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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光与影的初识 余温,从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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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的余温,从梧桐大道尽头涌来,吹动了摄影系迎新点上方那条褪色的红色横幅,也钻进了南枝微微敞开的棉质衬衫领口。她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名表,站在香樟树斑驳的树影下,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肩上相机背带的边缘——那条黑色尼龙背带,边缘早已被磨得起毛,露出底下灰白的线头,像她那段有些磕绊、总在辨认与遗忘间挣扎的青春。
脸盲症,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标签,一座旁人无法理解的孤岛。从她有记忆起,世界就是由流动的色块、模糊的轮廓和瞬息万变的光影构成的。妈妈曾无数次捧着她的脸,试图教她辨认那些被称为“五官”的线条组合,最后只能无奈叹息,用一句“枝枝,别人的脸是细腻的工笔画,到了你眼里,就成了一团被水晕开的、模糊的雾”为她定调。她试过太多方法:将同学的照片贴满房间墙壁,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所谓的“特征”——“小A的鼻梁侧面有颗痣”,“B同学的眉毛很浓”,“C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可当这些独立的“特征”脱离了静态的照片,投入现实动态的人脸上,便立刻失去了所有意义,像沙滩上被潮水带走的字迹。她也曾偷偷在掌心用圆珠笔写下名字缩写,可汗水和紧张会让墨迹晕开,只剩下掌心一片尴尬的蓝色污渍,以及对不上号的名字和面孔。人群对她而言,是一片移动的、难以区分的色块海洋,她像一艘没有罗盘的小船,在其中小心翼翼地漂流,生怕触礁。
“同学,你是摄影系今年的新生吧?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一个清冽如山泉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切开了周遭嘈杂的背景音,自身后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南枝心头因陌生环境而升起的细微焦躁。她下意识地转身,动作因为些许慌乱而显得有些笨拙。
午后的阳光正烈,穿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她脚下和周围的地面投下无数晃动的、金色与墨绿交织的光斑。她就站在这片光与影的舞蹈中央,而在她转身面对的逆光方向,树荫的边缘,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光影勾勒出清晰轮廓的身影。
南枝的呼吸,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很轻、很轻地顿住了。
不是因为那张脸——此刻逆着光,她依旧无法清晰分辨对方五官的具体样貌,只觉得那面孔的线条在强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像一块被暖玉雕琢出的、温润的剪影。让她屏息的,是那个身影本身。
女孩身姿颀长挺拔,像一株生长在溪畔的翠竹,安静,疏离,却蕴含着一种内敛的生命力。她穿着一条质地柔软的米白色连衣裙,款式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裙摆刚好到小腿肚,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了束缚,垂落在线条优美的颈侧和耳畔,随着她微微侧头、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的动作,那几缕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轻轻晃动。
就在这一刻,仿佛某种无声的指令,南枝胸前的相机,那台跟随她多年的老伙计,似乎自己“活”了过来。取景器自动唤醒,内部精密的元件开始飞速工作,对焦马达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嘶嘶”声,镜头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眼睛,牢牢锁定了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取景框里,混乱的背景——晃动的人影、刺眼的阳光、摇曳的树叶——瞬间被虚化成柔和朦胧的光斑,唯有那个白色的、挺直的身影,被清晰地剥离出来,成了整个画面中唯一、且绝对的核心焦点。
仿佛相机替她做出了选择,或者说,替她那颗因脸盲而总是迷茫的心,瞬间锚定了一个坐标。
“我……在等系办老师回来,给报名表盖章。”南枝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干涩一些,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慌忙低下头,假意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相机背带,试图掩饰突如其来的心悸和耳尖迅速攀升的热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这让她更加不敢抬头。
有脚步声靠近,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随即,那片白色的身影笼罩了她上方一小片阳光,带来些许清凉的阴影。南枝不得不再次抬起眼。
女孩已经走近了几步,恰好站在一片移动的叶影之外。阳光毫无遮挡地吻上她的脸颊、肩膀,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南枝眯起眼,像调试一台老旧的望远镜,努力地、几乎是强迫性地去“解析”眼前这张脸:挺直而不过分突兀的鼻梁,鼻尖似乎有个很细微的、上翘的弧度?唇形是……偏薄的,但唇角线条清晰,此刻似乎正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探究的弧度。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下方,靠近外眼角的地方,有一颗颜色极淡、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像不小心溅上去的一小点墨迹,随着她眼波流转,若隐若现。
然而,这些零碎的“特征”在南枝的视觉处理中枢里,依旧像一堆被打散、无法自动拼合的拼图碎片,难以迅速组合成一个稳定、可被记忆的“人脸图像”。焦虑感开始悄然滋生。可下一秒,当她目光下移,落到女孩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时,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笃定感,瞬间冲散了那点焦虑。
那只手,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并不明显,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手腕很细,戴着一块表盘极简的银色腕表。此刻,这只手正微微抬起,似乎准备做出某个手势。
就是这只手,这个抬手的姿态,连同那几缕碎发垂落的弧度,甚至对方站立时微微重心偏向一侧的细微习惯——所有这些动态的、整体的“印象”,与她刚才在取景框里惊鸿一瞥捕捉到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不是脸,是这个人存在的“形态”,这个人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场”。
“我是摄影系的辅导员助理,大三的,算是你们的学姐,晚舟。”女孩开口,声音依旧清冽,但似乎因为距离拉近,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她伸出那只南枝刚刚仔细“观察”过的手,姿态大方自然,“你是新生?哪个班的?”
