑气逆行伤腑,脾脏移位。最麻烦的是知否剑断时产生的凶戾之气,已侵入心脉,缠绞血气。再拖下去,药石罔效。”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松风眠混沌的脑子里。但他捧着蛇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固执地重复:“先救它……求您。”
      花堪染静静看着他,墨色的眼瞳里,油灯火苗跳跃。过了半晌,他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是个近似笑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暖意。
      “素问剑宗的人……”他声音很轻,后面的话像是自语,没听清。旋即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药,又从紫檀木盒里拿出黑陶瓶,倒出两粒暗红色药丸。
      “吃了。吊命。”
      药丸递到面前。松风眠没犹豫,接过吞下。极苦,但一股温热的暖流立刻化开,涌向冰冷的四肢百骸,左臂那钻心的痛和断剑处的灼烫,似乎被暂时压下去一些。
      花堪染已坐回桌前,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他拈起一根,手腕微振,针尖便精准刺入小白蛇“七寸”偏左一处。针入,蛇身剧颤后瘫软。
      接着是白玉小碗里的半透明药膏,涂抹伤口时发出“滋滋”轻响,冒起带着异香的白烟。翻卷的皮肉竟缓慢收拢。然后是最细的、浸着青色液体的麻线,穿针引线,缝合。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但也不缺精准。转眼间,可怕裂口已成一道浅痕。
      做完这些,花堪染用温水软布擦净蛇身血污。当那身雪白晶莹的鳞片完全显露时,松风眠才看清,这蛇脊背正中,从头顶至尾尖,隐有一条极淡的金线,只是此刻黯淡无光。
      花堪染取来铺着软绒布的木盒,将小白蛇放入。
      “三日。”他将木盒推到松风眠面前,“三日内,它能自己爬出这盒子,便算过了死关。若不能,你便找个地方,埋了。当然,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做个饰品纪念一下。”
      松风眠双手接过木盒,紧紧抱着,指尖触到盒底温热的暖意。他迟疑着,还是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混乱、痛苦和迷茫:
      “前辈……您可知,是谁……是谁毁了素问剑宗?我们……从不与人结仇……”
      他的声音哽住,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搅,疼得他眼前发黑。
      花堪染重新拿起药杵,捣着臼里那已碾成细末的紫黑色草药。“咚、咚、咚”,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异常清晰。
      过了许久,他才慢悠悠开口,目光却落在窗外深沉的雨夜:
      “谁知道呢。”
      药杵不停。
      “这世道,有些东西,看着像那么回事,底下是黑是白,是正是邪,难说得很。”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可从你师父那听过‘优昙婆罗’?”
      松风眠混沌地摇头。只在古经里见过名字,说是佛门圣花。
      “圣花?”花堪染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眼底却映着跳跃的灯火,看不真切,“那花啊,开起来确实宝相庄严,琉璃盏里盛着,晨露一沾,七彩佛光,煞是好看。信众顶礼,高僧诵经,都说它是佛陀恩赐,能净化污秽。”
      他捣药的动作放缓,声音也低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可没人告诉那些跪拜的人,这花的根,必须扎在最污秽腐烂的血肉里。埋的尸骸越多,怨气越重,它开得就越艳,那佛光……也就越‘耀眼’。”
      松风眠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花堪染却已转过身,指了指里间那张窄床:“去歇着。你失血太多,再强撑,我那两粒药便浪费了。”
      他目光扫过松风眠怀里紧抱的木盒,又落在他手中那半截“知否”剑上,停了那么一瞬。
      “至于你这把剑……”
      “明日,也得好好‘看看’。它沾上的,可不只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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