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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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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安七年
妖界
白黎峰——
那日阳光很明媚。
阳光透过层层树影,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一只乌鸦从树冠飞下,端详挑选着心怡的落叶叼回巢中。
在这种寂静中,树枝被踩断发出的轻微响动都格外清晰。
乌鸦受惊,只顾匆匆衔一枚枯叶便不得不飞离。
下一刻,声音的制造者悄然而至。
他微逆着光,衣角随着动作扬起,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许是因为阳光太过耀眼,他微微偏了下头,正好让人看清了少年般的面容。
他生的很是俊朗,五官标致立体,浅色的眸子更是深邃,宛如星辰。那少年身着黑衣,极细的银线镶于衣侧,倒不显的暗沉,反而是束腰束的有些紧了,极易看清他那欣长的身形。他的发丝并不很短,却半散着。几缕金发勾于耳侧,其余却是全黑的。束发松松绕着,只扎住了不到半数稍短的发,长发披在肩头,尾端轻轻扬起。他步伐轻捷,落地却极轻,脚下的落叶层也只发出枯叶碎裂的低响。
在这秋日耀阳之中,少年一路走来,向着这桦林金叶间去。
(2) 时竡在一个土坡前停住了脚步。
这看起来不过是一处极普通的土地,只是地势相比别处更是起伏,落叶在此处聚的更多些。
除此之外,与这峰上的任何一处别无二致。
没有人会注意到它,除了时竡自己。
不知何时,少年指间出现了一张燃烧的符。火焰慢慢向下蔓延,好像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灰烬顺着指缝掉下,留下浅浅的渍痕。
不过片刻,那符便已烧尽,他轻轻蹭下指尖,抹去了那燃烧留下的纸灰。
时竡微微阖了眼。
下一刻,金色的瞳纹在他中乍现,某些兽类特有的竖瞳在金纹中心亮起。平地起风,衣角翻飞,本不清晰的菱状暗纹在衣上显现。在此刻,少年眼中的世界便已不同——
交叠横错的阵纹在落叶间显现,却最终向着一个方向行去,构成一幅复杂而有序的图景。若此时从上方看去,则能望见深浅不一的朱笔勾勒成线,聚集成一个基为圆状的大阵,在几处阵的关键点还放有半截入土的镇石。
如果此时有懂行的人在场,大概能看出它的精巧与门道。
相传以前有一种名为隐逸的阵,形构复杂,但阵如其名。要是有人成功构了阵,便可建立虚像,藏起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这“隐逸”随阵主意愿存在,少则一时,多则千年不等。若旁人想开这阵,恐怕一来找不到阵形阵位,二来也绝不可能使这阵强行认其为主,以此破了像。
不过这阵后来销声匿迹,其一是布阵实在麻烦,能布的人越来越少,后辈也不愿或不会学。二是随着一些人势力的壮大,要藏的东西也越发少,青天白日之下也无人可敌。于是这阵便成了过去的东西。
时竡垂下眼,发丝形成一片阴影,使人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觉刚才的锋芒收敛,再此抬眼时眸底的暗纹重归浅淡,流淌着浅浅的金。少年转眼,白暂的指搭上腰间一柄黑色的古刀。微微发力,一指向前撑于刀柄前端,末节向下轻压,骨络随之隐隐凸起,更显得手型修长。
刀刃出鞘,露出银白的刃身。只见此刃通体纯白,刀鞘与刃柄却是漆黑,刀体镶有金色纹饰,蜿蜒盘折,刃口更是锋锐,在秋阳下闪着银光。特别的是,这刃柄的末端延出一条极细的银线,此时正缠绕在时竡指尖。
少年一手持刀,在指尖轻轻一点。
一抹血色绽开,落于泥土。
刹那间血色随暗纹上至阵心,阵纹剧变,本用于掩藏的幻象一点点破灭,露出了阵主精心隐藏的一些东西。
一座修缮完好的坟伫立其中。
这坟朴实无华,也立了碑,四周却干净整洁,碑身透亮,贡品也还充足,可见扫墓之人很是上心。很奇怪的是,那块碑上刻了三个人的名字。
而在虚像破灭出现的一瞬间,没人看见,时竡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沉重与悲默。