南枝的心脏,在那句“晚舟”落进耳膜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绵长的、发麻的悸动。她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飞快地掀起眼帘,试图再次捕捉对方脸上的神情,尽管依旧是模糊的。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也伸了出去。
“我、我是摄影系一班的新生,南枝。”她小声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晚舟的指尖,那触感微凉,细腻,真的像触碰一块上好的冷玉。可这微凉之下,似乎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悄无声息地渡了过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最后一丝慌乱。
“南枝,”晚舟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舌尖轻轻品咂了一下这两个字的滋味,随即露出一个更清晰的笑容,眼角那颗淡痣也随之生动起来,“名字很好听,像某种安静生长的植物。”
她收回手,那抹微凉的触感也随之抽离,只在南枝的指尖留下一点虚幻的、酥麻的余韵。“走吧,我带你去系办找老师盖章,顺便……”她转身,米白色的裙摆划开一个温柔的圆弧,带起一阵极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又混合了某种清爽皂角的气息,“带你初步熟悉一下咱们系里的环境。摄影系楼有点绕,第一次来容易迷路。”
南枝赶紧“嗯”了一声,小步跟上。相机依旧挂在胸前,她无意识地用右手紧紧扣住了机身和快门按钮的区域,仿佛那是她的锚,她的盾,她与这个模糊世界之间最可靠的联结。走了几步,眼见晚舟的背影就在前方一步之遥,那挺直的脊背,随着行走而自然摆动的纤细手臂,还有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脚踝的弧度……一切都再次精准地契合了她脑海中、或者说她的“视觉系统”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晚舟模型”。
鬼使神差地,她悄悄举起了相机,甚至没有特意去看取景框,只是凭借感觉,将镜头对准了那个走在前方的白色身影。手指按下快门——“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淹没在校园背景音里的快门声响起。像完成了一个隐秘的仪式,将一个决定性的瞬间,偷偷封存进了这个小小的、黑色的金属盒子里。她感到一种近乎罪恶的、却又带着巨大满足感的窃喜。
“对了,”晚舟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南枝吓得差点把相机摔了,手忙脚乱地把相机放回身前,假装在研究旁边的宣传栏。“学姐?”她强作镇定。
晚舟的目光似乎在她胸前的相机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南枝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然后,晚舟仿佛很随意地问道:“看你相机不离手,很喜欢拍照?平时都拍些什么?”
