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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食堂溜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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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铃一响,食堂门口瞬间被人潮淹没。莫一泽跟在人群里,走得格外小心——准确说,是“挪”得格外小心。
他今天早上一路狂奔,结果在快到校门口的地方踩了一脚不知谁洒的机油。此刻他那双穿了半年的旧球鞋鞋底几乎磨平,防滑纹早就消失殆尽,要不然闵老师也不会问“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且,踩在食堂刚拖过、还泛着水光的地砖上……那简直像在溜冰。
“泽哥,你这是咋了?”石黜从后面追上来,看到莫一泽颤颤巍巍挪步的样子,“脚崴了?”
“滚。”莫一泽扶着墙,试图维持平衡,“鞋滑。”
“鞋滑?”
石黜低头一看,笑得更欢了:“我靠,你这鞋底比光头还亮!泽哥,该换鞋了!”
“你笑你大坝呢!”莫一泽炸毛,银发都似乎竖起来几根,“再笑老子把你踹进汤桶!”
他尝试迈步,左脚刚离地,右脚就往前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后倒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来。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抓住了他的胳膊,稳稳把他架住。
左边是石黜,还在憋笑,右边是顾寻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早上踩什么了?鞋底这么油。”
“机油。”莫一泽借力站稳,耳尖有点红——被顾寻蓦看见这副狼狈样,比摔一跤还丢人。
顾寻暮没说话,只是和石黜一人一边,架着他往打饭窗口挪。三个十六七岁的男生以这种姿势前进,引来不少目光。莫一泽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好不容易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莫一泽刚松口气,顾寻蓦就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玉米,给你。”
“我不——”
顾寻蓦又把自己的酸奶也推过去,“这个也给你。”
“……”
石黜在旁边咂嘴:“顾少爷,我的呢?”
“你自己没长手?”顾寻蓦瞥他一眼。
石黜:“……”得,他就多余问。
三人边吃边聊。石黜是个话痨,从早上数学课闵老师的秃头聊到下午体育课可能下雨,嘴就没停过。莫一泽偶尔呛他两句,顾寻蓦则安静吃饭,只在莫一泽把不吃的土豆挑出来时,冷不丁说一句:“挑食长不高。”
“我一米八。”
“我一米八六。”
莫一泽被噎住,愤愤地把土豆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吃完饭,三人收拾餐盘往外走。刚到食堂门口,石黜就“卧槽”一声:“下雨了!”
果然,外面天色阴沉,雨丝密密麻麻,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这雨不算特别大,但足够把地面浇湿,也让食堂门口那一片地砖更加湿滑。
这下真要命了。
“没事,我俩架着你。”石黜倒是乐观,又架起莫一泽的左边胳膊。顾寻蓦没说话,直接架起右边。三人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冲进雨里。
刚走几步,石黜突然“咦”了一声,盯着莫一泽的脑袋看:“泽哥,你这白毛……没掉色啊?雨这么淋,要是染的早流白水了。”
莫一泽翻了个白眼:“我也没说这是染的啊。”
“那这是……”
石黜脑子飞速运转,突然瞪大眼睛,声音都颤抖了:“我明白了!你、你竟然、你竟然身怀绝症!少年白!”
莫一泽气得想踹他:“滚!你盼着你哥死呢?!”
“就不能是混血?”顾寻蓦突然开口。
莫一泽愣了一下,扭头看他。雨丝打湿了顾寻蓦的额发。
“……嗯。”莫一泽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我妈是荷兰人,所以我是白毛黑瞳,还挺特殊。”
石黜:“混血?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雨渐渐大起来,三人躲到教学楼的屋檐下。莫一泽靠着墙,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忽然又说:“我妈说,我还有个哥哥。”
“亲哥,比我大两岁。黑发蓝眼,标准的混血长相。但是……身体有病,先天性的,治不好。”
“家里穷,我妈是偷渡来的,没身份。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养一个孩子都勉强,何况是两个,还有一个是药罐子。”
“所以……”石黜喉咙发紧。
“所以把我哥扔了。”
莫一泽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扔在福利院门口。我妈后来总哭,我爸就摔东西骂人,家里天天吵架。再后来,我妈跑了,回荷兰了。我爸酗酒,去年喝死了。”
他又自嘲地笑笑:“我是不是还得庆幸我没病?不然被扔的可能就是我了。”
石黜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第一次见莫一泽这样——不是平时那个打架狠、骂人凶、玩世不恭的白毛刺头,而是一个……被生活碾过一遍又一遍的十六岁少年。
“泽哥……”石黜嗓子发哑。
顾寻蓦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莫一泽身边,良久,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莫一泽湿漉漉的白发:“头发干了会打结。回去记得吹干。”
莫一泽愣住,抬头看他。
顾寻蓦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莫一泽,又给了石黜一张,最后自己擦脸上的雨水。
“下午怎么走?你这鞋不能再穿了。”
“光脚?”莫一泽开玩笑。
“想得美。”顾寻蓦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王叔,帮我送双鞋到学校。尺码……43码。嗯,运动鞋,防滑好的。尽快。”
挂断电话,他对上莫一泽惊讶的眼神:“你……”
“借你的。从补课费里扣。”
石黜在旁边小声嘀咕:“顾少爷,你这补课费包得真广……”
雨还在下。莫一泽低头擦着头发,忽然轻声说:“谢了。”
顾寻蓦“嗯”了一声,看向外面的雨幕。过了几秒,他又说:“你哥……叫什么名字?”
莫一泽摇头:“不知道。我妈只说他被扔的时候,脖子上挂了个小木牌,刻着‘莫一念’。一念之间的一念。”
“莫一念。”顾寻蓦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顾家的司机送来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防滑底厚实柔软。莫一泽换上,踩了踩,终于不再打滑。
“走吧。”顾寻蓦撑开伞,“快上课了。”
三人并肩走进雨里,两把伞,三个人。石黜非要挤在莫一泽的伞下,说顾寻蓦的伞太小。
“那是你太胖。”顾寻蓦毫不留情。
“我这叫壮实!泽哥你看他!”
吵闹声混在雨声里,渐渐远去。