这人很奇怪,明明是一副少年模样,眉眼间却有着不符于年纪的成熟与凌厉,隐约散发出丝丝威压,眼底却很深,也很淡,却不是冷漠,而更像是将一切都埋藏在心底,便无波无澜,也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然而在那最深处有时也会涌动着大多是一闪而过,支离破碎的暗潮,却像是水中上浮的气泡,始终模糊易碎,与外界存在着隔阂。
时竡收了刀,银线如有生命般顺指而下。他蹲下身,火苗在木柴末端跃起,点燃坟下一叠纸钱。
本微弱的火遇物而烈,汹涌着,包围吞噬那浅黄色的纸张。
在一片火光中,时竡站起,向着那坟持一烛香,俯身,鞠躬。
香烟如雾,散发出淡淡的烟草气息,显得眼前景有些模糊。
有时烟烬抖落些许,落入燃烧着的火焰之中,很快与纸灰融为一体。
他直起身,将那烛香的根部插入泥土,看那处时眼底还是淡的,隐隐约约的暗了点,身侧的衣角却无意识被攥紧。
不知过了多久,秋风吹起,带着些凉意,和那灿烂的阳光有点违和。纸钱留下的灰随风飘起,绕着坟堆纷纷扬扬。
少年偏头,五指高悬,挡了一下阳光。他看着秋叶随风落下,坠于泥土,又转回盯着那坟,仿佛想到了些什么,薄唇轻启。
那句话随风传来,却有些失真了,若是本音,则应该很是清越好听。
“爹,娘,姐,我今来过的很好,倒是你们,在下面注意身体,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告诉我,别委屈了自己。”
语罢,秋风又起。时竡回头,阳光将他的黑发也染成了金色,和耳侧的融为一体。他再回望一眼,一时有些愣了。那坟在远光下有些模糊,仿佛其中人站起身,笑吟吟的望着长大的少年,像以前那样唤着他。
不知何时,阳光比之前强了许多,颇有些刺眼。算算时间,竟已是邻近正午。
是时候要走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静静起势念了决。
阵纹再次变化,朱笔逐步暗淡,阵中物如滴入水中的墨,渐渐化散,好似只是一片幻象。可总有个人知道,那里有着人,他的至亲。
(3) 可是他还停留在这里。
越是接近山顶,桦林越是稀疏,落叶也少了很多。甚至于最后,土地在这落叶纷纷的秋完□□露着。
很多时候,时竡都快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了。
好在有些东西一直在。
峰顶——
时竡凝视着极深的谷。
这里的地势其实极为古怪,在峰与峰之间是极为陡峭的绝壁,峰又很高,于是便有了这深谷。谷底虽也能见光,却总不如别地。
时竡一时有些愣神。他低头,长而好看的眼睫似垂着。手却无意识向颈间探去,似要摸索些什么。
“铤”。一抹黑滑下,与银扣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得以让人看清那东西。
玉制吊坠在素白的颈间泛着幽幽墨光,形态盘卷,可以看出雕刻的对象是条黑蟒,头顶的鳞和眼用的是金玉,栩栩如生,势态凌锐。玉体通透温润,其上无数规则复杂的银纹,如同蛇鳞生出的万千细纹,伴着玉的冷光,竟很是和谐。
时竡微怔,突如其来多了的一丝凉意让他不由回神,于是向下看去,才苦笑着拾起那玉放回衣内,黑金交错的长线在颈侧又绕了几圈。他看回去,轻叹一声,向着黑暗踏出一步。
一步之差——
突如其来的剧坠使他的衣发向上扬起,下落迎起的风凌厉似刃,生生割着皮肉。他一如一片坠落的叶,墨色宽袖滑下,露出隐隐向下延伸的骨线。
可他是要去开阵,开一个坟阵,坟里埋着一个人。
他将那由血画作的阵置于崖底上数十米处,站在下面够不着,从上坠下只用短短两秒。
回想起布这阵时的他,心中也只不过想护住那个人最后剩下的东西。所以他将那个人留下的藏在一个除他以外没人知道的地方,藏在一个开阵时他也可能随时再不知道的地方。
如果那个人还在,恐怕也忍不了,还得训他。
几乎在一瞬间,时竡双臂交叠,手腕牵动指尖向上,不知何时出现在指隙的符纸高高扬起,边缘被风几乎撕碎。他三指相并,拇指扣于末指指根,掌侧转向前端,在双手向外的瞬间微微松指。长符翻甩,谷底的风虽大,却不影响其离手的瞬间带着极厉的气。
数张黄符交织成网,随着它们的主人一同下坠,却在风中稳稳定住,坚如磐石。
此峰虽高,下落也不过几秒,眼看他即将坠地,符上始终暗淡的朱笔忽而亮起,如赤色的火,但暗沉的多。在那一刻,少年五指紧绷,猛的向里收去。
刹那之间,纸张相撞,发出金属的锐鸣。
光焰爆起,中心的人影却消失无踪。
不久,那光焰也慢慢淡化,仿佛从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