来了。一个看似寻常、却直击南枝“要害”的问题。她喜欢拍照,狂热地喜欢,因为相机是她对抗脸盲、记录这个世界的唯一武器。可“拍什么”?拍人像是她的梦想,也是她最大的困境。
“我……我喜欢拍光影,”南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相机边缘一块小小的磨损处,“还有……静物。有时候也、也拍人。”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怯和不确定。
“哦?拍人?”晚舟的语调微微扬起,似乎真的提起了兴趣。她没有继续往前走,反而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旁边一棵梧桐树干上,目光落在南枝低垂的头顶。“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或者灵感?比如说,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人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最适合被镜头捕捉,最能打动你?”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深入,也更私人。南枝感到耳根又开始发热。她盯着地上自己帆布鞋的鞋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逆光,叶影,白色连衣裙,被光勾勒出的、清晰到让她心颤的侧影轮廓。那不是一张具体的脸,那是一种感觉,一种存在本身的力量。
她需要回答,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这很难,但面对晚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带着鼓励的眼睛,她奇异地不想敷衍。
“我、我觉得……”南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次她没有躲避晚舟的视线,尽管对方的脸在她眼中依然不够“高清”,“是那种……即使看不清具体的长相,也能从她的姿态、轮廓、甚至只是一个背影的动作里,就透露出强烈‘存在感’的人。光影落在她身上,好像会自己说话……她站在哪里,哪里就好像成了舞台的中心,而其他一切都自动变成了背景。”
她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努力组织着词汇,试图从自己那片混沌的视觉感知中提炼出可以言说的东西。说完,她忐忑地看着晚舟,不确定自己这番颠三倒四、掺杂了太多个人体验的话,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可笑。
晚舟没有笑。她安静地听着,抱着手臂的姿势没变,只是眼神变得更专注,像是在仔细品味南枝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让她那本就有些模糊的轮廓更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美感。
过了几秒,就在南枝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时,晚舟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存在感’……很有意思的说法。那你的相机,捕捉到过这样的‘存在感’吗?”
她问的是“你的相机”,而不是“你”。这个细微的措辞差别,让南枝心头微微一震。她仿佛被看穿了,看穿了她在脸盲症面前,是如何依赖这台机器充当自己的“眼睛”和“记忆体”。
“有……”南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刚刚偷拍的那张照片的预览图方向,又飞快收回,脸颊绯红,“刚刚……就捕捉到了。”
晚舟显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地荡漾开来,越来越深,越来越亮。那颗眼角的小痣,也随着笑容生动地上扬,真的像一颗落在细雪上的、灵动的小星星。
“是吗?”她放下抱着的手臂,站直身体,朝南枝走近了一小步。距离的拉近让南枝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戏谑,只有纯粹的、被取悦了的愉悦,以及更深一层的好奇。“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相机’……”她故意在“相机”二字上加了重音,带着点善意的调侃,“觉得我,还算符合你那个‘有存在感’的标准?”
南枝的脸“轰”地一下,彻底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预先准备好的、哪怕是最笨拙的客套话都忘得一干二净。在晚舟含笑目光的注视下,她最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挤出一句:“它……它的对焦系统……是这么认为的。”
晚舟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悦耳,像风吹过檐下的风铃。“你的相机,”她重复着这个让她觉得无比有趣的表达,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忍俊不禁,“看来它不仅很有眼光,还很有性格。”
南枝看着晚舟笑,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跟着翘起了嘴角。那种萦绕在心头的紧张和窘迫,在晚舟的笑容和调侃中,奇异地冰消瓦解了。她甚至鼓起勇气,低头快速调出了刚才偷拍的那张照片,递到晚舟面前。
小小的屏幕上,晚舟的侧影被定格在逆光的温柔里。因为匆忙和紧张,构图并不完美,焦点也有些许偏差,让她的脸部细节更加朦胧。但恰恰是这种朦胧,配上那清晰的身形轮廓和发丝的光晕,营造出了一种意外的、如同褪色老照片或古典油画般的氛围感,静谧,悠远,充满故事性。
晚舟凑近了些,认真地看着屏幕。她的呼吸轻轻拂过南枝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点点头,评价道:“嗯,虽然技术上有点瑕疵……但感觉抓得不错。看来,你的‘对焦系统’偶尔也能和你的审美达成一致。”
这句评价,对南枝而言,不亚于最高的褒奖。她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的孩子,紧紧攥着相机,用力点头:“我、我会继续努力的!多练习技术!”
“好了,不逗你了。”晚舟笑着摆摆手,转身继续带路,“走吧,系办就在前面那栋红砖楼。办完手续,我顺路送你回宿舍?你住哪栋?”
“1号楼,105室。”南枝连忙跟上,报出宿舍号。
“巧了,我去1号楼那边的便利店买点东西。一起吧。”晚舟说得自然而然,仿佛真的只是顺路。
两人前一后,穿过熙攘的校园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染上些许黄边,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在石板路面上。偶尔有骑着单车的同学擦肩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南枝跟在晚舟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前方那个行走的背影上。她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复习”和“加固”着对这个背影的印象:走路的步幅不大,但频率稳定,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肩背挺得很直,但并非僵硬,而是一种自然的挺拔;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米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在膝盖下方有规律地轻轻晃动,像水面的微波……
这些都是她的“记忆锚点”。在无法依赖面部特征的世界里,这些关于姿态、动作、甚至衣着细节的观察,是她识别和记忆一个人的重要密码。而对晚舟的观察,不知为何,进行得格外顺畅和专注,仿佛她的所有感官都在自动为这个身影开启最高级别的记录模式。
“学姐,”南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试图用对话来分散自己过于专注的“观察”可能带来的不礼貌感,“你刚才说你是大三的,还是辅导员助理……那,你以后会经常在系里吗?”
“嗯,这学期选了不少专业课,本身待在系里的时间就多。加上助理的工作,应该大部分时间都会在系楼或者旁边的暗房、工作室。”晚舟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很清晰,“怎么,有事可以随时到系办或者工作室找我。我一般下午都在。”
“没、没什么特别的事……”南枝连忙说,心里却因为“随时可以找”这几个字,悄悄地、不争气地雀跃了一下。“就是……我刚来,什么都不懂,可能……以后会有很多笨问题要请教。”
晚舟闻言,侧过头,回给她一个微笑的侧脸轮廓。“谁都是从不懂到懂的。有问题是好事,怕的是不敢问。”她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属于年长者的包容和引导,“摄影这条路,本来就不是闭门造车能走出来的。”
说话间,系办所在的红色砖楼已经到了。那是一栋有些年岁的苏式建筑,墙壁上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绿意盎然。晚舟轻车熟路地带着南枝上了二楼,来到一间挂着“摄影系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声。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老师,正在整理一沓文件。见到晚舟,她脸上露出笑容:“小舟来啦?这位是?”
“李老师,这是今年摄影一班的新生,南枝,来交报名表的。”晚舟自然地介绍道,顺手接过南枝手里已经被她汗湿了一点边缘的表格,递了过去。
李老师接过表格,快速浏览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系里的公章,“啪”的一声盖了上去。“好了,手续齐了。南枝同学,欢迎加入摄影系。”她将表格递还,又对晚舟说,“小舟,你一会儿带她去领一下教材和课程表,就在隔壁107。”
“好的老师。”晚舟应下。
领教材的过程很顺利,晚舟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帮着南枝将厚厚一摞新书和一份打印的课程表装进提前准备好的帆布袋里,动作利落。
“这么多书……”南枝掂了掂沉甸甸的袋子,小声感叹。
“这才刚开始呢。”晚舟笑道,帮她扶了一下袋子,“理论、技法、艺术史、还有各种辅助课程……够你啃一阵子的。不过,最有意思的永远在课堂外,在你的取景框里。”
走出系办,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向宿舍区走去。黄昏的光线比午后柔和许多,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浪漫的滤镜。
“学姐,”沉默地走了一段,南枝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更久,“你刚才说……你也喜欢拍照。那……你最喜欢拍什么呢?是……人像吗?”
晚舟的脚步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绚烂的晚霞,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以前拍风景居多,大山大水,朝霞落日。总觉得自然的壮阔和静谧,能让人心境开阔。不过最近一两年……”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开始对‘人’本身产生了更多兴趣。尤其是人像,在特定环境下,被特定光影捕捉时,所呈现出的那种……瞬间的真实与复杂。那很有意思,比风景更难,也……更动人。”
“人像……瞬间的真实与复杂……”南枝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觉得它们精准地戳中了自己内心某个模糊的向往。她忍不住追问,“那学姐你觉得,怎么才能捕捉到那种‘瞬间的真实’呢?我……我拍人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拍出来的,好像只是个空壳,没有……灵魂。”她艰难地寻找着词汇,试图描述那种挫败感。这挫败感,很大程度上,源于她无法通过面孔去读取模特即时的、细微的情绪变化。
晚舟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们已经走到了宿舍区,1号灰白色宿舍楼就在眼前。晚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南枝。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连那几缕碎发都变成了柔软的金棕色。
“南枝,”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你觉得,什么是‘真实’?是脸上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微笑弧度,还是眼睛里百分百符合教科书定义的情绪反射?”
南枝被问住了,茫然地摇了摇头。
晚舟继续说:“对我而言,很多时候,真实的瞬间,不在于那张脸本身被记录得多么清晰、完美。而在于一种整体的‘状态’,一种‘气息’。是肌肉不自觉的紧绷或放松,是手指无意识的一个蜷缩动作,是呼吸的频率,是身体与环境、与光线的互动关系……甚至,是摄影师和拍摄对象之间,那种无形的、难以言说的张力。脸,只是这整个‘场’的一部分,有时甚至不是最关键的部分。”
她看着南枝若有所思、却又似懂非懂的脸,语气放缓了一些:“你不是说,你更能记住人的姿态和轮廓吗?或许,这对你来说,不是缺陷,反而是一种独特的天赋。你不用强迫自己去‘看清’脸,试着去感受、去捕捉你所能清晰感知到的那部分——姿态里的情绪,轮廓里的故事,光影在那个身体上流淌的轨迹。用你的方式,去理解你说的‘存在感’。至于面孔的模糊……有时,模糊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留白,让看照片的人,把自己代入进去。”
这番话,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瞬间照亮了南枝心中某个一直昏暗的角落。长久以来,脸盲症是她摄影路上,尤其是人像摄影路上,一块巨大的、无法逾越的绊脚石。她总为自己无法捕捉细腻的面部表情而自卑,而焦虑。可晚舟的话,却为她指出了另一条路径——一条或许崎岖,但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独特的路径。她不用再拼命去弥补自己的“短板”,而是可以尝试,将自己的“不同”转化为观察和表达的“优势”。
一股热流冲上她的眼眶,鼻尖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夕阳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晚舟,非常认真、非常郑重地说:“学姐,谢谢你。我……我好像明白一点了。”
晚舟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被点亮的星光和纯粹的感激,心里微微一动。她抬手,很轻、很快地,用手指弹了一下南枝的额头。
“明白就好。不过……”她收回手,语气重新带上了之前那种轻松的调侃,“光明白道理可不够。下次见面,如果还要靠偷偷拍我背影来认人,我可要收费了,按张收费。”
南枝捂着被弹了一下的额头,那里并不疼,只有一点微痒的触感。听到晚舟的话,她又忍不住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和隐隐的雀跃。“不会了!我……我会努力记住的!用我的方式!”
“好,我等着看你的‘方式’。”晚舟笑着,朝宿舍楼大门抬了抬下巴,“快进去吧,收拾一下,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开学典礼,下午应该是班会和新生引导,事情不少。”
“嗯!”南枝用力点头,抱着沉甸甸的帆布袋,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再次回头。
晚舟果然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就那样静静站在宿舍楼前那棵大槐树下,身披着最后的夕阳余晖,米白色的裙子被染成了温暖的蜜色,整个人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安宁,美好,又带着一丝遥不可及的意味。
南枝的心,又被那种熟悉的、轻轻的悸动攥住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举起一直挂在胸前的相机,甚至没有仔细构图,只是凭着感觉,将那个站在槐树下、笼罩在温暖光晕中的身影,再次框进取景器,按下了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黄昏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晚舟似乎听到了,她朝南枝的方向望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南枝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似乎……又笑了一下。然后,晚舟抬起手,很随意地朝她挥了挥,便转身,步履轻盈地消失在了宿舍区小径的拐角。
南枝站在原地,看着晚舟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低头,看向相机屏幕。
刚刚拍下的照片,因为光线更暗,快门速度不够,加上她手有点抖,画面比下午那张更加朦胧。晚舟的脸和身形都融化在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光晕中,只剩下一个优雅的、挥手道别的剪影,和身后那棵苍老槐树模糊的轮廓。整张照片充满了动态的模糊和噪点,技术上说几乎算是废片。
可南枝却盯着这张“废片”,看了很久很久。
这张照片里,没有清晰的面孔,没有精致的细节。有的,只是一种黄昏将尽未尽的怅惘,一种离别时淡淡的、温暖的不舍,一种身影融入光影与环境的和谐。就像晚舟说的,模糊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这张照片,用她独有的、充满“缺陷”的方式,恰恰捕捉到了那一刻的“气息”和“状态”。
她轻轻抚过冰凉的相机屏幕,仿佛能透过它,触摸到那个已经消失在暮色中的、温暖的轮廓。
脸盲症让她的世界充满了模糊的面孔和不确定的身份。可就在今天,在这个初秋的黄昏,她的世界,似乎被一束独特的光照亮了。那束光有一个名字,叫晚舟。她的相机,她的心,都清晰地记住了这束光的存在。至于那光中具体的面容……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了。就像她拍下的这两张照片,重要的不是五官,而是光如何塑造她,她如何存在于光中。
南枝将相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怀抱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秘密,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她的大学时光,她与摄影、与光、与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的故事,就在这个弥漫着桂花初香的九月黄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